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林語喬在遊泳館铩羽而歸。
疲憊和失落像泄了閘的洪水一樣,洶湧地向她襲來。不知不覺,林語喬抱著資料又窩在辦公室沙發睡了過去。
她這個人從小養成的入睡好習慣,一看書就易犯困。
敲門聲響了一陣,她才悠悠轉醒。
徐恩進來,往辦公桌一掃,沒見到人。
轉身,低頭瞥見沙發一端突兀的毛茸茸腦袋,狠狠嚇了一跳。
“哎,我還以為林總你外出了,嚇我一跳。”徐恩拍著胸脯,壓了壓驚。
聞聲,林語喬蓬頭垢麵地立起腦袋,看見是徐恩。
霎時七魂六魄歸位,她顧不得整理平日最在意的形象,眼巴巴地望著徐恩:“徐姐,怎麽樣,沈立安答應了嗎?”
上次假扮獵頭,被沈立安拒絕之後,林語喬自然沒有放棄。
她不斷複盤總結。
在這幾天,她換了好幾個電話號碼,國內叫的上名字的獵頭公司被她用了個遍。
中間,她還找了外援,讓朋友冒充國際獵頭,用純正英文挖沈立安的投資團隊。
無一例外,沈立安都是拒絕。
一個小時前,她仍是不死心,讓多年耕耘人力招聘,有著豐富經驗的徐恩幫忙挖人。
徐恩在大學期間就開始在林氏總部實習,待在林氏已有十年,算是對林氏集團頗為忠心的老人。她又在人力崗任職多年,挖人的套路及話術也自成體係。
大半月前,董事長林名仁撒手人寰。
留下林氏集團一堆財富和爛攤子,還好林名仁有先見之明,在油盡燈枯之前,已覺命不久矣,提前立好了遺囑。
要不然,他那三個雞犬不寧的妻子,以及三房不爭氣的子女,定會鬥得雞飛狗跳。
當然,林語喬作為第三房的女兒,自然也是這雞飛狗跳中的一卒。
之前,徐恩因懷二胎,申請從總部人力,調崗到分公司雲名資本,因為雲名分公司在CBD中心,比總部離家近。
可靠的老員工如千裏馬,可遇不可求。
碰上這等好事兒,林語喬簡直覺得自己撿了狗屎,撞了大運。
見徐恩搖頭,林語喬揚起的臉瞬間花容盡失,兩眼無神,這幾日看項目資料熬出來的熊貓眼更顯突兀。
“徐姐,沈立安有這麽難挖麽?”
徐恩點了點頭。
“是不是薪酬、獎金、項目分紅沒談攏?”林語喬一個鯉魚打挺,狐疑道:“沈立安的團隊獅子大開口?”
“林總,你想得超前了,根本還沒有聊到這層。”
身邊的人一叫林總,林語喬就直接對號她過世的老爹林名仁。
生前,公司所有人都這麽尊稱他。所以,她對於“林總”這個略顯老氣,還透著幾分夕陽紅的稱呼,略有抵觸。
“徐姐,你叫我喬喬吧,”她歎了一口氣,喃喃道,“人挪活,樹挪死,沈立安是鐵了心要一輩子待在金域投資嗎?”
“小林總,”徐恩換了個稱呼,繼續往下,“我動用人力方麵的人脈關係,查了查沈立安的背景,他是當下投資圈風頭正盛的獨立投資人,所有創始人都排著隊想約見他,項目爭取到他的青睞,上市是遲早的事情。很多投資機構都把他當風向標、金手指,隨他跟投。有的項目就算他不投資,哪怕項目或團隊被他點撥幾句,都是金玉良言,受益匪淺。”
林語喬伸手夠過一旁的《投資風口》,頻頻點頭,“嗯,我看過他的投資項目案例,確實是一投一個準,沒有失手的!簡直就是當代社會行走中的人形點金石。”
被逼登基大半個月,林語喬日日感歎,基金掌舵人不是自己能勝任的。所以,她才愈發肯定,沈立安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個替她垂簾聽政的人。
等著她簽字的項目動輒都是上千萬的投資,投資穩健還好,就林名仁給她留下的兩個億,別說按照遺囑約定,需要兩年增值百分之五十,就她現在稀裏糊塗多簽幾個名,這些錢投到項目裏,全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嘩嘩兩下就沒了。
“小林總,我在電話裏,以林氏嘉業總公司的名義邀請他的團隊加入,但沈立安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徐恩思索片刻,分析道,“金域集團和林氏嘉業的業務有重合,基本算是對家,而且我們林氏確實不如金域。”
是她老子的林氏技不如人,良禽擇木而棲這個道理無可厚非;轉念間她又想到這幾日早上,在泳池根本撩不動沈立安。
真是兩代人的铩羽而歸啊!
