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心悸的由來
江星禮感到一陣心悸。
這陣心悸更類似於一種讓她目眩神迷的混亂,好像夢回幼年的夏天,她被水淋了個透徹,出門前母親幫她紮好的羊角辮也因為其他孩子的捉弄而散作一團糟。
隻不過她現在的模樣有別於年幼,此時她的已經成年,但她的茫然與無助仍似當年。
被水澆濕的江星禮站在原地,兩隻手緊緊地攥緊了濕得能擰出水的裙擺。她紅著眼眶,眼睜睜地看見卓定毫不猶豫地脫掉了他的上衣。
他的背後從肩胛骨到腰窩一路線條流暢,卓定反手拽掉卡在胳膊處的衛衣,微微弓起的背猶如雪豹狩獵時隆起的弧度,生機勃勃、野性難馴。
那件衛衣朝她兜頭罩下。
寬大的衛衣將她包裹,遮擋住了她渾身濕透的狼狽相。卓定的臉色不怎麽好看,他擰著眉毛,臭著一張臉幫她扯好了衣服上的褶皺,動作笨拙,看著粗魯,但力道出乎意料的溫柔。
“江。”
聽到卓定的呼喚,她茫然地抬頭,望進他漆黑的眼底,無端地被卓定的目光懾在原地。
江星禮說不出這種心髒怦怦直跳的震懾,有鼓點自她心底響起。她低下頭,想跟卓定說一聲謝謝。
正要啟唇的刹那,放在枕頭邊的手機準時震動,設定好的鬧鍾尖銳地吵鬧著,催促她起床去上早八的課。
江星禮睡眼朦朧地睜開眼,她伸手劃掉鬧鍾,睡懵了的腦袋足足緩了兩分鍾,才慢吞吞地運作起來。
原來是夢。
當蒂亞斯女神星繞過主星公轉一周,位於北部天空最上方時,便是蒂亞斯曆新的一年。鑲嵌在腕表盤上的終端芯片靜音運行,江星禮往下滑動翻看著日曆,年終的考試已經迫在眉睫,而她的結課論文還停留在開題的階段。
班級上另外的同學看起來遊刃有餘,江星禮停下打字的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相比之下,第二基因隻是β的她在學業上顯得更為吃力。
在以生活科學發展領先的蒂亞斯主星上,人類分有三六九等。第二基因的研究發現改變了主星人類的構成,除去男女性別,根據第二基因篩選而出人類分作α、β和Ω三個等級。
江星禮的第二基因顯示為β。在這個世界,占據龐大人口的百分之八十的β。
第二基因為β的人類在社會裏充當了工蜂的角色。江星禮與她的同類無異,智商、身體素質停留在平均水平,非常符合這個社會對於這一基因擁有者的定位:不上不下,不好不壞。
如此這般,她的一生似乎在她這個年紀便已能一眼看透。
——隻要勤奮努力維持住目前尚且算是優秀的文化課成績,就能在大學畢業以後順利地找到一份還不錯的體麵工作。再往後點,或許會和她的父母那般,按部就班地找到一個合適她的、擁有相同第二基因的伴侶。
“喂,江,回神了。”
一直放空走神的視線範圍內突然出現了一隻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很是不耐地敲了敲桌子,叫回了她神遊天外的思緒。
會這麽單字以姓呼喚她,聽著倒也意外親近的隻有一個人。
她的青梅竹馬。
江星禮回過神來,視線上移,對方的容貌可以稱得上一句鋒利,哪怕不知道他的第二基因,也能從他這般英俊到晃眼的皮相、連每根手指都能看出微妙英氣的骨架中看出,他絕對是個α。
“對不起,小定……啊,卓定。”江星禮下意識地用了更為親近的昵稱,隨後因卓定瞬間變得別扭的神情而改口,“最近剛好結課,太忙了,幾天都沒睡好。”
“是嗎。”她的竹馬並不在意她走神的原因,回話的語氣淡淡的。
卓定伸出手,把桌上那杯放了一小會兒的熱榛果巧克力推到了她的麵前:“喝。”
江星禮愁眉苦臉地盯著這杯還在冒著熱氣的東西。
而一臉凶相盯著她的青年意外地有耐心。他漫不經心地支著一雙被迫收在小小的雙人桌底的長腿,一下有一下沒地劃著通訊終端的顯示屏,一目十行地看著校園論壇上無聊到極致的水貼,完全就是一副她不喝完就不會作罷的架勢。
江星禮其實不喜歡喝甜的。
但這是卓定雷打不動的慣例請客,她向來不會駁了他的麵子。
於是她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呷著這杯熱騰騰的巧克力。微苦的甜味矛盾地在味蕾綻放,江星禮眯起眼,透過杯口上方的縫隙,她看到卓定正托著腮望向她。
江星禮喝東西的姿態很文靜,幾乎可以說得上是安靜順從。喝到最後,下巴微微揚起,甜膩的**終於在緩慢的閑聊時間裏消耗殆盡。
坐得差不多了,卓定買完單後順手拎起她的包,很是隨意地低頭瞥向走在自己身邊、矮了自己將近一個腦袋的江星禮:“怎麽樣?”
