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時至寒冬。

紐約非常冷,完全可以用滴水成冰來形容。盡管我出發前買了最長最厚實的羽絨服,盡管我長期生活在北京見慣了寒冬,可紐約的寒冷還是讓我覺得難以忍受。

我那時還不很清楚,我身體感受到的這種自然界的冷,其實也是兩國政治氣候的一個預兆。

在曼哈頓上城西56街上,我嘴裏哈著白氣,看了一眼兩三百米外的特朗普大廈,扭頭進了39號的電梯,上樓走進了聞名紐約的“世陽堂”畫廊。

畫廊的地上擺滿了中國好幾個朝代的石雕,牆上掛滿了中國畫作,其中有八大山人、齊白石、徐悲鴻等名家的作品。

畫廊的創辦者林緝光先生先是熱情地給我介紹那些掛在牆上的畫作,然後為我倆各沏了一杯茶,開始坐在桌後慢聲細語地介紹他的畫廊和他自己:

在咱們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成長發展史上,一代又一代的華人創造了輝煌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留下了不可計數的物品。這些物品是燦爛的中華文明存在的寶貴證據,是我們研究前人物質和精神生活境況及文明水平的基本依據。可惜的是,由於戰亂、動亂和各種自然災害的破壞,各個曆史時期的絕大多數物品都已經毀損,僥幸留下來的物品,被我們稱作曆史文物,成為先人傳給我們後人的寶貝。更遺憾的是,這批數量不多的曆史文物,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也並不全存在於當今中國的土地上,而是流散在世界各地。這樣,尋找並保護這些文物,就成為世界上每個華人的一份責任。我,作為祖籍廣東的一個華人,也想為此做出一份努力,於是就創辦了這個畫廊。

1938年3月27日,我生在香港仔的林家。遠在加拿大開銀礦的祖父林華順,這個1921年出國學開礦、企望實業救國的廣東新會男人,獲悉後非常高興,特意給我這個長孫起名為緝光,希望這個孫子能夠給家庭緝來光芒,以光耀門庭,光宗耀祖。但遠在海外的爺爺沒有想到,此時侵入中國的日本軍隊,已開始大規模地向華南進攻,香港正成為日軍攻占的又一個目標。當我七個月大的時候,日軍的炮聲已在香港炸響。我父親林子還和母親趙玉棠,不得不抱著我,拉上我的奶奶許執番,踏上了逃難之路。

這是一場不知道終點的逃亡,我們一行先是逃到澳門,但沒過多久,澳門的戰事也開始吃緊,一家人不得不接著逃,逃往我們的老家廣東新會縣。就在逃回新會老家的路上,我的父親林子還,突然得了盲腸炎,肚子疼得厲害。這種尋常的疾病,要在和平年代,治好是很輕易的事情,但在戰亂的時候,哪裏找得到醫生?奶奶許執番生生看著她的兒子疼死在自己的懷裏,當時隻有20歲的我的媽媽趙玉棠,隻能一隻手抱著我,一隻手抓住我父親的胳臂發出淒厲的哭聲。

七個月大的我,哪裏懂得這世事的遽然變化?哪裏知道失去父親意味著什麽?我隻是驚奇地看著大人們在老家的祖屋裏操辦喪禮,在父親出喪時,我居然在笑,有些大人因此罵我不孝,姑姑見狀,想讓我哭,便過來捏我的腿,我以為姑姑在逗我玩,一邊用腳去踢她,一邊笑得越發厲害。大約是上天見我可憐,便破例地讓七個月大的我留下一點關於喪禮的記憶:身穿白衣服爸爸躺在那裏,頭前有一盞油燈,腳旁有一盞油燈。成年之後,每每想起這事,心裏就對日本軍國主義分子充滿仇恨,如果沒有他們對中國的入侵,我父親決不會那麽早就死去。

一年多以後,兩歲的我跟著大人們一起去為父親遷墳,想把父親的棺材放在木棉樹下麵。照說被大人抱著去的我不可能對此事留下記憶,但我記得很清:大人們打開棺材之後,去揀父親的骨殖,而父親大腿上的肌肉還在,於是大人們便點火去燒。我當時站在墓地旁邊,直想哭。大人們對我的這種記憶能力很是吃驚,認為我一個兩歲的孩子,不可能記住這些事情。但這些記憶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裏。對此一現象的解釋隻能有兩個:其一,我的記憶力有點超常;其二,上帝的特許。

