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玄略鬆一鬆手臂。

他低頭去看虞瑤, 見她一本正經,繼續鬆一鬆手臂,放開了她。

楚景玄目光複雜凝視著坐在靠椅上的虞瑤, 一言不發。

甚至沉默過幾息時間, 他往後退開兩步。

虞瑤也看不太懂楚景玄的反應。

她回想自己方才那兩句話,沒有覺察出其中的不妥, 再抬眼去看楚景玄的時候不由得擰眉。

楚景玄覷著虞瑤, 也將她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見她擰眉,他反倒忽然微微一笑, 不緊不慢上前挨著虞瑤坐下。

虞瑤視線追隨楚景玄身影。

盡管將楚景玄的表情與舉止看得清清楚楚,卻依舊看不明白他這般反應。

然在虞瑤出聲追問之前, 楚景玄先一步悄悄伸出手去握住虞瑤的手。

“瑤瑤,我不想隱瞞你。”

“可我若是說出實情, 我又怕你會介懷, 會不高興。”

楚景玄輕聲開口,話音落下, 小心覷向虞瑤。

見虞瑤這會兒眉頭緊擰, 他收回視線, 猶豫之下也準備縮回手。

未曾想被虞瑤反握住手掌。

楚景玄一愣又一驚, 偏頭望過去,坐在旁邊的虞瑤眼簾低垂道:“陛下說吧,我不會介懷,也不會不高興。”

“即便陛下對我方才所說之事早已有所籌謀,我也不會生氣。”

“陛下無須為此而顧慮。”

楚景玄目光落在虞瑤的手背上。

看她細白的手指抓住他, 感受她手掌傳來的溫熱與綿軟觸感, 刹那間一顆心無可抑製軟了下去。

“瑤瑤……”楚景玄湊到虞瑤跟前, 小聲道, “那個時候冷宮走水,我不信你出事,又不敢去查證,怕你當真有事。到得後來,雖然直覺你是平安的,但想到你選擇決絕離開,我不知該怎麽做。”

“直到祁寒川暗中遞消息說發現敏敏。”

“我才覺得自己有了重新站在你麵前的理由和底氣。”

“那時收到消息,我趕去成州,原本想著救下敏敏帶她回京城,便派人去搜尋你的下落。”

“卻在靈河縣和你偶遇,想來我們兩個人終究是有些緣分的。”

虞瑤抬眼,楚景玄忙垂眉斂目做出乖順姿態,收起那少許的不正經。

他輕咳一聲繼續說:“因而在那時,我便考慮過要怎麽讓你光明正大回到宮裏,留在我身邊。”

虞家在十年之前便已倒台。

世人與朝臣眼中,曾經的虞皇後仙逝多年,若以“虞瑤”的身份回去,難免橫生枝節。

虞瑤隱約猜出楚景玄是如何籌謀的。

但她依舊追問一句:“陛下在那個時候打算怎麽做?”

楚景玄道:“虞家雖然出事了,但沈家是無礙的。可以給你在沈家旁支裏安排一個新的身份,屆時以沈家娘子的身份入宮。明麵上過得去,縱然發現你的真實身份,朝堂上那些大臣也不能置喙什麽。”

虞瑤和虞敏的娘親便是沈家人。

讓沈家配合做這件事,確實比什麽都更穩妥。

虞瑤剛剛猜出楚景玄可能會是這般打算,可沒有立刻想到沈家。

她心下不認為這籌謀有何問題,隻麵上辨不出情緒,似對此不置可否,且如同刁難般問:“若我不願意呢?”

楚景玄看一眼虞瑤,趁機同她十指相扣。

“那便坦坦****的回去。”

“如若這樣給你安排一個新的身份,說到底是為所謂的大局,是替我自己考慮得多一些。”

“你不願意,我怎舍得強逼?”

虞瑤視線無聲掠過楚景玄和她交握在一起的手,又去看一看楚景玄。

沉默中,仍是將自己的手抽回來了。

“陛下認為我很好騙嗎?”

虞瑤站起身,轉而有些居高臨下地垂眼去看依然坐著的楚景玄。

被她一句話說得心慌的楚景玄怔一怔,正欲起身,忽見虞瑤嘴角微彎,伸手摸一摸他的耳朵,語聲溫柔:“當年尚在宮裏時,我也曾經曆過被大臣們彈劾,那些折子摞起來說不定能夠將我埋了。”

“倘若他日,我偏以‘虞瑤’的身份回去,陛下難道會受更少的罪麽?”