這個問題也是雷打不動。
江星禮不明所以,但習以為常。於是她默默地回味了一下口腔裏那股一時半會消不掉的巧克力味,給出了一如既往的回答。
“挺好喝的……謝謝你小定,總是你請客。”
江星禮是在八歲的時候搬到帝都區的。
帝都區是蒂亞斯主星上最繁華的一塊片區,居住此地的常駐民以第二基因為α的人種為主。基因上的優越使得這個人種大多身居高位,擔任要職。其他基因性別的人想要擠進這個圈子並不容易。
江家的條件放眼帝都區,隻能算得上是不入流的小暴發戶。但為了給女兒江星禮更好的教育,以及未來可能擁有的更好的人脈資源,江父江母咬咬牙決定從舒適的邊陲區中搬出,帶著江星禮搬入現如今居住的小區。
“星禮,爸爸媽媽的第二基因都顯示為β,所以你大概率以後也會和爸爸媽媽一樣。”
她的母親在搬入的第一天,便如此叮囑了她。
第二基因顯性的鯉魚門在生長期的十五歲,這道分水嶺是一些孩子們二次重生的機會,哪怕遺傳學的規律已經普及至每家每戶,但仍然有一些父母對子女寄予厚重的期望,希望他們能夠代替自己圓夢,實現不一樣的人生。
但江星禮的母親與這些父母不同,她是個本分現實的女人,眉宇間總是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慮。她並沒有思考女兒或許有其他可能的未來。
因此她蹲下來,拉住女兒柔弱的雙手,視線平視,輕聲細語地叮囑道:“所以,如果無論遇到什麽樣的小朋友,我們都要表現得禮貌親切一點,知道嗎?”
“要合群,星禮,爸爸媽媽作為β在這個社會安身立命的根本無非就是足夠合群。”
——她必須合群。江星禮已經在無形中被規劃進與父母相同的未來裏。
江星禮輕輕地嗯了一聲:“我知道的,媽媽。”
果然,她的回應讓母親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個社區聽說有很多出自α家族的孩子。”
江星禮感覺到母親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腦袋:“星禮是最討人喜歡的乖孩子,一會兒出去認識新朋友的時候,能做到讓那些小朋友帶你玩的,對不對?”
“我會努力的。”江星禮點點頭,她早慧,大概能理解母親的五分用意,“可是媽媽……”
她想到了什麽,有些猶豫地問道:“如果他們要做不好的事……我要去阻止……嗎……”
江星禮抬眼,卻在母親的目光下聲音越來越弱。
“對不起,媽媽。”她條件反射地低下頭,囁嚅道。
“媽媽沒有生氣。”江星禮聽到母親的一聲歎息,隨後將她抱進懷裏,順著她的脊背輕拍了幾下,帶有安撫的意思,“有正義感不是壞事,星禮。”
“可你……還是女孩。星禮,你現在可能還不能夠完全明白媽媽的意思,但是先聽媽媽的話,好嗎?”
