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組守夜人後,菲尼克斯獨自在旅館客廳裏呆了半小時。
這期間,連家族騎士和親近的秘書都老老實實守在門外,沒有進去打攪她。
菲尼克斯在權衡與現在的因納得立領主查理·雷克斯,以及查理·雷克斯背後的噩夢屠夫深入合作的利與弊。
萊茵王國五大伯爵中,奧狄斯家不是最弱勢的一家,但也不是最強勢的那兩家——奧狄斯家必須與同等處境的兩家保持良好的親密關係,才能避免領土和生意被最強勢的那兩家蠶食。
被覬覦的處境是不會讓人感覺愉快的,奧狄斯家的祖父、曾祖父,都曾因此而憂心忡忡。
兄長和弟弟享受著出生在大伯爵之家的優越地位,隻有生為女性的菲尼克斯能理解父親的焦慮,並因此得到父親的重視和信任。
那時候的菲尼克斯還不懂王國上層紛繁複雜的暗流,但她很懂什麽是被覬覦的滋味——在她還隻是十幾歲的小姑娘時,就總會有無能又自信的廢物無理由地相信能通過征服她這個奧狄斯家的千金獲得奧斯丁家的財產和權勢,在她麵前作些笨拙可笑的愚蠢表演,還傲慢地認為她連識破他們那卑劣用心的智慧都不具備。
奧狄斯家迫切希望改變處境,並為此準備已久。
查理·雷克斯有優秀的治理才能,這是菲尼克斯默默觀察了數日市政廳的運轉後作出的評價。
但查理·雷克斯也算不上是優秀的領袖,他並沒能讓因納得立的本地貴族心服口服對為他所用。
某種程度上來說,查理·雷克斯甚至是與本地貴族對立的——他沒能染指因納得立的支柱產業,不管是因為他被本地貴族的核心利益圈子排除在外,還是他自信到不需要染指這部分利益,都隻能證明他在領導者才能上的缺失。
如果來實地來到因納得立考察前菲尼克斯還會認為查理·雷克斯不應該急功近利與噩夢屠夫合作的話,那麽實地調查之後,菲尼克斯的想法已經改變成:如果沒有噩夢屠夫的鼎力支持,那麽查理·雷克斯並不夠格驟居高位。
把觀察目標從查理·雷克斯轉到他背後的噩夢屠夫身上後吧……菲尼克斯的觀察計劃,頓時變得舉步維艱起來。
這個每天隻呆在城主府內、輕易不出門的黑魔法師,根本無從觀察!
就算是市政廳的文員、幹員,也甚至都感覺不到這個因納得立驚天變化幕後主宰者的存在——他基本不會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
菲尼克斯甚至還派人去了一趟威斯特姆訪問當地人,結果是……連威斯特姆人對噩夢屠夫這個特殊的存在都相當茫然。
雖然難以置信,但事實就是在因納得立這片地兒上,噩夢屠夫此人,幾乎沒什麽存在感。
哪怕他召喚的亡靈滿大街跑,哪怕他弄出來的那些來曆不明的“塔蘭坦商品”都流進千家萬戶了,人們對他還是沒什麽印象。
這就讓菲尼克斯非常糾結……畢竟隻聽見過他本人的弟弟帕克的證詞,和金幣教會那邊的說明,都沒法兒讓菲尼克斯對這個傳說中的黑魔法師有太清晰的認知。
比如此刻,菲尼克斯在做出判斷時就需要反複思考——噩夢屠夫究竟是真的不知道六十年前的吸血鬼懸賞已經過時,還是刻意為之?
前者的話,不太像。
以噩夢屠夫曾經對弟弟帕克提出的合作要求,他實在不太像是個不懂世事變遷的老古板。
後者的話……深思起來問題就多了。
他是不是故意讓金幣教會有“占便宜”的想法,讓李·吉恩主教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利用他的亡靈,讓吉恩主教越來越多與他的亡靈牽扯,越陷越深?
