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看那個女生,你覺得漂亮嗎?”
我站在走廊上的欄杆旁,饒有興趣地往下看教學樓的時候,被旁邊的人捅了捅胳膊,示意我不動聲色地觀察正抱著一摞作業本往這邊走來的女生。
基本會被用這種口吻形容的都是漂亮女生吧。
我有些無奈地想著,但還是配合地轉過身,看了一眼那張被議論紛紛的臉,便挪開了視線。
果然說的是羅卓薇。
那時候剛分班不久,基本大部分人都是對不上同班同學的名字的,但羅卓薇讓人印象深刻。不是因為名字,而是因為她太讓人印象深刻,隻需一眼就能讓人記住。
“她很好看。”我拍了拍同伴的背,希望他趕緊收回快要粘到人家背上的眼珠子,“人家不缺男生喜歡,你收斂一點你的眼神。”
事實證明,羅卓薇真的很受男生歡迎。
在現在這種電子通訊工具無比強大的環境下,她的儲物櫃裏永遠會有幾封一看就是手寫的信件,用歪歪扭扭的字把她約在學校各種各樣的地方告白。
本班的男生更是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嚴防死守,對羅卓薇一視同仁的態度破罐破摔地感到欣慰不已。
不過,有時候她這種太禮貌的態度也不好,會被當做可以得寸進尺的訊號。
“你下次拒收比較好吧?”
我脫下校服外套,用衣服把羅卓薇那堆亂七八糟的騷擾巧克力包住,打了個結以後提在手上,和她往校外不遠的垃圾回收處走去。
這個話題可能有點突兀,從默許了我幫助她處理這堆破禮物後,一直在沉默的羅卓薇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麽?”
“這些東西啊。”我把裝在校服兜裏的巧克力們提起來在她眼前晃了晃,不小心從裏麵掉出一個,空著的手趕緊撈住。
而且收下的話,還有一點不好就是——男生,很容易自作多情。沒說完的半句被我吞回了肚子裏,畢竟說出來的話就把自己也罵了進去。
“他們直接塞到我櫃子裏了。”羅卓薇沒什麽表情地回答我,原本自然放鬆的右手卻搭在了左手臂上,隔著襯衫輕輕掐住了臂彎,“還有當麵直接給的。”
受歡迎的女生真不容易。我摸摸鼻子,麻利地幫羅卓薇把巧克力都處理好,拍掉校服外套上的灰塵後隨意地撈在臂彎:“一起回去好像很奇怪,你先走?”
“沒關係。”羅卓薇猶豫了一下,“一起走。”
她這一次沒有像來時那樣隔得遠遠地跟在我身後:“臣航。”
“為什麽幫我?”
羅卓薇看向我,她的眼睛很漂亮,看人的時候顯得專注。這或許算得上我第一次認認真真地觀察她的眼睛,平時她並不太喜歡和異性有什麽過多的接觸。
她顯然是非常明白男生之前是怎麽相處的:“你應該……”
“我應該?”
她心裏麵奇怪的負擔比我想象中還要沉重,我有點不知所措地抓了抓後腦勺的頭發,低下頭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幫助同學不是一件壞事吧?”
但是這個好像不是正確的答案,羅卓薇聽了以後垂下眼,如同咀嚼字眼那般重複了一下:“幫助同學……”
她不會覺得我另有企圖吧……
姐姐從小到大不講道理的說教在腦內閃過,我這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我的做法還有另一種解讀的方式,趕緊慌亂地想要對羅卓薇澄清道:“真心的!我沒有其他想法,我隻是覺得你看起來——”
羅卓薇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笑。我有點尷尬地把因為她的笑容而卡殼了的話小聲補充完:“我隻是覺得你看起來需要有個人來幫你……”
“謝謝你,臣航。”
她也仿佛不習慣在別人的麵前這樣,很快就止了笑,緩和成平時那種沒什麽表情但又看著挺溫柔的神情。
我從她軟棕色的瞳孔裏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那,請你喝水道謝可不可以?”