失去父親的我在廣東新會老家長到六歲。陪著我成長的隻有我的母親和奶奶。爺爺遠在加拿大,因為戰時的郵路不通,故他並不知道自己長子的死訊,待他知道這一家庭重大變故時,我已在廣州讀小學了。

在廣州讀了兩年小學之後,我隨奶奶和母親又回到了戰抗前生活過的香港。就在這兒,我遇見了此生對我影響最大也是重要的貴人丁衍庸。

丁衍庸,字叔旦,號肖虎、丁虎,原籍廣東茂名縣。曾考入日本川端畫學校,東京美術學校,在日本學成後到香港發展繪畫事業,擅長西畫、中國畫和書法。他在西畫上對野獸派大師馬蒂斯有研究師承,人體素描線條簡練,色彩絢豔,有“東方馬蒂斯”之稱。在中國畫上對花鳥、山水、人物都有很深的感悟和優美的創造,其花鳥畫擷取朱耷、徐渭、金農的特點,自成一格;山水畫筆觸大膽豪放,意境深遠,留白巧妙;人物畫也情趣盎然。他此時在香港的藝術界和收藏界已是一位名人。巧的是,他的太太隻為他生下了三個女兒,這就使他對男孩特別喜歡。一日,他在逛一家古董店時,無意中看到了放學後在古董店門口玩耍的我,大約是我的清秀長相和身上的那股機靈勁打動了他的心,使得他主動走到我的身邊摸摸我的頭問:“小同學,你願不願學畫畫?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跟我去學。”我當時一愣,有些發呆地看著這個陌生的朝我露著笑意的大人,可能是從對方的眼裏看出了真誠的善意,加上我平時就對繪畫有著興趣,我於是就大膽地點了點頭答:“好的,謝謝你!”

從此,丁衍庸收下了我這個弟子,我遇到了我此生的伯樂。

這一年,我八歲。

八歲的我自此開始在課餘時間跟著丁衍庸學畫。丁衍庸除繪畫之外,還喜歡收藏,經常在閑暇時逛香港的古董店,逢了這時,我便也跟在老師身後,在古董店裏進出。我對於收藏的愛好,就這樣被老師一點一點地培養了出來。

大約在我拜丁衍庸為師一年多之後的一天,丁老師對我和幾個弟子展開一幅書法作品說:“你們來看看黃庭堅的這幅書法珍品,它是我在古董店看到的,借來給你們開開眼界,每個學畫的人都得練書法,看看大師的作品對你們以後學書法會有益處。”我和幾個同學於是圍上前去看。丁老師這時指著那件作品解釋道:“黃庭堅是北宋時洪州分寧人,也就是今天的江西九江修水人,是當時盛極一時的江西詩派開山之祖,而且是著名的書法家,其書法獨樹一格,雄強逸**,境界一新。他曾拜在蘇軾門下,受教於蘇軾,被稱為“蘇門四學士”之一。他對蘇軾懷有深切的敬意,在著名的西園雅集時,黃庭堅在酒過數巡後,當著蘇軾的麵高興地提筆寫下了老師寫的《念奴嬌》赤壁懷古詞,他想寫了送給老師以做紀念,你們看,開頭這句: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寫得何等的雄健自在,不想黃庭堅當時酒喝多了,他撞倒了放在桌角的酒杯,酒灑在了剛寫的書法作品上,看呐,這就是酒灑的痕跡。這件雅事後來被宋徽宗聽說了,就要人拿來這幅作品看一看,蘇東坡隻好送上,你們看,這上邊蓋有宋徽宗的收藏印章……可惜我沒錢買下這幅作品,我們看完還得給古董店送回去,如果能買下來,那該多好呀!”老師的感歎聲剛落地,我便急切地問:“買這幅書法作品得多少錢?”丁老師答:“4000元港幣。”我當時就說:“那我買下了!”丁老師和幾個同學聞言大驚,因為當時的港幣幣值很高,4000元港幣差不多能買一座房子。其中一個女同學以為我聽錯了老師的話,大聲提醒我道:“林緝光,老師說的是4000元,不是4元!”我當即點頭說:“我聽得很清,知道是4000元而不是4元。”丁老師這時忍不住問我:“你哪裏有這麽多錢?”我說:“我父親去世後,不識字的奶奶不想把家裏的錢交給我母親管理,擔心她悄然接濟她的娘家也就是我的外公外婆家,於是在我七歲時便讓我學著管家了,我父親去世後,在加拿大開銀礦的爺爺把他對我父親的愛都轉移到了我身上,他定期由加拿大寄來他開銀礦賺的錢,所以我手上有現金。”丁老師聽罷點點頭,囑我回家同奶奶商量一下,這畢竟不是日常生活支出,如果奶奶也同意買,那這幅書法作品就是我的了!我於是急火火跑回家,向奶奶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特別學著老師的口氣講了黃庭堅這幅書法的寶貴之處,奶奶雖不懂書法但相信孫子,便道:“你要覺得值得買就去買下吧!”我得了奶奶這話,於是去箱子裏數出4000元錢,興衝衝跑到丁老師身邊,買下了這幅作品。這4000元錢中,賣家要3600元,另外400元是給丁老師的傭金。但付錢的時候,丁老師隻數出3600元給了賣家,他的400元傭金不要了。

