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經過1976年那段不尋常日子的人都說,那一年的天氣真怪,雨水特別特別地大。我們這裏從麥收前就進入汛期,三天下一回,兩天下一回,接連五六天不放晴也是經常的。
霪雨進一步加劇了地震恐慌。一旦來雨,尤其是那種突如其來的雷雨,一時間風起雲湧,電閃雷鳴,天地間一片烏黑,隻有竹竿子大雨從天而降,幾乎人人都顫栗著身子說:要來地震了,要來地震了!
然而雷雨一次次下,地震卻一次也沒有真來。但人們每逢下雨天還是驚慌,尤其是得知四川又發生大地震之後。下雨時,一個雷震得山搖地動,人們就以為這就是一場小震了。“小震鬧,大震到”,人們根據我傳播的防震諺語,一邊瘋狂地吃吃喝喝,一邊戰戰兢兢地等待著“大家夥”的到來。
這天晚上,雷雨又下了起來。我正在防震棚裏蹲著,萬般警惕地監視著地上的水平尺和酒瓶臉盆,大隊會計池長鎖突然跑來叫我到大隊部去。我問有什麽事情,他說公社徐助理來了,池長耐讓他通知各隊隊長和我趕快去開會。我披上蓑衣,便跟他冒雨走了。
到了大隊部,村黨支部幾個人和八個生產隊長都擠在院子中間那間防震棚裏,公社來的徐助理則坐在桌子邊一口接一口地抽煙。
這時,池長耐說:“人到齊了,徐助理你講話吧!”
徐助理便扔掉煙蒂,臉色十分嚴峻地說:“同誌們,現在我來傳達公社黨委的命令。根據這一段的監測,上級領導和有關部門經過認真而科學地分析,一致認為,咱們這地方二十四小時之內可能發生特大地震……”
聽了這幾句話,除了池長耐,在場的人全都變了臉色,都倒抽著涼氣麵麵相覷,說:毀了,真要來了!有的人還欠起屁股做出要跑的架勢。
池長耐說:“大家安靜一下,聽徐助理把話說完!”
徐助理接著說:“所以,公社黨委今天晚上派我們脫產幹部趕到各村,火速下達通知,並組織群眾轉移到安全地方!”
幾個隊長叫起來:“哪裏安全呀?到底什麽地方能安全呀?”
池長耐說:“咱們村靠近小河,說不定地會裂縫,噴沙冒水,最安全的地方是上饃饃山。那座山全是石頭,是裂不了縫,也噴不了水的。”
大家說:“對,那就上饃饃山!”
徐助理說:“轉移的地點明確了,咱們各個生產隊長要徹底負起責任。在大隊下達轉移通知之後,你們分頭挨家檢查,動員,甚至是硬性驅趕,決不能再讓一個人留在村裏。還有,家裏的東西除了現金,其它一律不要帶,免得成為累贅,反正等地震過去,我們還會重建家園的!”
他講完話,池長耐說:“徐助理把上級指示都傳達清楚了,事不宜遲,咱們就趕緊行動!現在我就去河南崖下通知,各隊半個小時之內都要把人全部轟到山上!黨支部的幾個人現在就先到饃饃山那裏,準備維持秩序,讓大家到了那裏老老實實蹲著,不要亂竄。聽明白了沒有?”
幹部們答應著:“聽明白了!”
接著,到會的人一轟而散,轉眼間走光了。
我沒有走。因為我這個地震宣傳員還沒有領到任務。池長耐看了看我,說:“喜子你哪裏也別去,就一直跟著我。我們先下通知,然後再去一些人家檢查,看還有沒有呆在家裏不走的。”
徐助理這時說:“通知我下完了,任務也布置好了,我就回去了。老池,你一定要把這次演習搞好,摸索出經驗教訓,以便地震真來的時候最大限度地減少損失!”說罷,他走出防震棚,推著自行車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裏,小聲問池長耐:“怎麽,今晚這是搞演習?”
池長耐說:“對,搞演習。不過,這事別人都不知道,包括那些大小隊幹部。你先不要告訴別人。”
我問:“什麽時候再告訴?”
池長耐說:“等大夥都上了山吧。”
我說:“演習一下也好,免得到時候慌亂。”
池長耐這時拿了鐵皮喇叭筒和手電筒,帶著我一溜小跑去了河南崖,在“嘩嘩”的雨聲中向著全村大聲吆喝起來:“全體社員同誌們注意啦!全體社員同誌們注意啦!公社剛才來人下了通知,咱這地方馬上要發生大地震,要求全體社員統統轉移到安全地方!咱們村到哪裏呢?到饃饃山!那裏安全!現在,誰也不準再呆在村裏,半個小時之內要全部走淨!請大家趕快行動!趕快行動……”
他的話音剛落,村裏便響起一片駭人的喧囂。大人喊聲、小孩哭聲、雞驚聲、狗叫聲、開門聲、腳步聲……嘈嘈雜雜匯成一鍋熱粥。
我倆在河南岸站了片刻,便決定回村看看。
到了村裏,街上還有一些驚慌奔走的人。池長耐一邊用手電光柱指揮著一邊故意大聲喊叫:“快跑快跑,再不跑就活不成了!”
