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村,關帝廟是有許多年的來曆了。

誰也考證不出這座廟是幾百年前建的,但建廟的原因卻一代代口耳相傳十分清楚。據說是當初這個村的池、葉兩姓十分友好,代代通婚,禮尚往來。可是後來遷來一家姓範的,情況就起了變化。這姓範的今天在池姓人麵前說葉姓人的壞話,明天再到葉姓人麵前說池姓人的壞話,弄得兩姓相互猜忌,毆鬥不止。後來有一天夜間,池姓人和葉姓人共同做了一個夢,夢見關公老爺告訴他們姓範的是個離間小人,並揮動青龍偃月刀把他殺了。第二天,那姓範的果然得病暴斃。兩姓人說起共同的夢境,無不驚訝萬分,都額手稱頌關公老爺英明,遂決定修一座關帝廟,世世代代供奉香火。

那關帝廟建得十分漂亮,青牆黃瓦,簷角高聳。大殿裏的關公像有丈二高,威風凜凜。一般地方的關帝廟在關公像旁侍立的隻有周倉、關平兩人,而這裏還加了馬岱和廖化,足見其規模之大。村裏人建起廟來,又置辦了幾畝廟田,選一個沒有家口的人種著,一半用於自己吃食,一半用於祭祀。幾百年來,一直是這樣的規矩。

前些年,關帝廟的祭祀活動是很頻繁很興盛的。五月十三是關老爺磨刀的日子,十裏八村的人都來這裏上香叩頭,祈禱關老爺多磨一會兒刀,好給人間多帶來一些雨水。六月二十四是關公的誕辰,這裏要連唱三天大戲,祝關老爺生日快樂。過年的時候人們更忘不了他,大年初一,大家要抬來三牲,鄭重祭祀一番,然後請道士和尚念誦《關聖大帝救劫真經》,勸人行善,譴人作惡,以便讓關老爺保佑人們一年之內平安無災。在平時,人們有了病災,一般都去關帝廟燒紙禱告,讓他降魔驅妖;有了紛爭,幾方當事人便去關帝麵前說理,想讓他評判是非;有人拜幹兄弟,最重要的一項,就是要到關帝廟換金蘭譜,讓他來作盟證。總之,關帝成了人們生活中一個重要的保護神,誰也是離不開他的。

但這一切都在十年前結束了。那一年鬧“紅衛兵”,池長耐帶頭破“四舊”,率領著一群人三下五除二就將關帝廟砸毀了。那時的看廟人是老牛筋,他左擋右擋擋不住,真急得兩眼冒血。池長耐說:“你不用擔心,砸了廟之後你也餓不著,村裏給你吃‘五保’!”老牛筋說:“吃五百保我也不想叫你砸廟!”但那廟還是砸了。我親眼看見,在出事後的一個多月裏,老牛筋一直守在關帝廟的廢墟上哭,直哭得黑胖身體瘦成了一具骷髏。後來有人說,得想辦法勸勸他,不勸勸他他就沒命了。於是有人就對他說,他夜裏做了一個夢,關老爺跟他說,池長耐砸碎的隻是他的泥身,他的元神還在,誰也奈何不了他的。這麽一說,老牛筋果然不再憂戚,高高興興進食,重又吃成一個黑胖子。此後廟雖然沒了,但他還是盡一個守廟人的職責,每到那幾個節日,他還是要準備紙燭供品,到這裏的斷垣殘壁間給關老爺上供。池長耐雖然反對,但也拿他無可奈何。

我在這個倒黴失身的晚上,本來不打算去看老牛筋組織的祭祀活動的,但經不住幾個同學的鼓動。大家說,多年沒看這樣的景兒了,咱們就去看看吧。反正咱們站在遠處,不叩頭不燒香,就不算與封建迷信同流合汙。我想也是,去看看又怎麽啦?於是就隨他們去了。

到了饃饃山前的關帝廟舊址,祭祀活動已經開始。隻見在昔日的大殿殿基前麵放了一張桌子,桌子上點了兩根粗粗的蠟燭,此時燭光搖搖曳曳,在這夜色中營造出一片神秘的氛圍。蠟燭之間的桌麵上,擺了一盤花生和一盤蘋果。在桌子右側,則樹立著一麵不高的旗幟。那旗色黃形方,上寫“協天大帝”四個黑字。老牛筋已換上一身幹淨衣裳,跪在祭案前萬般莊重地拈香,傳箸,酹酒,然後帶領身後的一大片人三跪九叩。

叩完頭,老牛筋跪在案前,高聲朗誦起來:

