皓月當空, 月涼如水。

夜風拂動裙擺,在半空中飄**出優雅的弧度。

楚景玄視線從虞瑤的裙擺逐漸上移,重新落在她半隱在夜色裏的側臉上。

聽她當真將話說出口, 刹那有些許酸澀失落, 也有種塵埃落定之感,終究她要對他說出這些話。

自從他們重逢以來, 至今未能有敘舊的機會。

今夜過後, 更難有了。

臨到如是一刻,楚景玄心中不舍, 不想與她的這一夜草草結束。

卻不得不直視他們之間的局麵。

“我若帶走他,你怎麽辦?”沉默過許久, 楚景玄問。

虞瑤轉過臉,語調也是平靜溫和的, 同他仔細分說自己的想法。

“霍雪桐那時出現在靈河縣, 其實見過昭兒了。不過那個時候運氣好,沒叫她瞧清楚正臉, 倘若瞧見, 她會發現昭兒同陛下生得極像, 會猜出昭兒可能是陛下的孩子。她是如此, 換作旁的故人也是如此。一旦有什麽意外,憑我是無法保護好昭兒的。”

“這些日子看在眼裏,看得出來陛下喜歡昭兒,待昭兒極好。”

“故而陛下若想帶昭兒回去,我也不必太為此擔心。”

“雖然不舍, 但作為昭兒的娘親, 不能不為他多多考慮, 也不能不為他考慮得長遠。倘若陛下無意帶昭兒回去, 倒無大礙,我也正好早一點兒另做打算。”

一番話令楚景玄此前猜想得到印證。

的確是為讓他和昭兒拉近關係,方才允他和昭兒接觸。

楚景玄安靜聽罷,隻問:“瑤瑤,那你呢?”

虞瑤說:“我會照顧好自己。”

楚景玄掩下心底的寥落,勉強扯了下嘴角,又問:“那我呢?”

虞瑤默一默道:“陛下也會過得很好。”

“可是自從你離開我身邊起,我沒有一日是好過的。”楚景玄聲音低了點,幾分幽怨意味。本不想說這些令虞瑤不快的事情,卻按捺不住說出口,隻得又添上一句,“瑤瑤,你不想回去看看嗎?”

虞瑤輕倚著秋千繩,須臾搖頭否認。

也不見得不想,但一時想得起來的唯有多年不曾去為她們娘親掃墓,難以尋見其他的理由。

在離開靈河縣重新安頓下來之前,虞瑤沒有回京計劃。

隻能從長計議了。

楚景玄心下難受,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又鬆開,竭力維持著溫和的語調:“昭兒年紀尚小,離不得你身邊。強行帶他回京,他定然難以適應,想見你也見不到的滋味不好受。我膝下隻這麽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往後不會再有別的,他不會淪落須得與人爭權奪利的地步。”

“因而還是讓他暫且留在你身邊。”

停頓幾息時間,他問,“往後有什麽打算?”

聽著楚景玄這些話,見他語調始終平和,不是從前一言不合發怒的模樣,虞瑤免不了心生恍惚。

卻很快回神,溫聲回答說:“過些日子我們會離開這裏。”

楚景玄問:“要去何處?”

虞瑤抬眸看他一眼,他慢慢道,“不管去哪兒,讓祁寒川跟隨保護你們。”

“祁將軍乃是朝廷棟梁。”虞瑤說,“讓他這樣一直這樣負責跟隨保護我們,未免大材小用。”

楚景玄問:“可是他哪裏做得不夠好?”

虞瑤聽言也不好堅持,以免叫楚景玄認為祁寒川失職。

她微抿了一下唇:“祁將軍做得很好。”

不覺間同楚景玄將話說到此處,而想說的不止昭兒的事情,虞瑤暗自理一理思緒,重又開口:“陛下既不準備帶昭兒回去,我會繼續照顧好他。他日若陛下改變心思,再譴人來與我商量便是。隻……陛下貴為一國之君,實不宜這般長期在外逗留,往後實在無須如此親力親為。”

這話說得很委婉,話裏的意思卻不難懂。

她在說,讓他往後不必再尋她。

楚景玄對虞瑤想說的這些話是有心理準備的。

盡管如此,當親耳聽見,依舊呼吸一滯,愁悶、懊悔、苦澀諸般情緒湧上心頭,將他湮沒。

垂在身側的手又一次緊握成拳,手指被捏得咯咯作響。

他幾乎控製不住心底悲戚,想問她一問她為何不願意與他重新開始。

但顯然這是他的執念,是他自己放不下。問了又如何?即便問出口也不是不知道會得到怎樣的答複,甚至當他問出口之後,他們之間這份表麵的平靜會被撕破。

他知道,她而今想要什麽。

她想要平靜的、不被打擾的生活,想遠離紛紛擾擾,他能給,亦是尚且能為她做的最後一點事。

楚景玄仰頭看一看頭頂的圓月,壓下心底洶湧的情緒。

他單單回虞瑤一個字:“好。”

