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是莊戶人最缺糧食的時候。那年月,糧食不管打多打少,留下口糧,其餘的全交給國家。口糧是多少呢,一口人三百六十斤,這叫“夠不夠,三百六”。莊戶人天天出大力,三百六十斤根本不夠吃的,所以盡管摻糠加菜,進入夏天之後各家的糧囤還是漸漸見底。而且,莊戶人的主食地瓜幹子這時也都生了蚰子,那種嘴巴尖尖的小甲蟲能把一斤地瓜幹子給你吃成半斤甚至更少。麥收後,各家各戶是分了一點麥子,可也少得可憐,一口人隻有二、三十斤,人們吃上幾頓嚐個稀罕,還想留著逢年過節享用。這樣,就隻好大量地食用不是糧食的東西,譬如蔬菜,野菜,莊稼秸葉等等。

過了七月十五,各生產隊一般都組織婦女去采地瓜秧。這時候地瓜進入生長後期,長長的秧子後半截落了葉,前半截還綠葉青青。婦女們就手拿刎刀去把這一截刎下來。如果天氣晴好,婦女們要連幹幾天,按人口每人分個百八十斤。弄回家去,拿出一點直接煮了吃,大量的是切碎了曬幹,留著長期食用。那幾天,街上或村頭都攤曬著碎地瓜秧。因為太屑細太輕飄,風一大就給吹飛了,所以曬它的時候必須用從糧囤上撤下來的踅子圍著。等到曬幹,家家都像踅糧食一樣把它踅起來。

那東西本來是用於喂牲口的,如果喂人便違反了自然。婦女們把它煮熟,拿水反複淘洗,盡力減輕一些它的異味。吃時如果能夠摻一點豆麵或花生麵,那是再好不過的,可這些東西各家一般都極少。於是,更多的吃法是撒一點鹽煮了直接上桌。人們吃到嘴裏,不想嚼更不想咽,隻是因為饑腸轆轆,才勉強吞下去安慰一下肚子。然而肚子也不願接受它們,常常用吐酸水、咯氣、胃疼、拉稀或便秘等方式來做反抗。所以那些日子,夜晚的麥場上很不衛生,人們躺著的時候揮發酸氣,不躺的時候則跑到場邊排泄臭氣。這麽折騰一夜,第二天再到地裏幹活時無精打彩沒有力氣。

所以有越來越多的人要求提前收莊稼。看看地瓜地裏那些裂了縫的隆起,人們口水漣漣,說:“刨一些分吧!再不吃點像樣的東西人就毀了呀!”各隊隊長起先還能堅持不刨的立場,說地瓜這時候正長個兒,早早刨了不是減產?後來見人們的要求越來越迫切,加上自己也餓得撐不住了,便找到池長耐反映群眾意見。然而池長耐不答應,說再餓還能趕得上舊社會?不刨,堅決不刨,怎麽著也得再等半月以後!這意見反饋回來,出身地主富農的不敢說話,有的中農社員就說:舊社會怎麽啦?我那會兒到這季節,糧囤裏還滿滿的!這話讓有的貧農社員報告給池長耐,池長耐說:告訴他們,誰要再說這話,就召開全體社員大會進行鬥爭!這樣一來,人們便什麽也不敢說,隻好老老實實地回家吞吃地瓜秧去了。

這天晚上,池長耐又到了我家。我以為他又是衝著我姐來的,就對他怒目而視。然而他說,公社來人下了緊急通知,讓他和地震宣傳員連夜去公社開會。我一聽便知道是地震的事,急忙放下碗筷跟他走了。

因為夜黑不能騎車,我們便一前一後急急步行。我一邊走一邊說:“會開得這麽急,難道地震真地要來?”

池長耐說:“沒錯。我日他祖奶奶!”

