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阿爾都塞的觀點,從抽象到具體的運動在黑格爾的辯證法看來隻不過是“概念的自動發生”①,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斷定:“‘條件’對於黑格爾來說並不是真正存在的,因為,在簡單性發展為複雜性的掩蓋下,他處理的總是純粹的內在性,這種內在性的外在性隻不過是內在性的現象。”②
用資本的辯證法——它隻是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中的一個分析層次——來檢驗上述論斷(用黑格爾的《邏輯學》也一樣),就會發現它們都不很精確。“概念的自動發生”並沒有把握住概念的所作所為,它的所作所為和資本的狡計有著密切聯係,通過資本辯證法從“思維—抽象”到“思維一具體”的運動,資本的狡計克服了使用價值的障礙,而且在從純粹資本主義理論這個抽象層次進入資本主義曆史軌跡理論這個具體層次的運動中,“概念的自動發生”也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換句話說,概念從來就不能把握曆史的複雜性,因此概念的純粹內在性從來都不能把外在性還原為它的現象。如果把外在性還原為內在性的現象,就會產生最臭名昭著的、片麵的經濟決定論。舉例來說,在一個純粹資本主義的社會中,資本對一般差異(使用價值)漠不關心。因此,在抽象中,資本隻是在剝削同質的人類勞動力,而對其膚色、性別、宗教、政治、年齡、種族或性取向都是不聞不問的。同時,我們知道,舉例來說,在曆史中,資本對待女性和男性一般而言是非常不同的,但是嚴格說來,這裏的原因並不能僅僅歸於資本的邏輯。因此,如果我們在理解曆史的時候把曆史還原為資本邏輯的直接功能,我們就不能充分理解資本的父權製。
事實上,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一個最為根本的問題是,如何從純粹資本主義理論的嚴密邏輯(純粹內在性)進入混沌的資本主義曆史,或者換句話說是,如何使用這個邏輯說明我們理解了那段曆史,而又不會誇大或貶低資本的邏輯在特定曆史結果中的作用。因為資本的物化力量還不足夠強大,依靠其自身並不足以在曆史這個層次上確立起透明的純粹內在性,因此,假定曆史這個層次上的外在性隻是純粹內在性的現象就是愚蠢的。簡言之,為了發展資本邏輯的理論,我們假定了一個純粹資本主義社會,它完全被商品經濟的邏輯支配,或者換句話說,是被自我規範的市場支配的,這市場包含著商品、貨幣和資本的循環。然而,這個假定並不是任意的,因為它得到了在曆史中發生的“真實的抽象”的支持,這曆史是交換過程和勞動過程擴大的結果,而交換過程和勞動過程越來越服從純粹量的考慮,它是自我抽象的。①
按照阿爾都塞的觀點,黑格爾的辯證法“完全依賴於簡單的最初統一體這個極端的預設,這個簡單的最初統一體通過它的否定性在自身之內發展著,而它在整個發展過程中隻是在每一個更加‘具體的’總體中恢複了那個最初的單純性和統一體”②。換句話說,黑格爾的辯證法是一個“表達的總體”,因為部分並非相對獨立的,而隻不過是一個目的論的表達,這個目的就是要達到最初的簡單統一體。在辯證法中,並不存在真實的外在性,因為最初的簡單統一體通過內在化的否定性總是會恢複的。①
在資本的辯證法中,“最初的簡單統一體”是“商品”。商品首先是一個在特定曆史階段上的社會關係集合,這些社會關係已經融入一個物之中了。在曆史上,這種融入表現為一個向來無法完成的趨勢,但它卻有助於指引思想獲得完滿的理論。因而為了把“商品”理解為“最初的簡單統一體”——盡管它也許並不是最初的、簡單的、統一的——就需要一種理論生產工作。
如果說資本辯證法起源於商品形式,那也隻是因為它是資本邏輯的細胞形式,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它就像某種曆史上首要的推動力那樣必然是資本在曆史上的起源力量。事實上,在理論中充分發展的資本主義商品形式並不是曆史意義上的起源,而是結果。它不僅是長期以來持續存在的曆史經濟實踐的結果,而且是長時期的理論實踐的結果。因而,如果說商品形式是“最初的”,這也隻是因為它落實了資本的辯證法。當然,這並沒有說出什麽大道理,因為任何理論都必須有一個第一範疇,或者說有一個起點。辯證法本身,正如第3章所論證的,開始於“價值”這個範疇。
更重要的是,“價值”的物質性意味著它從來不能簡單地待在曆史之中,因為作為一種物質力量,它總是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反抗。然而,在理論中我們能夠允許價值的運動吸收所有的使用價值障礙,通過它自身的自我增殖,價值能夠動態地增殖並再生產純粹資本主義社會的社會經濟生活。盡管資本自我抽象的特征對我們建構理論是有幫助的,但我們還是必須用理論實踐的工作來完成資本的工作,因為資本自我抽象的特征一方麵揭示了它的運作方式的諸多方麵,另一方麵也隱藏了很多方麵。
“價值”在一定意義上是一個統一體,但或許更精確的說法是,它是一種主動統一、同化其他東西的力量。它能夠在資本的辯證法中保持自身的統一性,因為商品一經濟的邏輯能夠靠其自身,而不依賴於任何外部援助就能控製純粹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生活。但是我們知道,在曆史中,並不存在純粹的資本主義社會,而且商品一經濟的邏輯總是受到別的力量的支撐,同時也總是受到反抗,它始終隻能吸收部分經濟生活。但是如果我們知道曆史中的社會生活總是蔓延到資本的邏輯之外,那麽毫無疑問,我們就不能把曆史看作資本邏輯的具體化。
“商品”或“價值”是“簡單的”,這隻是說它們是資本的最抽象的範疇;它們是“最初的”,這隻是說它們是理論的起點;它們是“統一的”,這裏的意思很複雜,說的是它們能夠把商品—經濟邏輯之下相對獨立的經濟變量統一起來。資本的辯證法通過否定從“思想—抽象”進入“思想一具體”。但是總體而言,宇野弘藏的政治經濟學絕對不是阿爾都塞所說的,因為為了說明更加抽象和更加具體的分析層次之間的關係,我們至少需要三個相對獨立的分析層次。①
資本的辯證法帶有一種目的論,但並不是阿爾都塞討論的那種目的論。它不是那種必然會向某個曆史結局前進的目的論。在資本的辯證法中,時間性的形式是邏輯時間,而非曆史時間;因此,資本辯證法的“結局”隻是把一切主要的經濟變量都吸收進自我增殖的價值或商品形式的邏輯之中。這種理論試圖說明純粹資本主義社會在原則上的邏輯可能性——這個純粹資本主義社會能夠在邏輯時間中再生產自身——同時,它還揭示了資本的內在邏輯。如果資本在曆史中不是一種非常真實的力量,那麽就絕對不可能有資本的辯證法,但是嚴格說來,資本的內在邏輯理論並沒有告訴我們資本的運動法則在曆史特殊性這個層次上的明確效應,隻不過表明了現實的曆史社會和純粹資本主義越是相似,資本的運動法則就越可能占據優勢。
盡管在資本的辯證法中並不存在曆史目的論,它至少還是表明了:在邏輯時間中,由於利潤率的下降,資本不可能再生產自身,資本主義必定會終結。當然會有人從這裏演繹出,曆史上的社會在一定程度上都是資本主義社會,因此,它們的資本主義特征都必定會終結。現實曆史中的社會在多大程度上是資本主義社會,這當然是一個開放的爭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