李·吉恩主教此時所占的便宜,會不會成為將來噩夢屠夫用於脅迫吉恩主教的籌碼?
金幣教會對金錢的偏好世人皆知,隻要有合適的價錢,他們甚至願意派出守夜人為大貴族擦皮鞋。
噩夢屠夫顯然沒有足夠的財力讓金幣教會低頭,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征服一座城市就先搶一遍當地的灰色產業。
用“讓利”的辦法給金幣教會脖子上套上籠頭,這並不比砸錢的效果差……至少以菲尼克斯目前觀察所得,本地教會已經不知不覺中接受了不應該出現在人類城市裏的亡靈,且會主動找噩夢屠夫雇傭亡靈來解決麻煩。
“不愧是在我出生前就已經流傳出傳說的人啊。”
菲尼克斯輕輕呼了口氣,拿起已經涼掉的茶水。
噩夢屠夫表現出了能合作、能溝通的態度,又沒有獅子大開口、甚至願意讓出一部分好處,以金幣教會的秉性,捏著鼻子跟他做交易並不稀奇。
那麽對於奧狄斯家來說,噩夢屠夫,是不是個能交易的對象呢?
菲尼克斯手裏捧著茶杯,輕輕轉動。
她並不畏懼與猛虎合作,從父親奧狄斯伯爵決定給她機會、看她是否能展現比充當聯姻工具更有價值的才能時,菲尼克斯所處的環境中就從未缺乏過猛獸。
問題隻在於,噩夢屠夫這隻傳說中的猛虎,胃口到底有多大。
“也許……是時候見見這位傳說中的人物了。”
菲尼克斯閉了下眼睛,猛然睜開。
哪怕是頭惡龍……隻要是對奧狄斯家長久以來的目的有利的,她都不會缺乏與之為伍的勇氣!
“奧狄斯家的小姑娘總算是想來見我了嗎?”
城主府中,聽到查理·雷克斯親自送來的消息,被打攪了冥想的楊秋不由哈哈一笑。
“……我以為你會拒絕。”雷克斯古怪地道。
“如果是帕克少爺那種被保護得很好的溫室之花,那確實沒有再見的必要,上次會麵時這個少爺仔的價值已經發揮得差不多了。”楊秋笑著調侃了下雷克斯,“菲尼克斯的話……我知道她讓你很不自在,那種衡量人價值的審視目光沒有幾個男人能坦然接受,尤其對方還是位年輕的適婚年齡女士,會讓你這樣的年輕男人感覺到被冒犯,是吧?”
“怎麽又扯到我的身上來了?我並沒有反感任何人,她是客人,我沒有那麽小心眼兒。”雷克斯臊眉耷眼地辯解。
“這種越描越黑的解釋真讓人懷念,兩百多年前我也有過你這樣自尊心過剩的時期。”楊秋嘿嘿一笑,“好了,雷克斯,我們應該高興奧狄斯家派來的不光是帕克少爺這種麵子貨,還有菲尼克斯這種做實事的人。你沒發現嗎,她身上有一些趙蓁蓁的氣質,雖然隻是一點點,且本質上差距甚遠,但那並不是這位女士的問題,隻是世界觀和成長經曆不同導致的差異罷了。”
雷克斯虎軀一震,態度立馬嚴肅了起來……
三百多年前的秋天意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楊秋,一開始確實有些自以為站在文明巨人肩膀上俯視低緯度世界的傲慢,是艱難漫長的掙紮求存時光磨去了這些會讓他作死的毛病——小看“土著”的代價是丟命,他的命可隻有一條。
地球文明也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優越於異界的,誕生了文字卻依然蒙昧的地球祖先,在沒有留存下曆史記載的黑暗歲月中掙紮的時期,很可能比當代地球人想象的更久更長。
