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允寧今晚是下血本了。
同時,她在心裏對那個未曾謀麵的禦史家姑娘感到十分抱歉,別人的未婚夫君,她為達目的,最後、最後再和他苟合一回。
她難得主動,雲奕今晚興致十足:“既然帶了誠意來的,就別怕吃苦頭。”
又補:“你不就想先苦後甜嗎?”
他說話總是語帶雙關,這句“先苦後甜”又引李允寧多想,他是說她今晚伺候好他、明日可以出府,還是指她今晚糊弄完他、明日好遠走高飛。
她不禁心中打鼓,手心隱隱冒汗。
雲奕瞧她眉頭蹙起、眼睫顫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舉止更加狠戾。
他輕笑:“想什麽呢?堵住了嘴,也擋不住你身在曹營心在漢。”
李允寧“唔”地一聲,隻覺喉嚨火辣辣的疼。
身體痛,神智倒清晰了些。
雲奕這會兒屢屢試探,不一定是知道她和鄭譯籌備的逃跑計劃。也可能是單純懷疑她今晚舉止異常,想私自逃跑。
她進雲府,一直很乖,連他院門很少出。今晚卻說明天要出去吃喝玩樂,她從前的公主生活的確這般無憂無慮,但亡國之後,任誰想,也覺得她不會有這個閑心。
她表現得太殷勤、太若無其事了,急於用哄皇兄那套撒嬌賣癡討他歡心,達成目的,反而令他生疑。
逃跑一事還需更周密的計劃,循環漸進地實行。
對於他這樣精明謹慎的人,她絕不能自亂陣腳。
李允寧直起腰背,順從地迎合他。
好在他愛潔,身上沒有味道。亡國那日,那兩小兵身上的臭味把她熏得不行,沒想到他征戰沙場多年,倒沒有染上一點邋裏邋遢的習性。
初次那會兒,他身上也帶著似竹似梅的冷香,不知是澡豆還是寢衣上的熏香。
李允寧回想又有點奇怪,戰前那麽緊迫的形勢,他竟然有時間那麽講究。
“篤篤篤——”
門外傳來雲二的通稟:“公子,夫人來了。”
雲奕沒娶妻,夫人能有誰?雲夫人,雲奕他母親!
李允寧慌忙掙動,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雲奕卻一把壓下她的頸子,“就這樣噙著。”
他是瘋了嗎?
當著他母親的麵讓她做這種下流的事,教雲夫人瞧見,定要罵她狐媚無恥,搞不好浸豬籠沉塘。
李允寧“嗚嗚”地推搡他的膝蓋,可他穩如磐石,絲毫不動。
門“吱呀”一聲開了,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掙動更加劇烈。
雲奕拎起李允寧的後頸,把她移到書案底下。
謝天謝地,李允寧呼出一口氣。書案三麵密不透風,隻有座椅這裏留有空地,隻要雲夫人不走過來,很難發現她。
“用過晚飯了嗎?”雲夫人進門問。雲奕政務繁忙,一日三餐經常不在府裏吃。
雲奕“嗯”了聲,放下手中翻閱的文書,佯作起身,“母親。”
“行了,別起來了。”雲夫人似見他俊臉泛紅,額頭滲汗,擔憂道,“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他哪裏是不舒服,明明是舒服過頭了,李允寧腹誹。不願看他欺負她,還裝作一副正經模樣,她輕輕地咬了下他。
“咳咳……”雲奕掩嘴輕咳,竭力平穩聲音,“老毛病了……”
“你呀!”雲夫人語氣恨鐵不成鋼似的,“以前在幽州,你說常年在外打仗,娶個媳婦放家裏也是擺設。那現在好,天下太平日子安定了,我給你找個貴女,你為什麽拒絕人家?”
“那禦史家的姑娘性子賢淑,言止妥帖,一看就是知冷知熱會疼夫君的,你身子不好,娶她來照顧你多好!”
李允寧驚詫。
原來他沒有相看被拒,是他拒絕別人。還有,他身子不好?看他往她身上使出來的力氣,可以幫多少百姓種地了。
雲奕沉吟片刻,低聲道:“太端莊了,像塊木頭。”
“那行。”雲夫人接口,“你說說你喜歡什麽樣的,我豁出這張老臉也給你求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大家閨秀。”
雲奕撇開臉,淡淡道:“我自在了這麽些年,暫時不想找個人來管著我。”
雲夫人聞言“嗬嗬”冷笑:“娶媳婦就是拘束、麻煩,你養著李允寧那個小傻子怎麽不嫌累贅呢?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公主,指望她能伺候你,你不伺候她就算好的!”