虞瑤不曾想過會這麽順利,她一雙眸子望向楚景玄,借著月光辨認他麵上表情,未從他眉眼窺見不滿的端倪。雖不知他為何答應得如此輕鬆,但她知道他答應下來,便不會出爾反爾為難於她。

“謝謝你。”

從秋千上下來,虞瑤立在楚景玄麵前,微微仰頭去看他,輕聲道,“陛下也要保重身體。”

楚景玄望入虞瑤的雙眸,眼底流露溫柔意味。

他嘴角微彎,仍是那樣一個字,回應她帶著關切之語:“好。”

“碧珠和瑞王明日啟程回闕州城。”虞瑤問,“陛下哪一日啟程回京?”

楚景玄凝視著虞瑤,放軟語氣:“我想送一送你們。”

“靈河縣尚有許多瑣事未打點清楚,陛下留下恐怕耽誤許多功夫,畢竟出來得太久,該早些回去才是。榮王之事,不是得陛下回去主持大局麽?”虞瑤和和氣氣與楚景玄分析情況,勸說他早日回京城,“左右有祁將軍在,陛下也可以放心。”

楚景玄便沒辦法堅持。

他不覺沉默,虞瑤遲遲等不來他的那聲“好”,垂眸道:“我有些乏,陛下也該回去休息了。”

原本虞瑤不想選在中秋同楚景玄提這些。

隻楚景玄主動問起,既瞞不住,便順水推舟同他說了。

他不提舊事、不談舊情,虞瑤也沒有主動提起,目下同他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也以為足夠。

多看楚景玄兩眼,見他無意聊別的,當下轉身往廊下去,準備回房休息。

楚景玄目光追隨著虞瑤的身影。

他癡癡看著,深深意識到自己將又一次失去,心中一陣鈍痛,終是按捺不住,幾步追上去,從後麵將她抱住。

驟然被攬進一個溫暖懷抱,虞瑤的身形頓住。

繼而覺出楚景玄的手臂用力箍住她,哪怕她沒有掙紮。

貪戀輕嗅虞瑤發間清香,楚景玄低下頭,感覺著懷中溫軟的身子,喉結上下滾動兩下,在她耳邊癡怔道:“瑤瑤,我不想和你分開,可是我應該怎麽留住你?在你心裏有我的時候,我卻傷害了你,我怎麽會那麽糊塗,連我們兩個人是兩情相悅都不知道?是我對不住你,一切都是我的錯……”

虞瑤聽出他語聲裏藏著的悲苦之意,一時任由他抱住她,始終沒有掙紮。

她側眸,低聲說:“已經過去了。”

幾個字說得楚景玄心中愈發悲慟,他微閉上眼,艱澀問:“這些日子我有沒有叫你厭煩?”

“沒有。”虞瑤輕輕搖頭。

楚景玄喟歎,語氣輕鬆了些:“那便好,這樣往後倘若你偶爾想起我,至少不會全是一些不好的回憶。”他偏頭,在虞瑤發間落下一個溫柔的輕吻,鬆開手臂退開兩步,像恢複理智,“去睡吧。”

虞瑤站在原地,沒有回頭去看他。

知他心中有所執念,心有不忍,溫聲說:“當年以為妹妹出事,我也不該遷怒責怪陛下。”

“是我那時不能接受妹妹出事。”

“當時說過些難聽的話,論起來,是我對不住陛下。”

“雖然和陛下有緣無份,但回想過往,那些戀慕著陛下的日子不令我感到後悔。隻是不幸欠缺些機緣,叫我們都在那幾年的時間裏吃盡苦頭。如今過得這許多年,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陛下才高識遠,通達諳練,一定也可以。”

一聲一聲溫柔話語落在耳中,楚景玄聽得眼熱,愈發不舍。

最後不過嘴角微彎,輕輕頷首:“好。”

虞瑤遲疑了下,仍勸上兩句:“陛下貴為天子,與常人有所不同。”

“後位一直空懸也不是正經。”

餘下的話,到底沒有多言。

隻要讓他知道她不介懷這些事便足夠了。

楚景玄曉得虞瑤所說不假,她當真不在意他另立新後。

可她溫溫柔柔對他道出這樣的話,於他而言,不啻於另一種意義上的懲罰。

為何不在意?