關聖大帝救劫永命經——

信以成之。念真經而消劫,宜可為也。宣聖諭以迎祥,繼而眾善奉行,省愆改過,首除諸惡莫作。醉欲複蘇,正已化人。休貪酒色財氣,避凶趨吉,以圖性命身家。倘雲因果無憑,何從立腳惟問。功過有路,急早回頭,革麵自新。彼蒼姑恕在即,癡心如故,他日悔過已遲。問誰縱惡怒天,時生變故。任爾前身明月,處境難言。大劫臨頭,人鬼相離片紙;修功不力,屍魂霎別兩途……

……稽查當今之世,人道澆漓。拋卻太古之風,俗情變詐。五倫不講,百行全虧。惡積如山,恬不為怪。孽緣似海,竟不自知,因而獲罪於天。時行浩劫,遂至奔逃無地……

……蒼蒼有所不容,故將種種罪孽之深,定以頻頻災害之至。數或水劫、火劫、風劫、塵劫、刀劫、疫劫、龍劫、虎劫、妖劫,劫劫難逃;更恐旱災、瘟災、魔災、疾災、饑災、寒災、刑災、傷災、橫災,災災不免。此劫不及者,彼災以及之;前世不及之,今生而及也。按罪輕與罪重,或滅身與滅門,或一方而劫之,屍橫遍野。與獨善其身者,命付東流。下此不睹不聞,何分貧富,皆類愚夫愚婦,盡被株連。草偃因風,傾邪易倒。禍生自惡,樂境變愁,可鑒前車。曆觀各省州縣,方知後患。將見通郡市村,那時華屋良田,誰人受用?嬌妻美妾,何事不空!隻見號泣連天,明呼暗涕,直到哭聲絕地,肉臭骨拋……

……嗚呼,悲心切切,在演諭以提斯;哀哉,苦淚漣漣,望人心之悔覺!倘見斯言尚不悟,有過不遷;及聞此語仍不傷,無從可救。頑石有點頭之日,何以人竟無靈?豚蛇有聽經之時,何以人不如畜!良心雖死,終有一隙之明;天理複萌,豈無再生之路……

……我意甚殷。諸子深求寶訓,筆因再降,又申永命經文。我說此經,喻慈航而把舵。人登彼岸,向寶筏而幫篙。竭力撐持,遠離孽海;堅心矢誌,快出迷途!果然彼岸既登,筏尚應舍;何況慈航不遇,孽豈易離……從吾訓者,為吾思之。念吾之經,體吾之誌。闡吾之教,法吾之行。生吾之明,為吾之上,勝吾之福,過吾之榮。歡吾之懷,了吾之願,盡吾之力。嘔吾之心,誨汝諄諄,持此消災聚慶。聽我藐藐,違斯斬首分形……

我和我的幾個高中同學都聽傻了。我們沒有想到,關帝廟雖然毀了十年,但這古雅深奧的經文卻在老牛筋心中一直完整地保存著,一旦再行祭祀的時候能夠如此諳熟地誦念出來。

我由衷地說:“這老牛筋,真是不簡單。”

幾個同學也都說:“是不簡單,是不簡單。”

我想:聽這經文,老牛筋是把地震與人的道德問題聯係在一起了。正因為人心不古,所以才天降災禍。這可信不可信呢?“信以成之”,經文裏這樣說。想想這些年來,人們真是心中沒有可怕的東西了,尤其是沒有了對天地的恐懼,就在德行上變得肆無忌憚。所以,在某種程度上講,過去天人合一、倫理綱常那一套,在維係社會、維護秩序等方麵,還是有一定作用的。就拿池長耐來說,他要是像過去的人那樣畏懼天理,他能隨隨便便地以權謀私欺負人嗎?

正一邊看一邊想,我覺得脊梁骨突然被人戳了一下。回頭看看,竟是池明霞。她見我有了反應,便扭頭離開了這裏,我便跟在了她的身後。

葉從鬆發現了,陰陽怪氣地說:“搞什麽陰謀詭計呀?”

我和池明霞都不吭聲,走到離人群遠遠的暗處站下了。

她望著我,胸脯急促起伏著說:“葉從喜,你為啥叫我在水庫邊空等?我想聽聽你在公社裏開的什麽會,結果等了半天你也沒去!”

我這才想起,今天晚上回來,因為遭遇了那個突發事件,就忘了去看信號。我說:“對不起,我沒去你家看牆縫。”

池明霞立即問我:“為啥不去?”

我想起跟蘿卜花的事兒,心裏十分醃臢,就說:“忘了。”

池明霞瞪眼道:“忘了?你以前怎麽一次沒忘?”

我無言以對,隻好站在那裏沉默不語。

池明霞將腳一跺,恨恨地說:“有些人變心真快,不就是當了個地震宣傳員麽!”

說罷,她氣哼哼地走了。

聽了這話,望著她的背影,我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