“隻怕為了護我,要心力交瘁。”

楚景玄仰頭怔怔看著虞瑤。

他一顆心怦怦直跳,耳朵被她手指碰過的地方也一片滾燙。

楚景玄抬手又一次抓住虞瑤的手,隨即將她掌心覆在自己的臉頰,滿目溫柔,眼底蘊著笑。

“瑤瑤,如今若保護不好你,我這皇帝便是白做了。”

虞瑤被他火熱的目光盯著,本有兩分不自在。

卻在觸及楚景玄心思,知他因她摸了下他的耳朵而心潮彭拜時忍不住笑。

虞瑤莞爾俯下身,與楚景玄離得極近,幾乎鼻尖擦著鼻尖。

“我發現——”她一麵開口,一麵再次從他掌下抽出手,“和陛下在一起總歸是開心的。”

話裏透出對他的肯定,楚景玄滿臉不可置信。

虞瑤已麵含笑意退開兩步,臉頰微紅,再無別的話,轉身要走。

楚景玄霍然起身,從後麵拽住虞瑤的手臂,沒有任何猶豫將她拉入懷中,展臂緊緊擁住她。軟玉溫香在懷,楚景玄嘴角揚起,低頭吻一吻虞瑤的側臉,在她耳邊低低道:“我也一樣,瑤瑤,和你在一起,整個人又開心又滿足。”

膩膩歪歪的話偏讓人受用無比。

虞瑤耳根也變得滾燙,一張臉紅撲撲的。

楚景玄越看越覺得她可愛。

他收緊手臂,不肯撒手,有意同她多膩歪一會兒,不遠處卻驀地響起一聲軟軟的驚叫。

虞瑤瞬間辨認出是寧寧的聲音。

抬頭去看,見寧寧小手捂住眼睛匆匆回去房間,連忙掙開楚景玄的懷抱。

前一刻耳根的滾燙輕鬆蔓延虞瑤整張臉。

她手掌捂一捂臉頰,熱意難消,心底難免生出些尷尬,便沒有再去看楚景玄,隻快步回去了房間。

撞見害羞一幕而跑回房間的寧寧趴在床榻上閉眼裝睡。

虞瑤走到床榻前,見她眼睛緊緊閉著,小嘴緊抿,輕手輕腳在床沿坐下。

最後是寧寧自己按捺不住,雙眼睜開一條細縫偷偷地看她。

虞瑤語氣溫和問:“還睡嗎?”

寧寧這才睜開眼睛,自顧自爬起來。

她伸長兩條小短腿坐在床榻上,搖頭表示自己不睡了。

虞瑤摸一摸她的小腦袋:“那娘親給你講故事。”便起身去羅漢床榻桌上取話本過來。

寧寧老神在在,看著虞瑤走開又折回床榻旁。

於是重新在床沿坐下的虞瑤正巧瞧見寧寧眉眼彎彎,捂嘴偷笑。

她一坐下,寧寧朝她撲過來,撲進她懷裏,笑嘻嘻道:“娘親高興了。”

“是。”

虞瑤屈指輕刮寧寧鼻尖,“看到寧寧健健康康,更高興。”

被留在外麵的楚景玄終於確定自己和虞瑤有所進展,一時愈發徘徊在廊下舍不得離開。

而虞瑤始終留在房間裏陪寧寧,哪怕暮色四合也沒有從裏麵出來過。

準備好吃食、煎好湯藥的流螢提著食盒來送晚膳。行至廊下,驟然發現倚靠廊柱、嘴角微彎一瞬不瞬看著那扇房間門的楚景玄,她心下一驚,壓下心緒,手掌輕摁胸口,小心出聲:“陛下?”

楚景玄瞥向流螢。

視線在她手中的食盒停留幾息時間,他方才有所動作。

將食盒接過來,示意流螢退下,楚景玄定一定心神,提著食盒走向房門。

敲門三聲,他嗓子發緊,溫聲細語道:“瑤瑤,該用晚膳了。”

房間裏沒有傳出回應。

楚景玄凝神細聽,辨出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心下稍安,果然不一會兒房間門被從裏麵打開。

虞瑤站在門內的一側。

同門外的楚景玄目光相對又馬上移開,不久前發生在廊下的事浮現腦海。

虞瑤覺得羞赧,也覺得尷尬,沒有讓到旁邊,單純朝楚景玄伸出手。

她說:“陛下將食盒給我即可。”

