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禹端起酒杯緩緩抿了一口,他知道《梅花三弄》是井瀟瀟最拿手的一支曲子,十歲那年太後召她入宮,她當眾彈奏,令在場所有人都驚為天人。這麽多年過去了,琴藝肯定又增加了不少,今日彈奏的既是她最拿手的曲子,自然有十二分的把握,隻不過……
陸禹又看了宋清寧一眼,琴聲已起,她卻氣定神閑地握著蕭,並不著急吹奏,仿佛沉浸在了井瀟瀟的琴音裏。
在場賓客也發現井瀟瀟所彈曲子,格調高雅清新優美,宋清寧遲遲不動,都以為她是認輸了。
隻有陸禹知道,宋清寧對樂音的感悟並不在井瀟瀟之下,她的古琴已經彈得極好,是他所有學生中最有天賦的一位,可她本身對古琴不是很感興趣,有一年中秋之夜恰好聽到自己在吹簫,就突然喜歡上了,纏著自己教她,自己順手教了她一首曲子,沒想到她的領悟力十分驚人,很快就能吹的像模像樣了。所以井瀟瀟用自己最擅長的古琴,和宋清寧同樣擅長的洞簫相比,隻能說未必能占到便宜。可為何宋清寧遲遲沒有動作,他也覺得有些納悶。
井瀟瀟纖細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熟悉地勾、彈、揉、撚,清亮優雅的琴音便從她的指尖流泄而出,《梅花三弄》之所以被稱為“三弄”,是因為在演奏的過程中,有三次循環反複的奏法,從而體現梅花的高潔,傲霜,淩雪,而井瀟瀟之所以會選這支曲子,也正應了她對自己的比喻,清高孤傲,目空一切。
賓客間傳出竊竊私語,大家都在詫異,為什麽宋清寧還可以悠閑的傾聽琴聲。
就在眾人疑惑不解時,宋清寧不慌不忙的舉起洞簫,卡住音節,低沉優美的簫聲飄了出來,應合著清亮高亢的琴音。
簫聲美妙,在於它的婉轉動人,由低沉慢慢轉高音調,卻不失本身的柔弱秀雅,和古琴合在一起格外動聽。簫聲緊緊追著琴聲,似乎在迎合它,又似乎在緊追它,就連席間頑皮奔跑的孩童也被這兩道奇妙的聲音所吸引,咬著手指靜靜聆聽。其他賓客更聽得如癡如醉,大廳內外,安靜的隻有這餘音繞梁。
井瀟瀟抬頭看了宋清寧一眼,見她依舊一副淡然悠閑的樣子,但自己背後的冷汗都要出來了,因為簫聲緊追不舍,她已連升了好幾個調,可是簫聲還不肯作罷。
乍聽上去,似乎是在合自己的琴音,但懂行的人都明白,她分明是在催逼自己達到不可能的音階。她怎麽可能認輸?論古琴的音量,無論如何也要強過洞簫聲,論技巧,她自幼習琴,就連太後都誇她是京都第一才女,怎麽可能輸給一個鄉野丫頭?於是她一再提高音階,但漸漸有些力不從心了,終於簫聲追上了琴音,陡然降了一個聲調,卻超過了琴音,緊緊纏住它,領著它,讓它為自己唱和,這一前一後,聽在眾人耳朵裏,清幽淒婉煞是動人。
可鮮有人知道井瀟瀟的艱辛,她咬著牙,幽怨的看向宋清寧,見她似乎不愛搭理自己,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陸禹,再這樣下去,她就要當眾出醜了。
陸禹接受到她哀求的眼神,有些於心不忍。他知道井瀟瀟是有些大小姐脾氣,自然不招性格耿直的宋清寧喜歡,宋清寧才會這樣捉弄她。但畢竟井瀟瀟和自己一起長大,他也不希望一向高高在上的孔雀,突然顏麵掃地。
他向宋清寧遞了一個眼色,宋清寧正覺得過癮,不經意看到陸禹的目光,突然就泄了氣,他分明是讓自己放過井瀟瀟,看來井瀟瀟才是他真正關心的人啊,不想看她出醜,才會向自己發來信號。簫聲突然弱了下來,轉為低婉的嗚咽,宋清寧沒有了鬥誌,合著井瀟瀟的琴音,給了她一個台階下。
一曲奏完,井瀟瀟覺得後背都快被汗水濡濕了,她是丞相之女,跟著父親什麽樣的大場麵沒經曆過,無論是太後壽宴,亦或是外國使臣來訪,她都上台表演過,卻從來沒有哪一次是如此驚險的。
如果不是宋清寧突然改變了主意,她真不知該如何收尾。可她真的沒有辦法感激宋清寧,她給了自己這麽大的難堪,就算別人聽不出來,陸禹也一定能看出這當中的奧秘,和自己剛才的局促不安了。
井瀟瀟狠狠瞪了宋清寧一眼,她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態度,優雅的把洞簫交給丫鬟,提著衣裙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瀟瀟姑娘這一曲真是讓宋某大開眼界啊,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我家寧兒要是有你萬分之一的才情,那宋某可真是要燒高香了,”宋員外奉承著井瀟瀟,卻沒發現她的臉都紅了,冷冰冰的根本就不想搭理自己。
