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臉漢子撂下一句狠話後,帶著他身邊的人轉身離去了,那名被他罵為青唐羌奴之人神情痛苦地爬起來,連嘴角溢出的血都顧不得擦拭,急衝到狄青麵前,接過狄青手中的古琴,仔細查看發現古琴完好之後才鬆了一口氣。

“摩柯多謝兄台相助護住了此琴,若此琴損壞,摩柯都不如何向少主交待了。”自稱為摩柯的那人衝狄青行著古怪的禮節,千恩萬謝地說道。

“你叫摩柯?在下狄青!剛才那些人為何要打你,還揚言不放過你家少主,這是怎麽回一事。”狄青眼中精芒閃動,目光卻停在那張古琴上,給其他人的感覺就是想管閑事的問法。

狄青這時候就是管摩柯的閑事,剛才那張古琴一落入他的懷中被他接住後,在摩柯起身之前,他第一眼看見那張古琴之時,他就兩眼放光。

此古琴通體黑色,隱隱泛著幽紅,琴上還有一道似血的赤紋,幾乎和他印象中冰雪姑娘懷抱的那張斷了弦的古琴一模一樣。

不,就是一樣,根看不差別!

他突然見到那張古琴時,強忍著內心的激動,這簡直就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總算知道他為何在幾大琴鋪見到那麽多不錯的瑤琴最終都沒選擇,心裏也總是感覺少了些什麽,原來,他一直想找到一張同樣有那道似血赤紋的古琴。

“多謝狄兄,唉,隻因我家少主無意中得罪了他們,他們欺負我家少主不是宋人,要求每月向他們交一百貫才能免除禍端。”摩柯歎息了一聲。

“沒想到天子腳下的汴京城,還有這等恃強淩弱的惡人,當真可恨。”歐陽修在旁聽見後,怒罵出聲,神情很是氣憤。

“對方勢強,可恨也沒法子,我家少主明知被訛卻也隻能忍氣吞聲,每月向他們交這筆錢息事寧人。”摩柯歎道:“可這都一年多了,我家少主的錢早就被他們訛完,今天本是交錢之日,可我家少主錢仍未奏齊,好話說盡才讓這些惡人寬限了一天,這不,為了奏齊明天要交給他的的這一百貫,連他視若生命的愛琴“雪落”都讓我拿出來去‘抵當免所’換資錢,好奏齊那一百貫。”

宋朝時期已有官辦典當行。

北宋時時期,朝廷所設質庫稱“抵當免所”,後又改稱抵當庫、抵庫。

“摩柯兄意思……這張‘雪落’古琴想抵當出去?”狄青雙眸精芒閃動,激動地問道。

“我家少主也是無奈,才讓小底將‘雪落’愛琴拿去抵當換成資錢。”摩柯搖頭歎道:“剛才我去了抵當免所,他們隻願給五貫錢,沒法子,我才想著來這六大琴鋪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換得更高的價錢,這不,剛從張家琴鋪出來就遇到了這些人,還無故被踢了一腳,好在“雪落”沒損壞,要不然我都不知如何向少主交待了。”

“張家琴鋪給你開價多少?”狄青沉思著,擰眉問道。

既然對方有意賣掉,那他感覺他想據有“雪落”古琴的想法就不算是奪人所愛,而且這“雪落”又正是他要找的,何不乘機以合適價錢買下。

“張家琴鋪掌櫃識得我手中這‘雪落’是張好琴,卻不願給大高的價錢,我要價才八十貫,他卻隻願給三十貫的價錢,因為我家少主說了,這‘雪落’當初是三百六十貫買來的,就算抵當免所再黑,想著也至少應該可以抵當五六十貫回來,也就勉強奏齊這個月要交的一百貫,所以,我想其他家試試。”摩柯歎息一聲,轉身要朝郭家琴鋪而去。

“摩柯兄留步。”狄青見對方要走,急忙喊住,笑道:“可否讓在下看看‘雪落’古琴,若是合適,在下有意買下它收藏,免得讓如此好琴蒙塵。”

“狄兄也是愛琴之人?”摩柯腳步一頓,臉露歡喜地問道。

“在下不懂琴,但在下有一知己甚愛琴道,在下隻是覺得像摩柯兄所言的這麽一張‘雪落’好琴,應該讓懂它的人擁有,方能真正愛它護它。”狄青臉上泛起了靦腆地笑容。

“好琴遇好主,狄兄言之有理。”摩柯眼中泛起了激動,笑著點頭,將“雪落”古琴交到了狄青手中。

“大哥,看看‘雪落’合適嗎?”狄青又仔細端詳了一遍,才笑著將古琴轉到了歐陽修的手中。

“好琴,好琴,斫製精細,七弦七徽,嶽山不高於一指,龍齦恰如紙,赤紋似血,琴中罕有,好琴,好琴……”