與平時從其他男生那裏收到的“幫助”有所不同,不是那種被口頭描述為“不需要物質回禮”的舉手之勞,這讓她感覺到安心。
我不知道羅卓薇在思考什麽,但她看起來很緊張。
我笑眯眯地同意了:“當然好啊。能被女生請喝水,感覺賺到了。”
“我買的飲料和普通的飲料沒有區別。”
她原來也能開玩笑。
“原來不會便宜麽?別人都說小賣部的老板會給漂亮女生便宜點。”
“沒有哦,我去買也是正常價的。”
“哈哈哈看不出羅卓薇你還蠻會開玩笑的。”
自動售貨機的取貨口處傳來咚的一聲,臣航彎下腰把兩瓶礦泉水取出來,直接擰開一瓶才遞到羅卓薇麵前:“給。”
羅卓薇說了一聲謝謝,接過小口地喝了一兩下後,便低著頭把瓶蓋擰上,氣氛一時之間有點尷尬的沉默。
和旁邊那些看起來氣氛很好聊得很不錯的情侶相比,臣航和羅卓薇看起來實在是青澀,沒話說的時候都在靜靜地看著水池裏的魚遊來遊去。
其實她也沒有在看魚,羅卓薇佯裝認真地看著一條鰩魚遊過自己眼前的玻璃板,目光卻是淡淡地落在玻璃板淺淺的倒影上。
臣航的側臉映在玻璃的反光上看起來有些許的不真實,他從氣質到長相看起來都像小狗,垂著睫毛不做聲的樣子讓羅卓薇莫名地察覺到一種奇異的悸動。
該說點什麽呢?
視線快把正在挖沙子的清道夫盯穿的臣航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周圍三三兩兩圍在一起看魚的情侶片刻不停地都在相互聊天,看起來有說不完的話,他和羅卓薇則是沒什麽話地看著那些漂亮的魚遊來遊去,對話的長度說不定還沒有英語聽力裏麵的長對話來得多。
明明在班上的話,他和羅卓薇倒是能非常自然地聊天。
羅卓薇翻開了進館前取的介紹手冊,她仰著臉,一邊按照手冊上的介紹,在巨大無比的水池裏尋找著鯨鯊,一邊努力回憶著自己在班上的時候到底是怎麽和臣航自然地說話的。
隔著玻璃板看到的人工海水平靜又溫柔,巨大的人工水箱的水麵從最底下仰望也恍惚有種置身深海的錯覺,水族館裏的燈光總是昏暗,隻有水箱散發出淡淡的光,裏麵正在遊動的魚群仿佛也在閃爍著光。
不遠處,巨大的鯨鯊緩緩遊弋。
“臣航,鯨鯊。”
一直在尋找的鯊魚終於朝著他倆所在的這個方向遊來,羅卓薇抬眼輕輕叫臣航的名字,下意識地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去看。
臣航正好也注意到那個慢慢遊過來的巨大影子,他條件反射地低下頭看向羅卓薇,眼睛在水箱玻璃的反射光下看起來亮亮的,他像小狗一樣垂著眼睛輕快地說道:“啊,鯨鯊遊過來了。”
太近了。
四目相對,目光撞上的彼此的瞬間,臣航和羅卓薇都一愣。
鯨鯊慢吞吞地從兩人的身側遊過,惹得沙丁魚群呼啦一下散開又聚攏,呼吸聲靜靜地在兩人之間流淌。魚鰭滑過水波,巨型的鯊落下淡淡的投影,但現在反而沒人在意起那條尋找了大半天的龐大鯊魚。
臣航有點手足無措,看著羅卓薇湊得極近的臉,之前惡補在腦子裏的各種約會知識在這種情況下一條都想不起來,隻要被那雙像琥珀一般的眼睛看著,他就會覺得緊張。
偏偏她似乎忘了鬆手,漂亮的手指沒有怎麽用力地扶在他的手臂上,可那種被觸碰的感覺難以形容,哪怕隔著一層衣服的布料,都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他絞盡腦汁地拚命思考著林昊淵遇到這種情況下會說點什麽,絕望地發現自己這個從小玩到大的朋友一直是那種下手很快的人,這種情況應該會直接趁著氣氛對女生親下去吧……
臣航聽到自己有點磕磕絆絆地開口:“羅卓薇,你、你剛才看到了嗎?”