自是她沒有要他那份感情的意思,才能輕鬆勸說他開始新生活。

“同樣的錯不能一犯再犯。”楚景玄徐徐回複,“瑤瑤,在忘記你之前,我不會這麽做。”

又說,“那些大臣也不能怎麽逼著我立後,別擔心。”

靜默數息,他道:“從前你不考慮再嫁之事,大約是怕我有一日找到你,連累無辜。往後不必再有這種顧慮,隻要那個人對你好,隻要你幸福快樂,我……其實沒資格阻攔,也沒資格為難你們。”

話音落下以後,楚景玄沉默了。

他以為自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這些話,可仍舊佯作大度說出口。

不僅楚景玄意外,虞瑤更為此訝然。

這些話,令她更進一步認識到楚景玄的轉變……放在從前,他怎麽可能會說出這些話?

虞瑤一時間眼眶微熱,點一點頭快步走向廊下,回了房間。

她靠著房門,手捂住心口的位置,憶起那些在今日徹底終結的少女心事,沒忍住落下淚來。

被留在院子裏的楚景玄再難強撐。

怕自己反悔,為難於她,他不敢在這個地方多留,失魂落魄地離開。

翌日。

虞瑤收到消息,去城門口送沈碧珠和楚辰遠回闕州城。

沈碧珠拉著她的手,仔細看一看憔悴的麵容和眼下的烏青,小聲問:“昨天夜裏沒有休息好?”

虞瑤勉強一笑:“是有點兒。”

沈碧珠抬手摸了下她的臉:“那你別送了,快些回去,好生歇著。”

虞瑤道:“不礙事。”

沈碧珠便未多勸,隻說:“我和王爺先回闕州城了。”

“你們快些打點好靈河縣的事,早些過來,我們在王府等著你們。”

虞瑤微笑頷首:“一定。”

沈碧珠拉一拉她的手,多說得幾句話,同她道別,隨之被楚辰遠扶上馬車,先一步乘馬車離去。

而自中秋那夜過去,楚景玄沒有再出現。

流螢和虞敏看在眼裏有些稀奇,畢竟她們見識過皇帝對虞瑤的殷勤小意。

卻不便多問。

尤其見虞瑤一切如常,唯有壓下疑問,為離開靈河縣而忙碌著。

在決定離開靈河縣的最初,虞瑤想過將酒樓讓渡給之前在酒樓幫工的阿福繼續打理。但思想來去,擔心有人嫉恨,最終放棄這個想法,張貼出酒樓轉讓的告示。

出事之前的兩年多,這間酒樓生意一直很不錯,位置也好。

一轉讓,很快有買主上門。

虞瑤挨個接觸過,選中一個感覺誠意最足、出手相對闊綽些的簽下契書。

之後他們拿一個個箱籠開始收拾起東西。

寧寧和昭兒幫不上忙,兩個人日日結伴在院子裏玩鬧。

收拾東西期間也翻找出他們的那兩把小木劍,看見小木劍的他們終於記起許久不露麵的楚景玄。

兩個小孩兒在楚景玄的耳提麵命下記住這兩把小木劍乃他所做。

尤其寧寧年齡稍長,能記事,牽著昭兒噠噠噠跑去纏虞瑤,一本正經問:“娘,他怎麽都不來陪我們玩了?”

虞瑤微怔,又瞧見他們手裏的小木劍,反應過來寧寧口中的人是楚景玄。

她隻蹲下身扶著寧寧的胳膊問:“他是誰?”

寧寧指一指小木劍:“是他呀。”

反而旁邊的昭兒拿手中小木劍戳一戳地麵,咕噥一句:“是爹爹。”

虞瑤捕捉到他口中這一聲,詫異望過去。

寧寧也仿佛被點醒,點著頭連聲附和道:“對,是爹爹!”

虞瑤好半晌說不出話。

她知道楚景玄多希望聽見他們這一聲“爹爹”,但現下隻怕是聽不見了。

往後一段時日能聽見的希望也不太大……

小孩子忘性大,即使有機會再見,恐怕也不記得楚景玄這個人。

虞瑤暗暗歎一口氣,沒有多言,哄著寧寧和昭兒去玩。

而他們也的確很快把這件事情忘在腦後。

虞敏恰巧聽見虞瑤同寧寧、昭兒的這一番對話,她本便奇怪楚景玄為何中秋過後再未出現。

但見祁寒川一直在,不由尋個機會問祁寒川:“陛下離開靈河縣了麽?”

