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合夥人辦公室。

林語喬叫著人力行政部經理徐恩,模擬了三遍獵頭的電麵對話。

從中午到現在的每次模擬對話,都是徐恩當獵頭,林語喬當備選人。

徐恩一邊介紹雲名資本,一邊插入循循善誘式的提問……

第三次模擬對話結束,林語喬滿滿當當寫了好幾頁筆記。

高跟鞋的細跟輕點在海馬毛的地毯上,林語喬彎著腰,整個人蜷在老板椅上轉了幾圈。

筆記本被攤開在辦公桌上,上麵的內容,她在腦海過了一遍,已經背得八九不離十。

對待獵物的套路是,先報上頂級獵頭公司的招牌,鎮住場子後,再對雲名資本進行扼要的介紹,側重職位引導及未來的可觀預期,然後再深入淺出地詢問對方訴求,快速匹配,弱化矛盾,突出契合度,引導成交。

聊天辭藻需要專業,偶爾華麗,把交流的調性拉高的同時,又不能失去樸實……

嗯,胸有成竹,大勢盡在掌握。

想著想著,林語喬支著一隻小細腿,墊著腳後跟,歡快地蹬著老板椅原地打轉,情不自禁哼起“愛的魔力轉圈圈,想你想到心花怒放,黑夜白天……”

她四年本科都在學表演,也算的上演啥像啥,這點自信,她還是有的。

扮一個獵頭,自然是手到擒來。

何況現在,台本都是現成的,算得上是照本宣科。

一切準備就緒。

林語喬撥出了名片上的手機號。

嘟嘟嘟,三聲後,電話被對方接起。

“您好,請問是金域投資的沈立安沈先生嗎?”林語喬壓著嗓子,刻意用口腔後側發音,略低的語音聽上去著實有幾分專業老練。

“您好。”

林語喬明顯一怔,似乎有些出乎意料,電話那頭的聲音略顯年輕?

靜謐一瞬,電話那頭才娓娓繼續,“不好意思,沈總正在開會,不方便接電話。”

方才林語喬氣勢拿捏得飽滿,正嚴陣以待。

當下情況倏然出乎意料,她下意識歎了一口氣。

電話那頭卻四平八穩,“等會議結束,我讓沈總給您回電話,您看可以嗎?”

林語喬又瞬間找回狀態,“好的,我這邊隨時方便,那就麻煩您了。”

沈立安的手機顯示的是號碼,沒有姓名備注,徐特助怕待會兒對不上號,又多問了一句。

“請問女士,您怎麽稱呼。”

“我姓尹。”林語喬有備而來,當然不會暴露真實的姓名。見對方躊躇,林語喬又文縐縐地,笑盈盈地,善解人意地補充:“伊人無人,單字尹。”

“好的,尹女士。”

——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

港股項目會議已經車輪戰般持續了接近尾聲時,已經晚上九點。

沈立安從會議室出來,冷白著臉,抬腿徑直回到辦公室。

徐特助見老大回來,趕忙敲門。

沈立安立著身,對著落地窗,靜靜平視著海城夜景,眸色幽深,頭也沒回。

“進。”

徐特助推門而入,望見沈立安西裝筆挺的背影。

男人肩線寬闊,屹然不動地站在透明玻璃窗前,側臉的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跟著沈立安做事多年,徐特助對老大的脾性還是摸了個幾分。

辦公室的氣壓頗低。

看樣子,下午港股項目的會議,沈立安開得並不愉快。

像下午這樣的閉門會議,涉及的項目正處於申報前夕的觸底估價,參與的都是上幾輪投資機構方的領導層核心人物。在這種會上,同項目的各個資方都是關起門打架,表麵上是優化股權架構,實際牽扯核心話語權之爭,種種內容都涉及保密。各路神仙鬥法,會議時間自然都不會太短。

一般,長時間的閉門會議,沈立安會把手機交給助理徐駿。

“沈總,在你開會期間一共進來四個電話,兩個是資發證券的高漢總打過來詢問第三季度的合作事宜,一個是藍禹製藥的李秦明總,一直想谘詢下半年藍禹股票增發的風險,”徐特助有條不紊,“最後一個,是一位尹女士打過來的,但沒有說具體什麽事情。”

沈立安淡淡嗯了一聲。半晌,微微挑眉,不疾不徐:“尹女士?”

“是的,沈總。”

之前,徐特助的腦海已經快速檢索幾遍。

項目投資的來往業務上似乎沒有姓尹的相關負責人。

但對方在電話裏又沒有主動提及其他,徐駿作為助理也有分寸,自然沒有多問。

“好,”沈立安眸光微動,微微頷首,“沒什麽事,就先下班吧。”

徐特助退出,把辦公室的門輕輕帶上。

——

瑞杉灣別墅。

二層小院,保姆正在給幾盆多肉盆栽更換新土。

林語喬穿著睡裙,露著粉白小腿,半蹲在花台旁,慢條斯理地看著她心愛的肉肉們。

怕錯過重要來電,她把手機揣在睡裙的側兜,緊緊貼著肚皮。偶爾蹲下澆水,手機卡在腰間,有些不便。

給最後一盆寶莉安娜灑完水,林語喬摘下手套,又掏出手機瞅了瞅。

她已經記不起,這是從傍晚到現在,從公司到家,自己第幾十次掏手機了。

依舊沒有任何未接來電。

她垂著頭,攥著手機,懨懨退進臥室裏屋,暗暗抱怨,“好好的手機怎麽突然就啞了呢,一整天都不帶響的。”