於是,那些人跑得跌跌撞撞,狼狽不堪。
看著眼前這種情景,再想想這是一場演習,我忽然覺出了滑稽,覺得全村人都受到了愚弄。
但我不敢把這感覺說出來,隻是亦步亦趨跟在池長耐後頭。
在村口站了一會兒,池長耐說要到一些人家看看。我們接連走了幾家,都是閉門鎖戶,再去防震棚裏檢查,裏麵也是沒有人,看來都已經跑了。
再走一家,發現院門開著,我們便走了進去。這是三老木的家,這老漢六十多歲,無兒無女,是個“五保戶”。池長耐站在院裏大聲喊道:“三老木!三老木!”
然而屋裏沒有應聲。池長耐走到門口用手電照照,發現三老木正躺在**。他大聲喝斥道:“三老木,你還呆在家裏,是想死了怎麽著?”
三老木說:“我就不走。我這麽大年紀了,還怕什麽死?把我砸死了,隊裏還省點兒糧食!”
池長耐說:“不行,你想死,大隊黨支部還不想你死!快走快走!”說著,他就跑到街上用鐵皮喇叭筒喊了起來:“葉明富!葉明富!你在哪裏?你快到三老木這裏!”
四隊隊長葉明富很快跑來了。池長耐訓他道:“你是怎麽搞的,一個五保戶躺在家裏你都不管?”
葉明富說:“我來叫過他了,他說立馬就走的呀!”
池長耐說:“你看他是個走的樣子嗎?這老頑固頭!你快把他背上!”
葉明富躥到屋裏,把三老木一拽,背起就走了。三老木在葉明富背上哼哼著說:“秦始皇那時候,人到了六十還不死就活埋。我已經六十五了,還活個啥勁兒……”
池長耐帶著我繼續在村裏檢查。
走到邴寡婦門前,聽見裏邊有人壓低聲音爭吵。我們進去用手電一照,原來是邴寡婦和光棍漢池長雨在拉拉扯扯。池長耐喝道:“你們幹啥?”
邴寡婦一聽是書記便哭了。她說:“書記你快管一管!俺想上山,他死也不讓,非叫俺跟他在家睡不可!”
池長耐把手電光直射到池長雨臉上,厲聲道:“地震來了還不跑,長雨你要幹啥?”
池長雨抬起胳膊擋著手電光,哭唧唧地說:“地震來了,再不睡撈不著睡了……”
這話讓人哭笑不得。池長耐道:“全村人就你沒出息!快走!想睡到山上睡去!”
池長雨立即興奮地對邴寡婦道:“那就聽俺大哥的,到山上睡去!走走走!走走走!”說罷,他扯著邴寡婦一溜煙跑了。
我看著他們倆的背影,不由得笑著搖頭。
我們在村裏又轉悠了一會兒,再沒有發現家裏有人的,便決定到饃饃山去。不料,再走過大隊部門前,忽然發現裏邊有個人影兒一晃。池長耐小聲說:“不好,有階級敵人破壞!”
說罷,他拽著我緊貼在院門邊,想看看裏邊的人在幹什麽。
借著閃電的光亮,我看見那人鑽進了防震棚,接著裏麵便傳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
池長耐帶著我躥了過去。他站在防震棚門口用手電往裏照著,嘴裏大聲喝道:“誰?”
想不到,在手電光裏驚慌顫抖的竟是我二叔。
池長耐說:“葉成山,你要幹啥?”
我二叔趴在桌子上戰戰兢兢地說:“不,不幹啥……”
池長耐走過去,將我二叔扯直了看看,原來他手裏拿了一把鉗子。池長耐把鉗子奪到手,再看看已經快要撬開的抽屜,跳著腳罵道:“你這個破壞分子!你這個現行反革命!你要偷錢是不是?”
我二叔急忙說:“不是,不是!書記,我隻是想看看賬本!”
我說:“人家都忙著防震,你跑到這裏看賬本幹啥?”
我二叔說:“我想看看,我欠村裏的錢到底是多少。”
池長耐說:“你早不看晚不看,偏偏這時候拿了鉗子來看?你說,你是不是想把賬本毀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我二叔遲疑了片刻,終於點點頭說:“是。”
池長耐冷笑著道:“你想得倒美!大隊的賬本我早就叫會計藏好了,你以為還在這裏?再說,你欠大隊的錢是鐵板上釘釘,就是把賬本撕了也賴不掉!”
我二叔向著池長耐作揖打拱:“書記,我錯了,我該死,你就饒了我吧!”
池長耐說:“今天晚上形勢這麽緊,我沒有工夫跟你囉囉!你快上山,等著明天處理!”
聽罷這話,我叔急忙跑走了。
池長耐晃晃手中的鉗子說:“你看看,這有多危險!他要是真把大隊賬本毀了,損失可就大了!”
我說:“那賬本是藏好了嗎?”
池長耐說:“當然啦!我身為一村之長,連這點事都想不到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