井瀟瀟自然不知道宋員外是真的不通曉音律,他還在一個勁的責怪宋清寧,“若不是寧兒在中間搗亂,瀟瀟姑娘的琴聲會更出彩呢。”
看自家老爹一個勁的巴結井瀟瀟,宋清寧真的很想告訴他,您這馬屁可是拍到馬腿上了。
“對不起宋員外,我身體突然有些不舒服,要先回去去休息了,”井瀟瀟再也忍不住了,冷著臉站起身來,又對著陸禹嬌嗔的說道,“陸禹,你陪我一起回去吧。”
宋清寧見狀,忙說道,“你要走就一個人走好了,幹嘛還要拉著別人?”她剛才還盛氣淩人的樣子,麵對陸禹一下子變得像小貓一樣乖巧溫順,“先生,今日可是我的及笄之禮,你不會就這樣走了吧。”
這樣的情形讓陸禹實在有些為難,今日對宋清寧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日子,他早就答應了會來慶賀,但井瀟瀟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的,讓她一個人回去也確實有些不合適,怪隻怪他不該答應宋員外的請求的,現在讓自己裏外都不是人。
“清寧,”陸禹在宋清寧耳邊輕輕說道,“你剛才的確有些過分了,瀟瀟遠來是客,你不該如此戲弄她的。”
宋清寧心中委屈極了,或許她今天確實太過任性,沒有顧全大局,但隻要看到陸禹和井瀟瀟親昵的樣子,她就覺得受不了。但盡管心中一萬個不願意,也隻能讓出一條路。
陸禹和井瀟瀟走出大廳的時候,井瀟瀟還特意回過頭,以勝利者的姿態向宋清寧扮了個鬼臉。
宋清寧也不甘示弱,衝著她揮了揮拳頭,目送他們消失在宋家大門外。
“好了,寧兒,回自己座位上去吧,”宋員外無知無覺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倒是宋林氏從頭到尾都輕擰著眉頭,看著女兒今日反常的舉動。
“女兒有話要和您說,”宋清寧捏緊拳頭,突然下定了決心。
“有什麽話,明天再說吧。”
“不,我現在就要說,”宋清寧目光中有著無比的堅定,“我要進京趕考。”
宋員外微微一怔,沒想到女兒會提出這樣的要求,還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麵,他拉下臉來,不悅的低聲訓斥道,“你一個女孩家進京趕什麽考,就不能在家安分守己一些嗎?”
“朝廷特別設立了女子科考製度,本就是激勵女子讀書入仕的,連國家都如此大力推崇,爹爹,你還有什麽反對的理由?”宋清寧十分不服氣,“我就是想和男人一樣,看一看廣闊的天地,有什麽不好嗎?”
“當然不好,你是個女孩,以後嫁個好人家,在家相夫教子就行了,何必要和男人一爭天下,”宋員外氣得直搖頭,“為父讓你念書是讓你懂事事理的,可你卻越念越糊塗了。”
“爹爹,你怎麽能這麽想呢?”宋清寧被父親迂腐的思想打敗了,努力遊說道,“我雖然是女子,但絕不會輸給任何男子,不信的話,就讓時間證明這一切。”
“真是胡鬧!”宋員外氣得吹胡子瞪眼睛,如果不是這麽多雙客人的眼睛都盯著他瞧,他真的當場就要發作了。
見這對父女吵得不可開交,宋林氏忙站出來,溫柔的對宋員外說道,“我覺得若是寧兒願意進京趕考,不一定是一件壞事,反正我們也沒指望她能功成名就,就當增長見聞好了,況且還有致遠同行,我們也不需要擔心安全的問題。”
宋清寧見終於有人幫腔,感激的握住了母親的手,“娘親,謝謝您。”
她知道表麵上似乎是父親霸道專製,但他其實很聽母親的話,母親這麽多年來很少有過忤逆爹爹的時候,這次同意女兒進京趕考,父親一定會好好考慮她的建議的。
所以盡管宋員外一臉不悅,也沒有立刻拒絕妻子,他原本也有意撮合女兒和林致遠,如果兩人結伴同行,說不定半路上能擦出什麽火花來。
井瀟瀟從宋清寧的及笄之禮上拂袖而去,幸好陸禹答應和她一起離開,否則她真要被氣瘋了。宋清寧不僅不尊重她,還借著獻藝的機會向她百般挑釁,差點讓她下不來台。從小到大,誰見到她不是恭恭敬敬的,有幾個人敢逼她當眾出醜。“宋清寧真是你的學生嗎?”井瀟瀟十分不滿,“一點分寸和禮貌都不懂,實在太可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