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去問母親自己長乳牙的準確時間。我也是。誰會在意這個?我如今能記得的是:我8歲時最後一顆乳牙掉落之後,母親說了兩句順口溜:“8歲8,掉狗牙。”

書上說:嬰兒在4至6個月內開始長乳牙,通常是20個,在2歲或2歲半長齊。 六歲後,乳牙開始逐漸脫落,32顆恒牙次第萌出,也有人隻長28顆恒牙。

當我的32顆恒牙長全之後,我經常露齒一笑,去顯示自己的牙長得很正常。

小時候,並不知道牙齒是用來吃東西的,我常把它當作武器來用。母親說給我斷奶很晚,有時她喂奶不及時讓我餓了,我會用牙狠咬她的**表達不滿,常常使母親疼得一連哎吆幾聲。後來,與小夥伴們玩遊戲玩惱了,打架,打不過對方後,我也會用牙咬對方的胳臂。有一次,我把一個小夥伴的胳臂咬出了帶血的牙印,對方的母親拉著她兒子來我家討要說法,我母親一連聲地給人家道歉:“對不住對不住,俺家這個小東西八成是狗托生的,動不動就咬人,我一定打他屁股,給你們出氣!”對方走了之後,我實實在在挨了母親一巴掌。我憤怒地與她爭吵:“那我要牙幹啥子用?”母親嚴肅地正告我:“牙隻能用來吃東西!”

小時候,同村的小夥伴們在一起玩,什麽都要比試個高底。有一次,我們在一起比試誰的牙齒結實。有夥伴先拿來了幾粒曬幹的豌豆,幹豌豆的硬度很大,但我們幾個先後都把豌豆咬碎了。接著,有夥伴又拿來了幾粒曬幹的蠶豆,幹蠶豆的硬度更大,不過我們幾個還是都把遞到自己手裏的蠶豆咬碎了。兩次比賽都未分出高低之後,有位小夥伴拿來一個破瓦片,讓大家比賽誰能把瓦片咬下一塊來。在我前邊的幾個小夥伴都從瓦片上咬了一塊下來,輪到我時,我剛咬上不久,一顆牙突然崩下來一塊,而且有血從嘴裏流出來。眾夥伴哈哈大笑,因此判定我輸了。我哭著回家找到了母親,母親見我嘴裏有血大驚失色,忙問是怎麽回事,我說了事情的經過,並憤怒地追問她我的牙齒為何不結實,母親聽罷哭笑不得,隻好向我認錯:“好,好,都怪我沒本領,沒把你的牙齒生結實……”

又長了幾歲後,也許是要關注的事情比過去多了,我不再理睬自己的牙齒,盡管每天都要使用他們,可我看他們已如路人。母親有時讓我睡前和起床後漱口以保護牙齒,我也很反感,覺得這是沒事找事。大概是上小學六年級時,班主任老師有天突然在課堂上提出要求:“經常堅持刷牙的同學請舉手。”班裏好像隻有家在鎮上的幾個同學舉了手。老師看罷之後說:“要注意愛護你們的牙齒,堅持刷牙,我發現有的同學的牙齒發黃了,牙發黃、發黑都會影響你的形象,會使你變醜!”我一聽變醜這話,心裏一緊,當天回到家就拿過鏡子去照自己的牙齒,這一看,嚇了一跳,我的牙也有些變黃了。我於是立馬向母親提出買牙膏牙刷要刷牙。母親很為難,那年月能供我上學已經很不容易,家裏哪有餘錢去買牙膏牙刷呢?母親說:“明年,明年一定讓你刷上牙!”我哭著說:“那我的牙齒黃了咋辦?”母親就拿過一條毛巾,用毛巾的一角蘸上一點鹽水給我擦洗牙齒。考上初中之後,母親賣了一些雞蛋,給我買了一支牙刷、一管牙膏和一個陶瓷杯子。第一次刷牙的那個早晨,我蹲在家門前水塘邊的洗衣石上,心裏又不安又興奮,不安的是讓家裏又花了錢,興奮的是,我的牙要變白了!頭一次刷牙我刷了很久,我想我一定要把所擠出牙膏的益處全部用盡,決不能浪費。結果刷得牙齦都出血了。

自此開始,隻要生活正常,我再也沒有忘了每天刷牙,我的牙齒果然越來越白了。

上高中時,同學們對牙齒的美觀要求變了,要求整齊。若誰的牙齒不整齊,即使你的牙很白,也會被大家笑話。我對鏡看了一下自己的牙齒,發覺有兩顆不僅嫌低而且形狀不好,這使我在內心裏開始自卑,不敢再露齒去笑,怕被同學們發現自己的這一缺陷。尤其是麵對女同學時,心裏發慌,根本不敢笑甚至不敢說話,怕她們看見自己的牙齒有問題。許多年後,我才知道,人的牙齒不可能完全達到整整齊齊的標準,某一顆稍高一點點某一顆稍低一點點都屬於正常,外人很少能看出這種微小的差別,人沒必要去為這件事煩惱。但處於青春期的我,開始愛美,自動提高了牙齒的完美標準,害得自己為這事變得心煩意亂。

直到入伍當了兵之後,忙碌而緊張的軍事訓練,加上軍人的責任,才使自己對牙齒不美的擔心慢慢消去。一段時間之後,我又像童年時代那樣,把每天都要使用的牙齒的存在,完全忘在了腦後