到了公社,大院前麵的空地上還是在放電影。我們在那裏心神不定地看了一會兒,各村的人便陸續到齊了。這時,齊書記讓電影放映員關掉機器,他拿起話筒講起話來。他告訴我們,就在昨天,四川鬆潘、平武地區又發生了7·2級強烈地震,中央已經派人前去組織救災去了。這再一次說明,我國正處於地震高發期。唐山震了,四川震了,臨沂地區難道就不會震?所以說,情況十分緊急,萬分緊急!縣委要求各公社各大隊要百倍地提高警惕,隨時準備來地震,而且是來大震!大震是個敵人,它就潛伏在我們腳下,現在正蠢蠢欲動。其實,它早跳出來早好,早跳出來我們就早把它戰勝,把它製服!

他講了一通這種緊急情況,要求各村要回去連夜召開社員大會,教育大家克服麻痹輕敵思想,迅速動員起來,準備打一場大仗惡仗!

我們回到村裏時已過半夜。池長耐從家裏拿出鐵皮喇叭筒,跑到河南岸的高崗上,向全村高聲下達了去麥場開緊急會議的通知。我回到家裏,從防震棚裏喊出了我爹我娘。我姐也要跑去開會,我娘說:“你怎麽能去?我陪你呆在家裏!”我向她們簡單傳達了一下公社會議的內容,讓她們在防震棚裏繼續睡,然後和我爹去了麥場。

麥場上已經擠滿了人,人人都是驚慌莫名。有些在麥場上攀夜的男人甚至忘記了自己的赤身**,在那裏向人問這問那。人們都說:“保準是要來地震!書記呢?書記呢?怎麽還不來講話呀?”

池長耐在人們急切的等待中來了。他向大家講的,基本上是從齊書記那裏販來的。不同的是,他用莊戶人的語言把地震形勢形容得更加緊迫:“就好比屎鼓了腚呀!火上了房呀!新娘子半道上要養孩子呀!說震就震,說毀就毀呀!”

他要求,從現在開始,誰也不能再抱僥幸心理,要時時刻刻提防著。夜裏,誰也不準在屋裏睡覺;白天,一般也不要到屋裏去。實在需要進去,就快進快出,拿了要拿的東西趕緊跑出來,實在跑不出來就鑽床底或桌子底。

最後他說,總而言之,我希望地震來了之後,咱們村要盡量少死人,或者是不死人,大家都能活著繼續幹社會主義。不然的話,咱村的社會主義誰來幹?是不是?

這話其實更把大家嚇壞了。我看見,許多人抱著膀子不寒而栗。

五隊隊長這時說話了:“書記,眼看地震要來了,也沒日子過了,就去刨點兒地瓜吃吧!”

他這話一出口,麥場上立即是一片響應:

“是嗬,這些日子真是餓毀了呀!”

“趕緊吃飽肚子,不吃飽肚子怎麽防震呀!”

“再不去刨,說不定今年的地瓜咱就吃不上了呀!”

池長耐聽著這一片呼喊,搓著胡茬子沉思片刻,然後說:“好,明天各隊都去刨幾畝吧!”

麥場上一片歡呼:

“好哇!”

“太好啦!”

“要吃新地瓜了咳咳!”

有人說:“還等什麽,反正天快明了,咱們現在就下地吧!”

各隊隊長采納了這個意見,立即大聲呼喊著本隊要去的地點,要大家趕緊回家拿上家夥下地。

社員們歡欣鼓舞,立即往家跑去,麥場上轉眼間人便光了。

我們隊去的地方叫西窪。一隊人到了那裏,薅秧的薅秧,刨地瓜的刨地瓜,幹得熱火朝天。有人見了新鮮地瓜實在忍不住,就一邊幹活一邊大嚼起來,惹得隊長喝斥連聲。

到天亮的時候,二畝地瓜全刨了出來。我們把它撿成高高的一堆,隊長估了估總量,決定每口人分十斤。接著,他手執秤杆,按照會計報出的數目,一家一家稱給。凡是分到地瓜的人,都是急急跑回家去。不大一會兒,村裏便升起了一股股濃濃的炊煙。

因為我姐已經出嫁,我們家隻分了三十斤。我挎回家去,無意中說了這情況,到了我娘把地瓜煮熟端上桌的時候,我姐神色黯然道:“這地瓜沒有我的。”

我娘說:“怎麽沒有你的?在家掙了一年,才走了幾天?”

