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藺本來都做好了英勇赴死的打算了, 結果他哥在裏麵待了十來分鍾,出來後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隻是拍拍他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裴藺被看的更加心虛, 語氣微弱的喊了句:“哥, 我......”

今天的主角仿佛是裴清術一般, 前來和他打招呼的人很多, 他並沒有在這裏多待。

離開之前,裴藺聽見他不輕不重的語氣。

“之後再和你算賬。”

分明溫和的語氣, 卻仿佛提醒,又像是警告。

裴藺這會更怕了。

想著剛才那十分鍾到底發生了什麽。

難不成,林琅全和他坦白了?

雖然他相信林琅會履行條約守口如瓶。

可他堂哥這人,城府深似海, 三言兩語就能不露痕跡的把他想知道的話套出來。

哪怕你再守口如瓶都沒用。

因為這個事兒,他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眼神偶爾往旁邊的休息室飄, 偶爾又往裴清術所在的位置看。

一群老狐狸, 仗著小輩年輕, 便想著先打壓一番, 去去他的銳氣。

卻不想對方鋒芒皆藏, 圓滑到仿佛沒有棱角,無論怎麽挑話都尋不出錯處來。

裴藺就這麽看著, 心中感慨不愧是從小便被人誇讚的天之驕子, 麵對這群老狐狸也能遊刃有餘的應付,

如果換了自己, 估計還沒等夠一分鍾就被人給挖坑埋了。

與此同時他又歎氣。

所以, 自己哪來的膽子在這種大佬麵前撒謊?

裴藺趁大家不注意, 偷偷溜進了休息室裏。

林琅這會沒看電視了, 正拿著手機玩兒消消樂。

裴藺記得她的手機是銀色的, 套了個透明的殼。

怎麽這會變成了黑色。

這是把手機殼摘了以後,連手機顏色都變了?

他走過去,在她對麵的U形沙發上坐下:“你手機殼呢?”

“啊?”她頭也沒抬,正神情專注玩著消消樂,隻剩最後三步了,還有好些個冰塊沒有被消除。

本來想著要不要花錢買點道具,卻想起這不是自己的手機。

闖關失敗,她拿著手機晃了晃,“不是我的,我手機沒電了。”

她問裴藺:“我還要在這裏待多久,餓死了。”

他抬腕看了眼表盤上的時間:“估計夠嗆。”

那群人,聊起天來沒完沒了。

林琅把手機隨手放回茶幾台麵上:“那你隨便給我弄點吃的進來,我少收你二十。”

“才二十啊?”裴藺眼眸微眯,“外麵隨便一塊蛋糕都不止二十了。”

林琅點頭,慢慢悠悠的站起身:“那沒辦法,我太餓了,我得下樓吃點宵夜。”

“別別別。”他忙過去按著她肩膀,阻止她起身的動作,“我就是這麽一說,那些人隻顧著喝酒,沒人吃東西,我全給你拿進來。”

他倒是挺慷慨。

林琅說:“再拿點喝的,最好冰鎮過的。”

“酒?”

“不喝酒。”

他眼神狐疑:“我感覺你長了一張很能喝的臉。”

林琅覺得,這人不應該上普高,而是應該送去那種道觀廟宇深造深造。

將來靠給別人看相說不定也能大賺一筆。

她歎氣:“我本來是挺能喝的,但醫生說我這病沒法喝酒,喝了就活不長了。”

裴藺的神色逐漸從狐疑變為內疚:“啊?”

她搖搖頭,終於不再說話了。

像是有苦難言一般。

裴藺也不說話了,此刻滿腦子都是——“我真該死啊。”

心地善良的愚蠢大少爺,這會正沉浸在說錯話碰到別人痛處的巨大悔恨之中。

林琅看著都有點不忍心了,從茶幾上的果盤裏拿了個橘子,慢慢剝皮:“騙你的,我酒量不行,沒法喝。”

他頓時長鬆一口氣:“你這人......”

“算了。”他站起身,不和她一般計較,“等沒人的時候我再給你送進來。”

主要是人多眼雜的,他怕自己進來的太頻繁,會引起別人的關注。

他剛要去開房門,林琅叫住他。

她把剛才玩消消樂的手機遞過去:“你幫我把手機還給裴......你堂哥。”

裴清術的手機之所以在她這兒,不過是因為林琅隨口提的一句,她在這兒等了不知道多久,手機都玩到沒電了。

裴清術聽完後,便把自己的手機給了她。

他說手機在他這兒隻是用來聯係人的工具,裏麵可能什麽都沒有。

於是他把自己的ID密碼告訴她,讓她想玩什麽可以自己下載。

林琅多少也知道一些,對於他們這種高門大戶出來的公子哥兒,手機裏的聯係方式才是巨額財富。

更別說有可能保存在裏麵的一些重要文件。

就這麽隨意給她了,不怕她心思不正、別有用心?