林語喬閉著眼,渾渾噩噩把頭埋進《投資風口》,哀歎一聲。
最後,說出不爭的事實,“正常情況下,沈立安的團隊是不會考慮雲名的。”
徐恩:“小林總,要不你再想想其他人選?”
其他人選?
讓雲名基金在兩年內快速增值的人,除了沈立安,林語喬是抓破腦袋也想不出來第二個。
沈立安的投資風格鮮明,追求短平快,這恰恰和她的訴求不謀而合。而且,他沒有失敗的案例,在投資圈有著化腐朽為神奇的傳說。
其他投資大佬,她之前也不是沒有考慮過。
高水準的大佬都同樣難搞,那為啥不選最保險最靠譜的那個呢。
雲名的資金池就是林名仁留給她的最後遺產,事關她下半輩子是財務自由地開遊艇,還是身無分文地睡橋洞……
給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在此事上冒險。
——
下午,東方大廈十七層,會議室。
蔚恒新能源汽車的投資計劃書,連文帶圖,被投影在白色幕布,一幀又一幀地翻滾。
蔚恒項目的負責人張漢雲,梳著大背頭,捏著翻頁筆,站在幕布右下方,慷慨激昂地講解著新能源項目的技術高壁壘,未來市場轉化雲雲。
林語喬坐在會議室的顯眼位置,目不轉睛地盯著投影幕布。
她一身職業黑色套裙,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有專業度,她在公司總是把卷發盤在腦後,當然,妝容也是略顯成熟的職場妝,金絲眼鏡也是必備道具。
張漢雲的介紹,她照單全收,懂了多少她心裏其實沒譜。
會議過半,林語喬早已雲裏霧裏,她揉了揉眼眶,視線飄飄然穿過幕布旁的茶色玻璃窗。
十七層窗外的天空,遠處已經是第三架飛機飛過……
大家都聽得頗為專心。表麵上看,林語喬的神情和會議上其他人別無二異,時而皺眉時而點頭。
會議收尾,投資部和運營部的負責人下意識齊齊望向坐在長圓桌顯要位置的林語喬。
大家都等著她發表意見。
她斂了眼瞼,攏著耳畔的碎發,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道:“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小林總,新能源是這兩年的熱點,蔚恒項目盡調我們做得夠久了,團隊的重心一直在這上麵,行與不行,您得表個態,好讓大家有個方向,”拓展部的總監焦洪忍不住發表意見,“關於蔚恒項目preA的投資計劃,我們已經和您溝通近一周了,其他機構方都在往前爭取,我們卻還在原地踏步。”
焦洪三十五歲,是典型的職業經理人作風,他帶領投資部踏踏實實做事。徐恩之前就對林語喬說過,焦總監做事兢兢業業,但是投資理念有些老舊,在一些事情的判別上愛鑽牛角尖。不過,他這人說話直來直去,不藏心眼,也是好事。
焦洪的言論在會議室炸開鍋,圓桌上的各部門都開始交頭接耳。
討論項目的聲音裏也夾雜著對她這個小林總的質疑聲。
她是過世董事長的女兒,子承父業並不新奇。
但是這位小林總太過年輕,資曆尚淺。
基金資金池的錢大數是林名仁的,但也有部分其他小股東的錢,投資決策都是雲名代為執行。
市場通貨膨脹,錢躺在資金池裏就是貶值。
林語喬新官上任大半個月,雲名的投資業務幾乎停滯不前。雲名早有些老人已經坐不住了。
“是啊,小林總,猶豫不決隻會耽誤時間。”
“聽說金域已經派人在接洽蔚恒項目了,到時候優先股就成別人家的了。”
“金域要是進去,其他機構一哄而上,我們雲名恐怕就搭不上這趟快車了。”
蔚恒新能源的preA輪融資目標是五千萬,雲名資本想在此輪加入,按照項目架構及目前市場估值,需要投入兩千萬。
蔚恒項目是雲名投資拓展部千挑萬選的。
開會前,林語喬還沒有把該項目的融資計劃書讀完。
蔚恒項目的preA融資不是小數目,她不敢胡亂拍板,隻能往後拖延。
會議室越來越嘈雜,林語喬心中擂鼓。
她深呼吸,下意識摳著指甲,竭盡全力維持著表麵的淡定。
半晌,她微微往後一靠,狀態調整到位後,開始表演。
她把小手空握成拳,擱在桌子上,重重敲了兩下。
聞見動靜,大家的視線不約而同朝她這邊望過來。
林語喬泰然自若地微抬著下巴,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金絲鏡框後的美目微蹙。
“大家討論完了嗎?討論出什麽有價值的結論了嗎?”