因為我姐的這句話,盡管那地瓜很甜很香,但我卻吃得無滋無味。

吃過飯,我姐便鑽到東屋裏藏著。我說:“姐,地震怪緊的,你到防震棚裏去吧。”

我姐說:“砸死就砸死,反正我也活夠了!”

聽她說出這種話來,我心裏有萬般難受,但也不知怎麽樣勸她才好,隻好由她去了。

這天各隊提前收了地瓜,下地幹活時有人又提出了新建議:反正地震要來了,一不做二不休,也吃一點花生,吃一點黃豆吧。於是,有的隊長也不請示池長耐了,擅自批準了社員的要求,帶領大夥又去收這兩樣莊稼。把花生分到手,人們煮了吃,炒了吃,吃得滿口餘香。有的人家會過日子,還把它磨成糝麵,炒熟了裝在布袋裏用擀麵杖擀,用這種簡易方法榨出油來,每頓飯都用來炒菜吃。黃豆呢,主要的吃法是先做一頓豆腐解解饞,然後將剩下的零吃零用。

欲望一旦釋放出來,那便是無止境的,尤其是在這種大難即將來臨之際。人們吃這些莊稼還不過癮,便又琢磨著吃酒撈肉。二隊一個姓馬的漢子首先殺了自己的一頭豬,一家人饕餮大吃起來。受他的感染,許多人家也馬上行動起來,有殺豬的,有殺羊的,有殺鵝的,再吝嗇的也殺它一隻雞。

有了好菜,酒便是必不可少的了,許多人便拿上地瓜幹子去供銷社代銷店裏去換。我們村代銷店裏存有兩缸酒,在一天之內全部售光。第二天代銷員推著酒簍再去提來,當天晚上酒簍又是底兒朝天。人們鼓動代銷員再去提,但第三天公社裏已經沒有存貨,提不來了。

買不了正兒八經的酒,癮頭特別大的人便去尋找替代品。有人去赤腳醫生那裏要來酒精,拿水兌淡了喝。這辦法傳開去,大隊衛生室裏立即人頭攢動,本來不多的一點酒精立即被搶得淨光。有人嫌兌多了水沒有勁,就少兌或者不兌,結果發生幾起喝了酒精頭疼嘔吐甚至眼睛失明的事件。

池長耐身為一村之長,對這些事情看在眼裏急在心上,他去河南岸的高崗上一遍遍地喊話,讓人們不要這麽瘋狂;還召集各隊隊長開會,讓他們一家一家做思想工作。但這一切均不奏效,人們照樣猛吃猛喝,仿佛吃了這一頓就沒有下一頓似的。池長耐氣急敗壞地說:“失控了,奶奶的失控了!”

我們家沒有豬殺,這勾起了我爹的不愉快回憶,他又開始埋怨我娘頭些天不讓殺豬,偏偏讓那豬跑了。我娘自知理虧,便決定殺別的以做彌補。但我們家沒有養羊,也沒養鵝養鴨,隻有四隻雞。我娘便一天一隻,殺了犒勞我們。

那天,我娘和我姐正一塊兒薅著雞毛,我姐的媒人孫二女人突然來了。母女倆都不好意思,都紅著臉不知所措,孫二女人卻提出讓我姐跟他回杮子園。

我娘說:“人家不屑要了,你又往回領。要是再叫他們攆回來咋辦?”

孫二女人說:“不會的不會的。讓她回去這是他們家的意思。這幾天,我那侄子急得直跳,說地震快來了,人快死了,還管她是不是破貨,先睡她幾天再說!”

我姐立馬惱了:“他這麽說呀?這麽說我就不回去!”

孫二女人說:“我侄子話說得難聽,可你到底是已經身懷有孕。你不借這時機回去,什麽時候回去?就把孩子養在這裏?”

我娘也勸我姐:“就是,人家都不嫌乎了,你自己還耍起了小性子。你快收拾收拾,吃了飯跟你叔走吧!”

我姐便不吭聲了,繼續幫我娘薅雞毛。待把雞薅淨,我娘炒了讓孫二女人吃下,我姐便挎了個小包袱跟著孫二女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