“沒注意看,現在遊到那邊去了。”
羅卓薇微笑起來,自然地鬆開了拽著臣航衣袖的手指,但沒有徹底鬆開,而是稍稍向下滑,蔥白柔軟的手指稍稍握住了他的指尖。
她看著他:“過去那邊看可以嗎?”
感覺到勾住的手指略微一僵,但羅卓薇很耐心,她安靜地等著,等臣航的目光從彼此的手指重新回到她的臉上。
“嗯,走吧。”
就在羅卓薇以為會就這樣看到臣航整張臉都燒起來為止,臣航先反握住了她的手,溫熱幹燥的掌心與她的手心相貼,拉起她往鯨鯊遊去的方向走去。
握得好緊。羅卓薇忍不住笑起來,跟在臣航身邊看他有點不敢看自己的側臉:“你是不是臉紅了?”
“沒、沒有啦……你看錯了。”
水族館的外場是一個階梯狀的回環廣場,中間的鯨鯊雕塑噴泉被層層增高的台階拱衛,循環的水花源源不斷地湧出,水中的照燈做成了水母的紋樣,像是把巨大的水箱搬到了陸地。
天色已晚,不知不覺我和羅卓薇已經在水族館裏待了一整個下午。
羅卓薇家有門禁,我得在八點到來之前把她送到花店的門口。
方才在水箱前牽起的手一直緊緊握著,沒有鬆開,我拉著羅卓薇走到回環廣場的邊界,等待十八點整點的煙火表演。
煙火演出是水族館結束營業前的特色,此時廣場的內環已經人頭攢動,遊客們黑壓壓地擠在台階上,共同仰著頭,朝著鯨鯊噴泉的方向翹首期盼。
第一次約會結束後帶著她去看煙火,這是不是有點太俗了。我的內心焦慮於這個決定,不由得悄悄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羅卓薇的臉。
幸好……她看起來相當期待,軟棕色的眼睛亮亮的,專注地盯著噴泉的方向。
我伸手虛護著她的肩膀,避免她被擁擠的遊客流衝撞。
她順勢拉著我的胳膊,淡淡的香氣傳來,心房裏那頭始終安撫不下來的小鹿開始活蹦亂跳,我努力控製住表情,試圖若無其事,還是把心裏的話問了出口:“看煙花會不會覺得太俗氣了……”
“不會,我很喜歡。”
前麵搶到了好位置的遊客在大聲地倒計時,聲音有些嘈雜,我沒聽清羅卓薇的話,不由得皺著眉彎下腰,試圖靠得她更近一些:“什麽?我沒聽清。”
“我說——不會。”她看出我的意圖,順勢踮起腳,原本挽著我胳膊的手鬆開,附到了我的耳邊,微微彎成一個小喇叭的樣子。
她不再看噴泉,而是看我,聲音輕輕地擦過我的耳廓:“我很喜歡。”
很喜歡……
“喜歡煙花是吧……”耳朵迅速熱了起來,我無措又無奈地與她對視,我發現我根本舍不得把目光從她臉上挪開,“我也蠻喜歡的……”
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在答非所問。羅卓薇眯起眼睛微笑起來:“已經錯過看鯨鯊了,再這樣下去,說不定也會錯過看煙花。”
正好遊客們興奮的倒計時正好到一,刹那之間,漫天的煙火在廣場上空炸開。明明滅滅的花火燃燒閃爍,我清晰地看到她的眼底暈開不斷綻放的絢爛彩色,以及她瞳孔裏倒映出的我。
“這次不會錯過。”我聽到我的聲音如此說道。
因為我已在你眼裏看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