李允寧在書案底下大大地翻了個白眼。
你傻子,你全家都是傻子!
她是被皇兄養得嬌氣單純了些,可腦子沒問題啊。她現在已經學會自己穿衣吃飯了,連下人粗糙糙的飯菜、硬邦邦的木床,都忍著吃上睡下了。
雲奕分辯:“母親,這是兩碼事。”
雲夫人卻不信,口吻嚴肅地問:“阿奕,你和我說實話,你怎麽就忽然對李允寧起了心思?是不是你三年前來京城……”
“母親!”雲奕提高嗓音打斷她的話,咳嗽兩聲,垂眸道,“我行事自有分寸。”
雲夫人不置可否,隻說:“你要隨便玩玩就丟開手,我自不會管你。最忌諱的是上心,你要清楚你和她的身份,你和新帝亡了她的家國,推翻了她皇兄的帝位。她現在年紀小,不知事,以後長大了,哪天想不開,趁你睡著捅你一刀……”說著長長歎息。
雲奕沉默良久,感覺腿上“啪嗒啪嗒”濺了一滴滴溫熱的水珠,他低頭,李允寧垂著眼睫,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顆顆往下落。
他輕輕撫摸她的頭發,說:“我都明白。”
雲夫人又關心幾句他的衣食起居,如一陣風離開。
書房內剩下李允寧和雲奕。
經過這個小插曲,她沒了繼續取悅他的心思,看他麵色稍顯冷淡,怕也沒了興致。
她懨懨起身。
一室靜寂。
聽了雲夫人一席話,其實她有很多疑惑想問。
三年前他認識她嗎?如果認識,為什麽亡國那日要強占她?甚至,那兩個小兵是不是在他的默許下過來恐嚇她,給她喂**,方便他這個將軍更順利地征服她?
李允寧搖了搖頭,又覺得不可置信。
她現在也不敢說自己傾城之貌,何況三年前,她一個十二歲乳臭未幹的小丫頭,雲奕一個十七歲已在戰場出生入死的半大青年,怎麽可能看得上她。
再說,他容貌如此出眾,若在哪回宮宴上出現過,她肯定有印象。但她的確是頭一回見他。
興許雲夫人誤解了。
至於報亡國之仇,雲夫人把她想得太厲害了。
平時她遇到受傷的小鳥都會幫忙救治,看到一群覓食的螞蟻都舍不得踩死,怎麽敢拿刀子殺人呢?
別說捅死,哪怕捅傷他,雲家非將她皇兄和小侄子千刀萬剮了不可。
她現在隻求親人能平平安安。
雲夫人怕雲奕對她上心,她更不願委身敵人,對不起早逝的父皇母後、陳朝的列祖列宗。
李允寧想了想,雖然她打算改變明天的逃跑計劃,但為了不讓雲奕起疑,更為了日後能方便進出雲府的大門,她依舊重提來意。
“你今晚還要嗎?不要,我是不是明天不能出去了……”
李允寧倒了盞茶捧他麵前,烏黑眼睛瞅著他,下唇輕輕咬著,緊張又期待。
雲奕拔了拔她睫毛上未幹的淚珠,撫上她紅腫的唇瓣,慢慢地道:“如果我明天不讓你出門呢?”
“啊?”李允寧故作驚愕,咬了下他的指尖,“可我都幫你……”她噘起嘴,眼淚說來就來,“我虧大了……”
雲奕側過臉,不想看到她楚楚可憐的樣子,茶卻接過了,放在案上。
他望著窗外,“好,我答應你。”
他神情淡漠,聲音帶著幾分虛渺,整個人像冬日結冰的湖麵,完好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李允寧莫名感覺到,他在不高興。
是不是懷疑她要跑,憋大招等著對付她?
李允寧心中得意地哼了聲,這回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給他來個出其不意。
“謝謝公子啦……”
她拉長腔調,端起書案上的托盤一溜煙跑走了。
雲二進門,拱手低聲道:“公子,鄭家那邊,今晚?”
雲奕拂著茶盞上的瓷蓋,幽幽說:“一切照原計劃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