楊秋麵前的雷克斯,這個本來隻是個在索倫森山脈裏麵等死的“失智蝙蝠老哥”,在被楊秋粗暴地更改了生命軌跡、又推上傀儡領主位置接受國家隊教育半年多後的現在,就已經有了驚人的成長——
“這麽說來……她並不是在嫌棄或挑刺,也不僅僅是打探情報,她的所作所為,是在衡量因納得立作為……深度合作的盟友的價值?”認真地想了想,雷克斯給出了他的答案。
“是的,趙蓁蓁可能還沒有告訴你,又或是告知過你了,但你沒有在意……她判斷奧狄斯家有發動戰爭的意圖,且已經為此準備了不短的時間。”楊秋還是很樂意看見工具人越來越優秀的,笑著道,“國內的雜誌報紙都未曾刊登過相關的報道,與王都聯係頻繁的阿德拉三世也沒有得到過相關情報,說明奧狄斯家把這事兒瞞得很緊。那麽在不確認因納得立是否有合作價值前,代表奧狄斯家前來訪問的菲尼克斯當然不會暴露來意。”
“但奧狄斯家派了她來,就已經說明奧狄斯家有與我們結盟的傾向了,我們是他們家的最優先選擇。”雷克斯反應過來了,快速地道,“不,如果不是我們忽然崛起,那麽奧狄斯家會選擇聯盟的是巴特萊斯家,而跟巴特萊斯家合作會比跟我們合作簡單得多,隻要奧狄斯伯爵肯鬆口支持阿德拉三世爭取提爵,阿德拉三世就會傾力協助!”
“他們家需要巴特萊斯家城防軍的戰鬥力,而我們的亡靈們打敗了城防軍,所以菲尼克斯天天帶著她的家族騎士來市政廳,就是為了觀察我們的亡靈!”
楊秋點頭,笑著道:“那麽你說,我們有沒有必要接下奧狄斯家遞過來的橄欖枝呢?”
雷克斯知道楊是在考驗他,認真地又思索了好會兒,才謹慎地道:“我覺得……要看奧狄斯家的敵人是誰。如果奧狄斯家對萊茵王國國內的領主發起戰爭,那麽我們不應當參與進去,這會讓我們暴露在國內所有大勢力的目光下,對於我們並不是好事,因納得立需要更多的發展時間,不宜過早成為某個勢力的假想敵。”
楊秋讚許一笑,再度點了下頭。
因納得立的發展路線其實並不需要搞什麽複雜的政鬥,有國家隊下場建設幹部隊伍、送人才搞基建,穩紮穩打地發展——平推——發展無限循環就行了。
楊秋需要幹的,隻是保護好這個尚且處於幼苗期的異界政權不要過早四處樹敵、招來過於強大的敵人……要不然他怎麽可能容忍那些貴族跟他呆在一個城市裏、呼吸一樣的新鮮空氣?
掛城門示眾,才是那幫子腦滿腸肥的家夥最好的歸宿。
但不搞齷齪手段,不等於可以不懂齷齪手段。
讓小孩免於侵害的最大防護手段不是讓孩子接受不到正確的性教育卻能看見滿大街的人流廣告壯陽廣告,同理,讓稚嫩的初生政權不至於夭折的保護手段也不能是讓這個政權內的人不知道啥叫陰謀詭計。
雷克斯這種純理想派也學會權衡利弊,足以證明國家隊的工作卓有成效。
菲尼克斯正式上城主府拜訪楊秋時,楊秋就讓雷克斯在旁邊陪同,讓他來親眼見見這個大貴族之女、成熟的本土政客在正式場合會如何表演。
於是……雷克斯便親眼看到了一位盛裝出席、光彩照人、打扮得像是王都時尚雜誌封麵人物交際花的美麗女性。
“日安,楊先生,您比我想象的更加年輕。”抹了豔麗紅唇的菲尼克斯用精致的小扇子微微擋住小半邊臉,像是羞澀的貴族仕女見到讓人砰然心動的優秀紳士那樣含蓄地對著楊秋微笑。
雷克斯:“……”
他忽然感覺還是女人適合幹政客這活兒……天天穿著騎馬服衝市政廳跑的鐵娘子,說變淑女就變淑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