他說話的語氣輕慢,可又沉甸甸的直往實處去落:“郵箱密碼也是一樣的。”

林琅抬眸:“什麽?”

“好奇的話,就看吧。”

是指,她剛才那句“不怕她心思不正、別有用心?”

“人對未知的事物都有好奇心,這是正常的。”

她總是喜歡將自己的任何思想都推到一個惡劣的層次。

過於消極的去形容自己。

很久之前就接受了自己是個怪人這件事。

脾氣怪,性格怪。

所以不被人喜歡是正常的。

但是,麵前這人卻好像一直試圖將她的思想掰正。

有好奇心是正常的。

這是人之常情。

不是心思不正,也不是別有用心。

她是普通人,不是怪人。

直到他離開,她看著被放回自己掌心的手機。

郵箱已經打開了,被他親自輸入密碼打開的。

林琅看著郵箱裏的那些文件,突然覺得,真正的怪人其實是裴清術才對。

用這麽大的成本來給她上課,教會她不要總是習慣性地否定自己。

明明最討厭被說教,可是。

不怎麽討厭。

裴藺看了看她遞到自己跟前的手機,又看了看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又問一遍:“還給誰?”

林琅見他這個反應,疑心自己猜錯了兩人的關係。

“裴清術,他不是你堂哥嗎?”

裴藺現在的震驚程度不亞於看到奧特曼出現在城市上空和怪獸搏鬥。

那張好看的嘴此刻呈現O形。

好半天,他才艱難開口:“我哥的手機怎麽在你這兒?”

他眼神異樣,“你偷的?”

林琅點頭:“本來想偷點錢的,但不敢直接上手摸。”

“摸什麽?”

她臉色坦然:“屁股啊。”

裴藺的臉色整個就是一調色盤,一會青一會紅的。

誰會把錢包放屁股上,擺明了是她色心大起吧。

不對啊。

她居然還想摸他哥的屁股?

她居然還想摸他哥的屁股??!!!!

他哥雖然長了一張能同時擁有好幾十個女朋友的臉,但從小跟著爺爺在菩薩佛祖麵前吃齋飯頌經書長大的。

輕雲出岫,高山白雪。

麵前這女人居然敢對他哥有非分之想?

林琅雖然覺得他的反應過於大了一點,不過還挺讚同他對裴清術的那一連串形容詞。

或許是覺得這小孩挺有意思,不管說什麽他都能信。

哪怕她平時不是個性子活潑的人,可不知道為什麽,裴藺身上那種清澈的愚蠢讓她忍不住想逗逗他。

此時一隻手托著下巴,眼睛微眯,像是在回味。

“我當然對他有企圖啊,剛才要不是我賣力的勾引撩撥他,你以為他能就這麽算了?”

林琅是故意這麽說的。

雖然不知道裴藺為什麽這麽怕裴清術,後者分明是個慈悲到完全沒脾氣的主兒。

但想來他最害怕的就是事情當著他哥的麵暴露。

這會他完全沒受影響的站在這裏,分明就是對方對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裴藺全新沒怎麽用過的腦子罕見飛速運轉。

難怪他哥什麽都沒說,難怪他哥在裏麵待了這麽久。

這女人居然......

“你怎麽勾引的?”悲痛憤懣之下同時開始好奇。

他哥長這麽大,追求者無數,手段偏執過激的更不再少數,他也沒見他哥淪陷過。

禮貌斯文的說一句抱歉,然後就切斷一切對方能聯係上自己的方式。

如果這樣還不能讓對方死心,適當的一些威脅警示也是由旁人代勞。

裴清術從不親自做這些。

不論何時都巋然不動的活菩薩,卻被一個奇奇怪怪的小畫家給輕易勾引到了?

“也沒怎麽勾引。我說免費給他摸骨,讓他躺**脫了衣服給我摸了幾分鍾。還附贈一副免費的畫像。”她說,“不穿衣服的那種。”

裴藺看見她嘴角沒忍耐住的笑,知道自己被耍了。

靠。

他就說。

他哥怎麽可能被人隨隨便便就勾引到手。

-

宴廳燈火通明,鋼琴曲已經從卡農換成了月光鳴奏曲。

裴清術拿了些甜點,準備送進去。

此時手停在門扶手上,聽見裏麵斷斷續續傳來的交談聲,遲遲沒有下一步開門的動作。

睫毛輕垂,綿密一層,不動聲色遮住眼底情緒。

唇角也隻是揚起一道輕微弧度,近乎無奈的低笑。

“想什麽,這麽開心?”