抬眸看清臥室牆上的掛鍾,九點一刻。

不知不覺已經這個點了。

樓下忽然陣陣嘈雜。

似有林智平與人起爭執的聲音。

林語喬瞬間豎起耳朵,她三步並做兩步,兩步跨作一步,趕忙貼到臥室窗戶,躲在絨簾後麵,偷探著腦袋往下看。

大媽關芸什麽時候回來了,她晚上到家的時候怎麽沒發現。

關芸是林名仁的第一任妻子,早在三十年前就和林名仁離婚。

夫妻二人早就分道揚鑣。

但半個月前,林名仁在醫院病逝,林語喬的大哥林智平,也就是林名仁的大兒子,連夜搬回瑞杉灣別墅。

司馬之心,都寫在了這對母子的臉上。

隻見,林智平把關芸送到別墅大院門口。

關芸在上車前,立起食指,狠狠戳了戳林智平的木魚腦袋,似乎在耳提麵命什麽。

隔得太遠,林語喬聽不見這母子兩的竊竊私語,但隻用腳指頭猜,她也清楚定是關於林名仁遺產的事情。

林語喬癟著嘴愣神,頓時聽見林智平聲嘶力竭的嚷嚷。

“媽,你煩不煩!這套房子就算我住進來也無濟於事,還有其他房產,就算你找人換了鎖,搬進去占著也毫無意義!遺囑上寫的清清楚楚!兩年後,該誰的就是誰的,沒有繼承資格的人,通通都得滾出去!”

林智平極其不耐煩地替母親拉開後座車門,頗有催人離開的意思。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關芸就這林智平這一個媽寶兒,這半月愈發急得火燒眉毛。

也許是關芸太過著急,引起林智平的逆反。

林智平嚷嚷的話回**在林語喬的耳畔。

形勢已經迫在眉睫。她再這樣耽誤下去,最後的最後,自己的結局定是鋪蓋打卷,屁滾尿流地滾出這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安樂窩。

九點半,不早不晚。

林語喬再次點開沈立安的名片,撥出去號碼。

這次,電話很快被接通。

電話那頭稍微一頓,“你好。”

短短兩字,如山間泉淙。

磁性溫沉的聲音通過聽筒傳到林語喬的耳朵。

她下意識反應,這是什麽天賜的播音腔。

“您好,沈立安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了,”林語喬瞬間收腹提氣,捏沉著嗓子,按照下午的預演,有板有眼地繼續,“請問您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方便。”男人聲線清冽。

林語喬怦然一喜,情不自禁蜷起手指,輕輕拍了兩下胸脯,示意自己勿要怯場。

開啟狩獵模式。

“沈先生您好,我是仕答獵頭公司的高級顧問尹冰,你也可以叫我Ice,今天下午有給您電話聯係。”

戲要演就要演全套,私底下她也下了功夫。

仕答是全國前三的獵頭大公司,她給自己找的背書還是相當硬氣的。

果不其然。

電話那頭嗯了一聲。

平穩打開話題,林語喬下意識攥緊手機,暗暗吐出一口氣。

“我們仕答在五年前就關注到了沈先生在美國成功且優秀的投資案例,您回國這些年,團隊所做的項目,我們仕答也一直在密切關注。”原本,林語喬隻是在此處虛頓,準備繼而往下,拋出橄欖枝。

卻不料被沈立安冰冷打斷:“目前不考慮。”

突如其來的拒絕,讓林語喬的一顆心刹那間升到了嗓子眼,她趕忙挽回,“沈先生,就耽誤您一小會兒,其實現在國內有更適合您及您團隊的新平台。”

電話那頭的男人坐在駕駛室,右耳掛著一枚寶藍色藍牙耳機,平視前方道路的眉眼俊逸深雋。

平生還是頭一回,有獵頭顧問能把電話打到他的號碼上。

半明半暗的陰影中,男人挑了挑眉,眉宇間含著幾絲玩味。

聽這口氣,已然是把他當成了市場上明碼標價的經理人?!

見電話那頭不語,林語喬下意識蜷起手指緊緊摳著指甲,連做兩個深呼吸,很快調整回狀態,亦步亦趨地往下,“沈先生,目前這家資本在業內也很有名。”平心而論,這的確有些誇大其辭了,所以,她避重就輕,極有自知之明地沒有主動報上名字。她刻意放緩聲線,語調暗含幾絲蠱人,“沈先生,我方便加您個微信嗎?我把這家公司的簡介發到您微信上,回頭也好和您與您的團隊深入溝通下具體情況。”

“不方便。”他語調低緩且冷清。

指甲已經被她摳得泛白,手背的小紅痣也黯然失色。當下的境況似乎比之前料想的更加艱難……

眼眸流轉,她靈機一動道:“加個微信不麻煩的,您可以抽空和我聊聊,您對團隊的新規劃,我們仕答也可以按照您的要求進行篩選匹配,畢竟,我們仕答的紐約分公司在五年前就一直關注沈先生,也算是您團隊的老朋友了。”她微嗔地刻意拖著尾音。

留個青山在,日後好騷擾。就算是厚著臉皮套近乎,她也認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車道川流不息。

十字路口,紅燈閃爍,車緩緩停下。

往常遇到陌生電話,他都會直接掛斷。

也許是先前冗長的會議悶了他太久,又也許是當下的路況太過擁堵,竟讓他有了一絲說話解悶兒的想法。

男人伸出一隻手,慵懶地輕搭在落下的車窗,須臾,才分出心思給電話那頭。

他稍頓一瞬,而後輕笑道:“我想尹女士你可能找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