祁寒川給出肯定答複。

虞敏擰了下眉,又想自己姐姐的態度,猜想是兩個人把話說開。

“祁將軍,那你呢?”默一默,虞敏問。

祁寒川道:“陛下命我留下來繼續保護娘娘、大皇子以及諸位的安全。”

虞敏問:“所以你會和我們一起去闕州城?”

“是。”祁寒川頷首。

虞敏也點一點頭。

從祁寒川口中得知這樣的答複,她心裏生出安定之感,當下回去房間裏繼續收拾東西。

如是又過得約莫兩日。

虞瑤收到一封信,一封來自霍雪桐的信。

霍雪桐在信上提到自己已改嫁。

除此之外,又談及另外一樁隱秘之事,牽扯到從前在宮裏的事。

直至新婚之夜,霍雪桐懵懂之中發現……

她竟一直是處子之身。

信中未細說因由同樣不方便細說。

然而足以令虞瑤記起楚景玄曾經同她說過的一些話,與中秋夜他說“同樣的錯不能一犯再犯”。

虞瑤捏著那封信失神許久。

她由衷感覺到一種似來自於命運的捉弄。

亦倍感無奈。

對於楚景玄這些行徑更無從評斷。

因為過去橫插在他們之間的虞太後和虞家,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以致她和楚景玄生出許許多多的誤會。縱然有一日這些誤會得以解開,也早已物是人非。

當年的那一句“幹幹淨淨的身子和幹幹淨些的心”,該有多刺痛他?

她從未曾想過,即使以為她不愛他,他也……

可知曉真相又如何呢?

事到如今,誰都無法當那些事從未發生。

留在記憶中的悲苦過往,又要到哪一日才能真正忘懷?

虞瑤思忖再三,給霍雪桐寫了回信。

信中沒有談及舊事,隻祝願新婚燕爾的她琴瑟和鳴、百年好合,告知她,他們要離開,勸她往後不必寫信來。

磨磨蹭蹭,虞瑤他們離開靈河縣的時候,不覺馬上要到九月了。

在祁寒川的護送之下,一行人分坐兩輛馬車,捎上許多行李,去闕州城。

比起上一次去要多上許多東西。

路上難免走得慢,花費三日時間才順利入城。

如同此前和沈碧珠約定好的那樣,虞瑤提前讓人捎信過來,因而在城門口他們便遇見沈碧珠派來迎接他們的人。而後一路去往瑞王府,又在府門口見到專程迎出來的沈碧珠,被熱情招呼著入府去。

楚景玄坐在馬背上,遠遠看著虞瑤的身影消失在瑞王府大門內。

他調轉馬頭,朝城門外去,也離開闕州城,回京城了。

沈碧珠將虞瑤一行人迎入府中。

如虞瑤上次來闕州城那樣,她專門安排一座院子,讓虞瑤他們住下。

那院子足夠寬敞,房間足夠多,虞瑤、虞敏、流螢外加兩個孩子寧寧和昭兒住著也不至於擁擠。

比起他們在靈河縣的住處無疑更加典雅奢華。

庭院裏栽種著不少的花木。

既有丹桂飄香,亦有拒霜木芙蓉,廊下則擺放著一排各色**盆栽,或紫或黃,或粉或紅。

各個房間沈碧珠提前命人仔細打掃過,處處幹淨整潔。

她笑說:“你們安心住下,有什麽不足,隻管同我提出來,無須客氣。”

待他們休息過一場,沈碧珠又引著虞瑤去見為他們挑選的丫鬟婆子並兩個小廝。讓眾人見過虞瑤,她道:“既然住下來,這麽一個院子,難免有要用人的地方,這些人便供你差譴。若不習慣,讓他們沒有吩咐不必到跟前便是。”

這意味著王府的體麵。

虞瑤心下明白,即便已不習慣跟前有許多人伺候,也未拂沈碧珠的好意。

“碧珠,讓你費心。”她笑著把人收下。

沈碧珠莞爾:“隻要你安心住下,別想著往外搬我便不費心。”

曉得虞瑤一路奔波辛苦,略說得一會兒話,沈碧珠把虞瑤送回房間,一麵命人準備熱水一麵道:“你先好生歇一歇,晚些我再吩咐人來請你們過去用膳。”

“不管怎麽樣得給你們接風洗塵才是。”

“我讓廚房備下一桌豐盛的飯菜,也當……”

沈碧珠握住虞瑤的手:“既然做出選擇,便當翻篇。”

“瑤瑤,向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