身側響起的低緩語調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徐初陽。

裴清術鬆開手,唇角弧度逐漸恢複平直,模樣一如往常溫和:“沒事。”

徐初陽便不多問,隻說:“劉叔在找你。”

“嗯。”他剛要過去。

徐初陽拉住他的胳膊,眼神流露擔憂:“不喜歡就別勉強自己。”

指的是,那些陸陸續續往他身邊聚的虛偽老狐狸們。

徐初陽知道,他並不喜歡這種交際應酬。

裴清術點頭笑笑:“嗯。”

鬆開手後,徐初陽看著眼前的門,抬手就要推開。

裴清術眼尾稍斂,輕聲叫住他:“你和我,一起過去?”

徐初陽抬眸:“嗯?”

他柔和眉眼,眼神露出幾分無奈,先一步妥協:“應付不過來。”

徐初陽愣了愣,然後淡淡笑開:“還有你應付不過來的人?”

裴清術也笑:“太嘮叨了。”

知道裴清術心中顧慮,那位老爺子最愛當紅娘,碰上適齡未婚的小年輕總要嘮叨上一圈。

裴清術和徐初陽每年都是他重點蹲守的對象。

平日裏沒多少交集,見不著。

但隻要是碰見了,總得從手機裏翻出好幾十張女孩照片,非得讓他們從中選一個順眼的來。

徐初陽實在熬不住了,本來想著進去小憩十分鍾。

但最後還是和裴清術一起忍了半小時的嘮叨。

老爺子正拿著手機和旁邊人擺弄介紹:“這個可是老師,教語文的,我孫女的同學。上回倆家裏吃過飯,哎喲,要不說江南水鄉出美人呢,說話的語調那叫一個軟糯溫柔。你們幾個就沒一個能配上人家的。”

裴清術和徐初陽的到來成功將老爺子的注意力吸引,他的眼中哪裏還有那些不爭氣的小輩們。

這倆才是香餑餑。

他喜笑顏開,沒了半分剛才的嫌棄。

“難得你倆同時出現。一個整天隻知道忙工作和學習,一個滿世界到處跑,這回啊,我一定要給你們找個伴兒把你們好好拴在這兒。”

手機裏的照片一張一張往回翻,剛才被他誇上天的女老師似乎被打入冷宮。

配他們還是不行,差了點門第階級。

“要不說你們兩個臭小子運氣好呢,我這兒還真有個幾個和你們門當戶對的女娃娃,性格一個比一個好。”

裴清術聽的不算認真,他的注意力被角落那扇門分走一部分。

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打開的,裴藺鬼鬼祟祟的從裏麵出來。

身後是戴著帽子遮臉的林琅。

大約是想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

是徐初陽的聲音,將他的思緒重新拉回來。

直白拒絕的話語:“多謝劉叔好意,不過我已經有女朋友了。”

老爺子愣了半晌,麵帶狐疑,疑心他是為了蒙混過去,隨口找的借口:“啊,有女朋友了?怎麽這次不帶來一起見見。”

提起她,徐初陽臉上的笑容浮上溫柔:“最近在鬧脾氣,等我再哄哄。”

直到見了此刻表情才覺察這話應該不假,聽的哈哈大笑:“女孩子嘛,多少都有點脾氣,你順著她就行了,別總是想著講道理。”

麵對長輩教誨,他也禮貌回應:“您說的是。”

燈光清淺暗淡,有酒保端著托盤經過,不慎撞到裴清術。

衣服上沾了些酒漬。

對方頓時嚇到臉色刷白,托盤也拿不穩,上麵的酒齊齊摔在地上。

他忙著鞠躬道歉,全身顫抖的厲害。

他在這兒工作有些年頭了,今天這場合和到場的客人,來頭多大他心裏是有數的。

麵前這人明顯是宴會上的貴客,風頭甚至蓋過了主家。

哪怕他身上一枚並不起眼的袖扣,自己都得奮鬥好幾年才能勉強買得起。

更別說是這身衣服了。

這得......賠多少錢啊。

酒保彎下腰鞠躬道歉,手指緊緊捏著托盤邊緣,指骨都用力到泛白了。

心裏盤算著,這次的工作丟了,自己沒了經濟來源,該怎麽去賠這個錢。

估摸著把他賣了都賠不起。

心裏逐漸一片死寂。

男人淺淡寬容的笑意自頭頂散開:“無妨。”

酒保愣了半天,站起身來。

男人隻是掏出西裝前襟口袋裏的方帕,緩慢擦拭身上潑了酒水的地方。

劉叔斥那人走路也不看著點。

說完之後又忙著去問徐初陽:“你那女朋友是做什麽的,性格怎麽樣,本地人還是外地人?”

調查戶口一般細致。

徐初陽無奈舒展開眉眼,笑意也染上幾分無奈:“她是美術生,學畫畫的。至於性格,很倔,還愛咬人。牙印咬的我身上到處都是。”

手上動作停下,裴清術指骨逐漸收緊著。

眸光也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