重新對牙齒關心是因為一次牙疼。

那是在山東萊陽。其時,我已經成為一名軍官並成家結婚,正隨軍區工作組在萊陽的一支部隊裏調研。那天晚上,不知什麽原因一隻下牙開始疼痛,開始隻是鈍疼,還能忍受;下半夜時,開始跳疼,就像有一根針隔一會兒就朝牙齦的深處刺一下,使得疼處跳動一下,這種跳疼折磨得我坐臥不寧身上直冒冷汗。那是我第一次體驗牙疼。原來在身體裏根本算不上重要器官的一顆牙齒,疼起來是如此可怕。我被折磨了一夜,天亮開始吃止疼藥和消炎藥。但事情並未罷休,吃飯和喝水都會引起新的疼痛。同行的一位領導安慰我:“牙疼不是病,疼起來想要命,普天下的人都是這樣的,每個人一生都要疼一回兩回的,別緊張,小夥子!”我隻能笑笑,極端小心地吃一點東西以應付饑餓,直到幾天之後,這種疼痛才算慢慢退走。這一次的經曆讓我知道,原來牙齒也能對人發動反擊,把其變成攻擊人的武器,一旦他不高興了,完全可以置你於一種極其難受的境地。

改革開放之後,牙齒美容逐漸時興。最開始的美容是在先富的富人圈裏興起的,美容的項目是鑲金牙,也就是在原來的牙齒上鑲上一個純金的外殼,黃亮黃亮的,能顯示出人的富有和尊貴。我曾見過鑲了三顆金牙的老板,那家夥最喜歡露齒去笑,每露齒笑一次,他金黃的牙齒就顯露一下,那確實令很多人驚羨,但卻讓我有點替他擔心:人們都喜歡金子,萬一有人夜間攔路搶劫,把他的金牙拔了可怎麽辦?

後來時興牙齒貼麵美容,就是在原牙的表麵粘貼一層近似正常牙色的材料,或樹脂貼麵或瓷貼麵,達到美白的作用。這種牙齒美容曾令很多年輕人心動。我認識的一個朋友就把他的上下平時能露出的牙都貼了瓷貼麵,那種效果確實不錯,一笑滿口瑩白的牙齒就亮了出來,確有點令人羨慕,每當他露齒一笑亮出美麗的牙齒時,都在對我發出也去美牙的**,但當時給牙齒貼麵的價格很高,這價格一下子就打消了我效仿的念頭。

此後,我就安心地與自己的原牙相處,還在心裏安慰自己:牙齒是父母留給自己的東西,咱隻能去使用和保存,不能隨便就去做其他的處置,這也是在盡一份孝心。

這樣,就一直維持到了老境。

六十歲好像是突然來到的。過去覺得六十歲是離自己很遠的一個生命驛站,沒想到他像躲在暗處的一條狗一樣,猛然間就跳到了你的麵前。六十歲過後的重大變化之一,就是有兩顆牙齒開始鬆動,咀嚼東西時他們不再像過去那樣全心投入,一副想要罷工鬧事的樣子。這讓我很生氣:我幾乎每天都小心翼翼地伺候你們,又是刷又是漱的,你們現在還敢如此胡鬧?但牙齒似乎不為我的生氣所動,照樣我行我素,而且越發地放肆起來,開始給我製造疼痛,當然這時的疼不像年輕時牙齦感染後疼得那樣尖銳,他隻是讓你緩慢地疼,而且隻疼到讓你不能把食物完全嚼碎,迫使你把沒有完全嚼碎的食物咽下去,加重你消化器官的工作量,使消化過程不斷延長,讓你覺出一種無可言說的難受。這就讓人漸漸生出憤怒,感覺牙齒是在故意搗蛋,我便在此時萌生出了拔除搗蛋牙齒的心願。

醫生最開始是做雙方的和解工作,做根管治療了,做固定手術了,企圖延長那些牙齒的壽命。但他們卻並不領情,至多延緩一段時日,就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折騰。終於,我和醫生的耐心都被耗盡,下定了拔除他們的決心。當我那天坐上牙醫的拔牙椅時,心裏全是對搗蛋牙齒的憤恨,期望醫生趕快動手。

麻醉針注射之後,拔牙鉗伸進了口腔,我在心裏嗬嗬笑了一聲:你們要完蛋了!果然,時間很短,幾乎沒聽見聲音,醫生就把兩顆帶血的牙齒獻到了我的眼前。我毫無憐憫之意,像對垃圾一樣嫌惡地揮揮手,就讓醫生將他們扔進了垃圾桶裏。

幾天之後,拔牙的疼痛完全消去,我開始用舌頭去探觸原來搗蛋牙齒所在的位置,哈哈,那裏光光的,一種仇恨得報的痛快在胸腔裏彌漫。可惜這種痛快沒能持續多久,當晚吃飯時,不疼了的那個地方竟然一點咀嚼的能力也沒有,連青菜葉子也會原封不動地完全放走。

我很吃驚!原來父母給我的牙齒確實不能沒有。

醫生告知我:“你現在要麽種牙要麽安假牙,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我怕疼,種牙要忍受幾次疼痛,於是決定安牙——裝上義齒。

又是一番折騰,咬印、壓模、試戴,挺像真牙的義齒被安進了牙床。表麵上看,他們的模樣還算不錯,但真用起來,比過去的真牙差太多了,別說去咬幹蠶豆了,就是去咬一塊熟肉也都會覺得他們不怎麽用力。

但又有什麽辦法?誰讓你老了哩!

安了假牙之後,當然可以再露齒一笑,可說實話,心裏有點不好意思:露出的牙齒不是真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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