“這個問題回來再和媽媽討論。”女人低下頭幫女兒整理好裙子,隨後站起身,扶著江星禮的肩膀,把她輕輕往玄關處推了推。
“先去認識一下新朋友吧,星禮。”
這個小區的孩子王給人的感覺很是霸道。
一般來說,會給人帶來這種感覺的小孩子,多數會在長大後,第二基因顯性為α——雖然第二基因的變化周齡在十五歲,但是種種生理跡象早就會在生長期內隱約區分人與人。
比如一個小區中,充當孩子王或是在群體中擔任下令的領袖角色的孩子,大概率他們日後的第二基因會顯性為α:這些孩子基本都身體健壯,素質過人,哪怕第二基因顯性為其他,也會是脫離了群體工蜂角色的佼佼者。
會趨利避害、選擇追隨領袖角色的,往往是β。而會被最前者欺負,身體瘦小的孩子,則大概率顯性為Ω。
“新來的是嗎?”
這個孩子的第二基因明明尚未發育成熟,但是他卻已經擁有了一些高等基因人種才會有的傲慢。
對於自報名字的江星禮,作為孩子王的男孩隻是摸了摸下巴,繞著神色有些緊張的江星禮轉了一圈,甚至懶得叫她的名字。
“雖然想說可以收下你當小弟,但是女的當小弟很弱啊。”男孩咂咂嘴,拽過江星禮的手腕,一把薅起她的長袖。
“好瘦!以後不會第二基因都瘦得測不出來了吧?”
男孩捏著她的手腕誇張地調笑道,察覺到白了臉色的江星禮試圖把手縮回來,他下意識地握得更緊。
“現在討好我們老大的話,以後測不出來還可以找他罩你噢!”
在這個年紀談及第二基因是相當令人羞恥的,男孩的話算是小孩子之間帶有欺辱意味的玩笑,周圍眾星捧月似的圍著男孩的另外兩個孩子也跟著嬉皮笑臉地起哄。
“好了好了,你們不要嚇她。”明明事情因他而起,但男孩毫無自覺。
他假意凶了一下自己的小弟們,把江星禮拉過自己身邊,一手鬆鬆地勾在她的肩膀上,強迫她抬起下巴看向自己:“我叫褚夏,要好好記住老大的名字啊,星禮。”
江星禮有些不自在地想要從男孩的手臂裏掙脫,無奈對方錮得結實,她垂下眼,睫毛因為褚夏橫蠻的行為微微發抖:“……褚夏。”
“嗯哼。”褚夏蠻愉快地應下,他扯了扯江星禮的羊角辮,對江星禮不反抗的態度很滿意,“我會罩著你的,我也知道你專門過來和我們打招呼是因為什麽。”
等級階級孩童的時代便已經悄然開始劃分,雖然尚不明顯,但聰明的孩子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屬於哪方,或者該尋求哪一方的認同。
“那麽,作為見麵禮,我送你一個小禮物吧。”褚夏笑著對江星禮這麽說道,“是很難得的玩具。”
這個詞應該是另有深意,另外兩個原本不怎麽主動出聲的孩子突然就活躍了起來。
這兩個孩子也都是男孩,一個圓臉,另一個臉上帶著點雀斑。
兩個孩子沒有向江星禮介紹他們的名字,江星禮隻好心裏默默地以圓臉和雀斑作為代號記住他倆。
“是啊,江、江星禮。”江星禮的名字有點拗口,圓臉念起來有點艱難,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湊了過來,積極地附和道,“老大的玩具,非常的,有趣。”
“嗯……你會喜歡的。”雀斑跟著點頭,他是三個孩子裏最瘦弱的,麵對同樣瘦弱、且性別是女孩的江星禮,他似乎是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種弱小的親切來。
雀斑不露痕跡地湊到江星禮的耳邊,以比蚊子叫沒大多少的音量快速地丟下一句:“就算不喜歡……也要裝得很高興的樣子。”
江星禮一顫,忍住了想要扭過頭、錯愕地回視雀斑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