歐陽修接過“雪落”古琴仔細端詳起來,愛不釋手,越看越激動,嘴裏不停誇讚著,最後竟然不顧身處大街,盤膝坐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將“雪落”古琴平放在腿上,旁若無人地伸手輕撫琴身。

“取材千年古木,光潔似絲綢,這等斫琴技藝,唯有斫琴名家親手斫製才能如此,好琴,當真好琴……”

歐陽修本就是愛琴之人,此時已然忘記了四周的一切,連周邊行人因為他的古怪舉止開始聚攏都沒有發覺。

歐陽修抬手輕按琴弦,手勢很緩,指尖從七弦上輕緩劃過。

“咚……”

“雪落”所發出的琴音傳向了四方,歐陽修已然閉目陶醉其中,良久才睜開雙眼,雙眸中有精芒無數。

“輕柔不抗指、琴音清澈不打板、無沙音,悅耳舒暢,餘音繞梁,琴中極品!”歐陽修已經深深陶醉在琴音中。

“摩柯兄,“雪落”在下買了,價錢幾何?”狄青靦腆地笑著問道。

“既然狄兄真心喜愛此琴,也可看出剛才那位兄台不但懂琴,更是愛琴之人,‘雪落’能被狄兄這等愛它之人據有,也算是得遇好主人,剛才我在張家琴鋪要價八十貫,也就以此價賣於狄兄好了。”摩柯眼中雖有不舍,卻鬆了一口氣,仿佛“雪落”古琴得遇明主比八十貫錢更為重要。

“‘雪落’本無價,但終得有價易,這樣,在下給你個整數……一百貫,也算是在下能遇到它的緣份,如何?”狄青靦腆地笑著,此刻在他的心裏,感覺“雪落”早已是無價了。

世間好琴很多,但成為唯一的,在狄青心中唯有“雪落”了。

唯一,永遠無價!

“多謝狄兄,今日你算是幫了摩柯一個大忙,他日若有緣,摩柯定會再謝狄兄,也希望狄兄能善待‘雪落’,不枉我家少主對其曾經的鍾愛。”摩柯右手按在胸前,向狄青當眾行了禮。

“摩柯兄,隻要你家少主不怪在下奪其所愛就行,幫忙稱不上,而且……你說的這個忙,看來我還得再繼續幫……”狄青靦腆地笑著,目光卻移向了人群外的幾個人身上。

“讓開讓開,滾……”一陣極其囂張的喝罵聲從人群外傳來,正是剛才踢了摩柯的那些人去而複返。

那凶神惡煞般的黑臉漢子,領著剛才那五人,吆喝著,從圍觀的人群中強行推搡出一條道,出現在了狄青與摩柯麵前,原本盤膝坐在地上的歐陽修見黑臉漢子這六人來勢洶洶,急忙抱著“雪落”古琴站了起來,臉帶懼色地躲到了狄青的身後。

“田更山,你想做什麽,你們劉七公子都答應明天是交保錢的最後期限,你想變卦麽?”摩柯警惕著,雙手握拳,目光有些懼色地瞪著田更山。

“想做什麽?這廝問咱們想做什麽?”田更文目光不屑地看摩柯,一臉的鄙夷之色,大聲問起來與他一同出現的另外五人。

“哈哈哈……”另外五人聽見田更文的話之後,大笑了起來。

“答應給你們的那一百貫保錢,我們明天會如期送到就行,今天你們休想在此地囂張。”摩柯眼裏雖有懼色,膽氣卻不弱。

“老子看你懷裏這張破琴挺順眼,現在過來問你要了,折價一個銅子,正好晚上劈了當柴火燒烤羊肉使。”田更山滿臉的鄙夷,冷笑道:“快將那破琴拿來,免得你又要受皮肉之苦。”

“琴我已經賣於這位公子了,現在不是我的,沒辦法給你。”摩柯怒道。

“沒經過本爺的允許,你就是賣了也得將錢退給人家,這琴歸我。”田更山冷笑道:“兄弟們,去將那琴搶過來,這琴咱們要了。”

原來,田更山等人離去後不久,其中有人看出了“雪落”像是價值不菲的古琴,便有了據為己有之心,便折身回來要從摩柯手中強搶。

“狄兄,這些人不好惹,恐怕這“雪落”今天沒法子賣給你了。”摩柯見田更山等當真要強搶古琴,歉意地對狄青低聲道。

“摩柯兄既已答應將‘雪落’賣給了我,那‘雪落’現在就是我的了,我看何人敢搶。”狄青靦腆地笑著,眼裏泛起了冰冷的殺氣。

“你個村秀才,快將古琴給我,免得我對你動手。”田更山身後有人氣焰囂張地走上前來,隔著狄青伸手指著懷抱古琴的歐陽修怒喝道,神情完全沒將狄青等人放在眼裏。

“這琴是我們花錢賣的,憑什麽給你,你算老幾啊?”歐陽修站在狄青身後,怒目瞪著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