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後，慕晴依舊記得，在教室後麵的小花園裏，那個善良的女孩子在知道她是個撿破爛的小孩時抱著她嗚嗚大哭。
“晴子，發什麽呆呢，放學了，趕緊收拾東西回去。”
“好。”
站在眼前的少女就是當年那個抱著她哇哇大哭的女孩子，如今她長大了，她們長大了。
這幾年，就像白駒過隙般，恍恍惚惚就過了。好像昨天，她們才在幼兒園裏玩秋千，一下子就變得這麽大了，初三了。
幼兒園的同學，到了小學也基本在一個學校，隻是不同班級，人多了，看不起她的人也多了，當然那又有什麽關係呢，隻要她在乎的人依舊在乎她就好了。
“晴子，晚上還去那飯店幫忙嘛？”
牧歆瑤背著書包走在她的身側，鼓著腮幫子看著她，慕晴笑了笑，沒有否認。
“可是爸爸說了，初中和高中，你都不要交學費了啊。”
她知道政府和學校有貧困生的資助政策，免學費的，那晴子還這麽拚命是為什麽呢？她們從認識到現在，一路走來，慕晴有多努力多辛苦，她都知道。
初中以前，不管別人是什麽眼光，她一如既往的放了學就去撿瓶子撿廢品賺錢；初中以後，她就在家的附近找了一家飯店幫忙打零工，洗菜洗菜搞衛生等等，不管多苦多累多髒的活，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卻讓人止不住心疼。
她住的那塊區域被拆遷了，她和何奶奶兩個人分到了旁邊新建安置小區一樓的一室一廳帶廚衛，房子很小，可生活也漸漸好起來了。
“是啊，可大學不一樣，大學要學費很貴，而且奶奶最近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我得更加努力賺錢才行。”
“讓爸爸幫你不好嘛？”
“瑤瑤，叔叔已經幫我太多了，我...”
“好吧。”
晴子總是這樣，不願意隨隨便便接受別人的幫忙，哪怕是她們家也不行，她總在想晴子的爸媽去了哪裏，為什麽不來找她？如果他們在的話，晴子就不由這麽辛苦了。晴子不說，何奶奶不說，她也不敢問。
看著牧歆瑤漸漸遠去的背影，慕晴欣慰的笑了笑，她知道瑤瑤的擔心，可她並不覺得苦。
沒有直接回家，和往常一樣，慕晴直接去了飯店幫忙。
店老板是外地人，幹過酒店的大廚，炒的一手好菜，為人又實在，生意好的不行。她能來店裏幫忙，算是一個意外，上了初一以後，奶奶就不讓她撿廢品了，她琢磨著要找點別的事情幹，可不管是什麽店子都不敢要她，年紀太小了。
那天晚上，她在外頭溜達，碰到一個大肚子的孕婦在路邊就要生了，二話不說趕緊找了附近的大人幫忙給送去了醫院，後來才知道那孕婦是外地人，家裏開了飯店，生意太火了，她老公忙不過來，顧不上她，她本是想出門散散步，誰知道突然要生了。孕婦剖腹產生下孩子，母子平安，一直想著要報答她，慕晴也沒矯情，說了家裏的情況，提了想去店裏幫忙，他們也沒含糊，同意了，一做就做到了初三。
她做慣了這些事情也沒覺得累，可瑤瑤總是心疼她。
“魚哥，我來了。”
慕晴從後門進了廚房，一眼就看到了在灶前顛鍋炒菜的老板，她揚聲打了個招呼便把書包放好，挽好袖子開始幫忙。
“晴子，你來的正好，趕緊幫我切個肉片，阿毛切的肉片一點達不到我的要求。”
魚哥聽到聲音，抽空偏頭朝她嚎了一嗓子，然後繼續炒菜，慕晴眨了眨眼睛，朝切菜師傅阿毛看了過去，阿毛此刻正在切辣椒，聽到老板這麽說也隻是笑，“得，以後這切肉片的粗活就讓晴子來幹好了，免得我老被嫌棄。”
“哈哈...”
阿毛一說完，廚房裏幹活的人紛紛笑了起來，晴子發現他並沒有真的在意也就放下心來。
話說，她的刀工還是魚哥教的，有段時間店裏沒找到合適的切菜師傅，魚哥又忙不過來，慕晴又喜歡看他做菜，他就順帶給教了，沒想到她悟性好，耐性也好，學的紮實，不到一年就可以出師了。
切完肉片，慕晴又幫著切了一些別的備用，才去幹其他的活，她的事情很雜，徹徹底底就是個打雜小妹。忙到八點，客人陸陸續續走了，店裏也準備打烊了，慕晴忙完自己的活又幫著其他師傅幹了一些，才打包好自己的那份飯菜回去。
“晴子今天不在這吃飯？”
炒完最後一個菜，魚哥拿了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朝正在收拾東西的慕晴問，慕晴背著書包看了過來，“嗯。奶奶今天不太舒服，我得早點回去。”
“那好，你注意安全。”
“嗯嗯，明天見。”
慕晴揮了揮手，提著東西從後門走了。
自從貧民區被拆遷以後，這裏麵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前一條晚上黑的不見底的路，現在亮堂的連人家臉上有即可痘都看得清。飯店在安置小區的比較繁華的地段，她們家在安置小區的最角落，從店裏走到她們家，快的話走15分鍾，慢的話要20到25分鍾。
不管她每天下班多晚，奶奶都會為她亮著廳裏的燈。
“奶奶，我回來了。”
慕晴背著書包，一手拿著鑰匙開門，一手提著打包回來的晚餐。廳裏亮了一盞很小的燈，即使這樣，她都覺得莫名暖心。
“晴晴，回來了。”
何秀雲氣若遊絲的聲音從房內傳來，慕晴剛暖了的心瞬間落入冰窖，她恍然想起前麵幾天奶奶一直叨叨嘴邊的話，一股冷意冒出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差點摔了手裏的晚飯。
‘晴晴，奶奶對不起你，奶奶可能沒有辦法等到晴晴長大了。’
‘奶奶很想，很想陪著晴晴長大，可奶奶病了，沒多少日子了。’
‘晴晴，不要怪奶奶，好不好？’
‘這輩子，能做晴晴的奶奶，我很知足了，隻是我很遺憾不能一直陪在晴晴身邊。’
奶奶病了以後，身體狀況越來越差，慕晴想送她去醫院，可她不願意，堅持不去，誰勸都不聽，一直叨叨著她日子到了，不用去醫院浪費錢了。
這幾天，她看著奶奶精神狀態又比之前好了一些了，也就放心了些，可現在，剛剛那聲輕喚就像定時炸彈一樣爆炸了，她徹底失了言語。
奶奶走的那天，天空很藍很藍，可她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一整天，低著頭照著鄰居叔叔阿姨說的給奶奶洗了澡換了壽衣，送她走了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