這,就是我的第一件收藏品!至今已經七十多年過去,不管別人出多高的價錢,我都不賣。這件流落到香港的書法珍品,至此得到了安全保護。

這是發生在1947年的事情,當時我9歲。

林先生說,黃庭堅的書法,不論是在當年的大宋王朝都城汴京,還是在今天的書畫市場上,都風頭很勁。在當年的汴京城裏,哪位文人要是手上有一幅黃庭堅的書法作品,那是會讓很多人羨慕的事。那時,他和米芾一樣,都是赫赫有名的書法家。今天,時間的流逝並沒有磨蝕掉他書法家的名氣,他的書法作品更顯珍貴。2010年,他的書作《砥柱銘》,曾賣出了4億多人民幣的高價。

蘇軾對於黃庭堅,的確有提攜之恩。在黃庭堅還名不見經傳的時候,蘇軾已經名滿北宋王朝的文壇和官場了。有一次,蘇軾出差,遇到了黃庭堅的嶽父孫覺,孫覺就拿出了女婿的詩作讓蘇軾看,說是讓大名人給指點指點。蘇軾一看,“以為超逸絕塵,獨立萬物之表,世久無此作”。蘇軾這一稱讚,立刻使得黃庭堅聲名響亮起來,《宋史》上說:黃庭堅“由是聲名始震”。又過了幾年,蘇軾在赴任新職途中,遇到了黃庭堅的舅舅李常,李常此時做著齊州太守,黃庭堅14歲時父親就去世了,此後全賴舅舅嗬護長大,舅舅算是他的半個父親。蘇軾在李常的陪同下在齊州遊覽了數日,期間,李常又拿出了外甥黃庭堅的詩文和書法作品讓蘇軾看,蘇軾看後更是稱讚不已。李常向外甥黃庭堅轉達了蘇軾對其才華的誇讚欣賞之意,黃庭堅覺得真的遇到了知音,便親自向蘇軾去信,除遞交自己的作品候教之外,還附上了《上蘇子瞻書》一文,來訴說自己對蘇軾的崇拜之情:蓋心親則千裏晤對,情異則連屋不相往來,是理之必然者也,故敢坐通書於下執事……心之所期,可為知者道。可這時,蘇軾因口無遮攔,得罪了人,已有了遭貶的跡象了,黃庭堅當然明白這個,但他不以為意,繼續著自己的崇拜。蘇軾寫《春菜》,黃庭堅就寫《次韻子瞻春菜》;蘇軾寫《薄薄酒》,他就寫《薄薄酒二章》。當蘇軾因“烏台詩案”下獄後,他堅持說蘇子瞻無罪!後來此案以蘇軾被貶黃州結束。也因此,著名的念奴嬌?赤壁懷古詞和《赤壁賦》得以誕生。直到宋神宗去世,蘇軾才回到京城,與黃庭堅相見。這之後的三年間,他們朝夕相伴,喝酒品茶,切磋詩文書法。“西園雅集”便是在這時發生的。在這次西園雅集上,酒至半酣的黃庭堅將老師的赤壁懷古詞一氣嗬成寫了下來。我想,黃庭堅這次的現場書法創作,是想通過那一個個飽含**的字跡,來表達對老師坎坷身世的同情,抒發對致老師於困境的那股勢力的憤懣。

這件書法瑰寶先是在當時的汴京文人圈裏傳看,後被宋徽宗拿去欣賞並收藏。當汴京被金人攻破後,隨著宋徽宗被押往金人都城,大批的文物也被擄掠到金人那兒,所幸的是,它沒有被損毀,而是輾轉流離到了20世紀四十年代的香港,碰巧落到了我的手裏。這就是我的第一次收藏。

由此,我的收藏生涯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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