不等任何人發言,她拔高音量接著道:“既然沒有,大家就不要再做沒有任何意義的爭論了。”
霸道總裁的偶像劇,她看得多了去了,應付這些場麵,她的演技還是綽綽有餘。
大家噤聲。
林語喬暗暗鬆了一口氣,“關於項目細節,下來我會找專業對口部門進行溝通,大家不用在這裏做無謂的耽誤,散會吧!”
每周投資決策會,都是林語喬人生的至暗時刻。
會議結束,她仿佛被吸幹了精氣,毫不顧忌美女形象,大剌剌地躺在辦公室沙發上。
她像隻無頭蒼蠅,毫無頭緒之時,就容易病急亂投醫。
“你覺得我同意投資怎麽樣?感覺蔚恒這個項目還是可以的。”
蔣馨舔著冰淇淋,邊走邊講電話:“你問我,我隻是個學生,可不敢替你決定,雲名不是有專業的投資部麽?”
“你雖然是個學渣,但好歹也是商學院研究生在讀,比我這個門外漢強多了。他們給的意見我看了,說了等於沒說,風險和機會一半一半。”林語喬摘下金絲眼鏡,狠狠歎了一口氣。
蔣馨表示理解,“嗯,一般的職業經理人也隻能做到這種程度,最後還是得你老板拍板。”
“你不知道,剛才在投資決策會上,他們簡直都要逼宮了,可投與不投,誰都不敢拍胸脯!”林語喬有些悲從中來,“感覺養了一群廢物。”
“兩千萬不是小數目,你以為每個投資人都是沈立安啊,有勇有謀,殺伐果斷。”
聽到沈立安這三個字,林語喬跌回沙發,慘兮兮地嘟囔,“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又不在雲名。”
“看來你這是碰壁了,怎麽美人計也不好使?”
“美人計也得用在正常的男的身上,”她想起沈立安的眼神,忍不住打了個顫,“他不是柳下惠,就是個深櫃!”
“不會吧,投資圈沒有傳聞說他不正常啊!而且,他看上去挺Man的啊!”
“現在的男的都是越Man越彎,”林語喬現在並沒有閑心關注某人的性取向,瞥見辦公桌上一摞計劃書,滿腦袋官司,“聽說金域也在接觸蔚恒項目,我感覺還是靠譜的,要不就賭一把?”
“姑奶奶,很多項目都說自己被金域投資看好,由此來博得關注,這種也有可能是虛晃一槍,騙其他機構錢的。”
林語喬喃喃:“你說的也有道理,這是雲名投資部盡調得到的消息,應該不是假的吧?”
蔣馨忍不住提醒,“你不是和沈立安同個泳池遊泳麽,真的假的,你回頭問問他不就知道準頭了。”
林語喬懊惱,“哎,他和我不熟……”
蔣馨聽出她話裏的為難,“都這麽多天了,別告訴我,你連話都沒和他聊過幾句。”
電話頓時陷入沉默。
“哈哈哈,看來是真的了,挖人不成我理解,但連話都說不上,喬喬,你還是我認識的喬喬麽”蔣馨一邊笑,一邊提醒道:“挖不動人,也可以想辦法認識認識、熟絡熟絡啊,這樣的大佬可是優質資源啊!”
“也是,思路要打開,以後我也混跡投資圈,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林語喬恍然大悟,之前一門心思隻想揮鋤頭挖人,還是自己目光短淺,過於狹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