才覺得和虞瑤有所進展,見她不讓自己進去房中一道用膳,楚景玄一顆心沉沉落下去,眉眼也染上些許落寞。但十分順從,將手中食盒遞過去,交給虞瑤。

一扇房門便在他眼前重新關上。

楚景玄悵然若失,抬手去摸一摸被虞瑤碰過的那隻耳朵,暗暗長歎一氣。

他轉身欲走,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驀然如前一刻被從裏麵打開。

楚景玄驚訝中回頭去看,虞瑤邁步出來,走到他麵前,看得他一眼之後便牽起他的手。

“陛下也一起用晚膳罷。”

虞瑤柔聲說道,在楚景玄的詫異中,牽著他進去房間。

卻哪怕在桌邊坐下,眼瞧著寧寧衝自己笑,楚景玄依舊不敢相信,如墜夢中,暈暈乎乎的。

三個人的晚上和之前一樣分開。

虞瑤遞給寧寧一把小木勺,跟著遞給楚景玄一雙銀筷,輕聲說:“快吃吧,待會兒涼了。”楚景玄舉著那雙銀筷半晌,看一看乖巧吃飯的寧寧,再看一看慢條斯理、吃相優雅的虞瑤,終是讓自己從那陣患得患失的情緒裏走出來。

一頓飯食從未有過的美味。

三個人用罷飯,虞瑤喂寧寧喝湯藥,楚景玄動手將碗碟收進食盒裏。

外麵天將黑未黑,房間四處已燃起燭火。

楚景玄借著燭光靜靜望著虞瑤和寧寧,覺出一種溫馨靜謐,揚起的嘴角沒有垮下來的機會。

一碗湯藥快要見底的時候,他也將蜜餞和糖果準備好。

虞瑤放下瓷勺,楚景玄立刻體貼把蜜餞和糖果送到她們的麵前。沒有同他客氣,虞瑤喂寧寧吃了蜜餞和糖,想一想,索性對楚景玄說:“陛下去讓人送熱水到浴間吧,晚些我要幫寧寧沐浴。”

“好。”

楚景玄溫聲應下她的話,當即起身出去吩咐。

後來楚景玄格外上道主動幫忙張羅起巾帕、香胰子之類的東西。

待虞瑤幫寧寧沐浴,他便趁著這會兒也回去房間沐浴,將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打扮得美美的。

幫寧寧沐浴過,幫她擦過膏藥,虞瑤才抱著寧寧出來。

她們從浴間出來的時候,楚景玄先一步回來了,正坐在羅漢**,捏著本書冊子在看。

虞瑤朝楚景玄的方向望過去一眼。

見他合上書冊子站起身,虞瑤說:“我哄寧寧睡覺。”

楚景玄便又坐了回去。

起初尚且能裝模作樣翻看兩頁書冊子,過得片刻幹脆丟開書,視線黏在床榻旁的虞瑤身上。

這些日子在別院為著照顧寧寧,太過操心,哪怕吃食上流螢非常用心,晚上有他幫忙,虞瑤還是消瘦了兩圈。她坐在床沿,探著身子哄寧寧入睡,衣裙貼在身上,勾勒出愈發不盈一握的腰肢。

楚景玄琢磨依然得想法子幫虞瑤補一補身子。

將寧寧哄睡的虞瑤已起身放下帳幔,她動作很輕離開床榻,走向羅漢床,又無聲示意楚景玄去外麵說話。

楚景玄隨她從房間裏出來。

虞瑤開門見山道:“寧寧這兩日身體好轉不少,陛下不用特地為寧寧守夜了,免得耽誤休息。”

楚景玄說:“我不要緊。”

“要緊。”虞瑤糾正他的話,“日日在那羅漢**睡,怎麽睡得安穩?”

楚景玄身量修長。

羅漢床論起來確實能睡人,可是他睡在上麵,總歸得縮著身子,想翻個身亦是多有不方便。

這件事情,前些日子虞瑤早該和他提的。

隻關係一直沒緩和,她不知如何開口,磨磨蹭蹭便耽誤了幾天。

楚景玄微微一笑:“瑤瑤這是關心我,我知道,但我不礙事。”

虞瑤無奈:“陛下今夜安心休息,明日回瑞王府吧。”

楚景玄訝然。

他目瞪口呆看著虞瑤,挫敗不已:“瑤瑤你……哪怕到今天,也非要趕我走不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