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是上天為墨淵落下的帷幔,群星是祭奠他的燭火,星辰的隕落是告訴此地凡人他的隕落,這就是仙家最後的體麵。
徹底崩塌的丹府內,地火從火脈裏噴灑出來,暗紅色的光芒照亮了漆黑的空間,墨淵孤零零地站在破敗的四方爐上,他的仙魂已散,如今還留在這世上的隻是最後的意識。
仙家的意識宛若實體,可也不能長久停留,要不了多久便會消散了。
墨淵似乎是站累了,他坐了下來,雙手向後撐著地麵,仰起頭看著昏暗的石壁,他知道自己就要消散了曾以為成了仙便長生不死,沒料到最後還是落了這樣一個結果,回顧一生,其中一大部分都是在這座大墓裏渡過的。
他出生那年兵荒馬亂,他在家中排行老幺,出生時家裏已經揭不開鍋了,那年鄉裏還遭了災,隔壁鄰居抱著自己剛出生的孩子跑來他家,兩家大人商量著易子而食,父母最終竟然同意了,兩家交換了孩子,他被洗幹淨放在了砧板上,恰好有個老道經過鄉裏看到了這一幕,老道瞥了砧板上的墨淵一眼嘀咕道:“這孩子都要被吃了,怎麽不哭不鬧的,有意思。”
鄰居家的大人要把老道趕走,老道從布袋裏拿出了一小袋粟米說:“你把這孩子的八字報給我,如果合我心意,我就用這袋糧食換這孩子。”
鄰居家的大人趕緊跑去了墨淵家裏,要來了墨淵的八字報給老道,老道聽後掐指一算笑了笑說:“這八字倒是有點意思,這袋子粟米給你們,把孩子給我。”
剛出生沒多久的墨淵便被拿來換了一袋子粟米,而那個帶走他的老道就是他的啟蒙老師,即便過去了千年時間墨淵還清楚地記得他叫了空道人,了空道人並不是什麽厲害的道士,他是一個民間散修,會的也隻是一些粗淺的道法,其中大部分還是騙人的障眼法,那袋粟米就是他用泥巴變出來的。
了空不是一個好師父,他帶走墨淵後給他取了名,教他識字讓他修煉最基礎的功法,一直把他養到十歲卻是為了把他當藥人賣給魘丹派的餘孽,魘丹派的丹方有不少都需要用人尤其是修行者來煉丹,然而那時候魘丹派已經是過街老鼠,所以魘丹派的餘孽行事都很低調,也不敢像上古時代那樣明目張膽地去其它宗門世家殺人煉丹,因此才會從了空這樣的民間散修那裏高價買下藥人。
了空認識的魘丹派餘孽叫和豐真人,這個和豐真人最近在煉製一味特殊的丹藥,墨淵的生辰八字正好匹配此丹的重要材料,於是了空便帶著十歲的墨淵去見了和豐真人。
和豐真人看過墨淵本人後非常滿意,生辰八字匹配,還有一定的道行基礎,堪稱完美的煉丹材料,於是和豐真人買下了十歲的墨淵,並且在當晚便準備殺了他煉丹。
那天是墨淵記憶中最黑暗的時刻,雖然他未來的人生裏也曾出現過無數黑暗的時刻,可是記憶都遠不如那天那般深刻,此時即將消散的墨淵回憶著那天發生的一切,十歲的他被倒吊在在漆黑的房間裏,身體正下方放著一個陶罐,一根金針刺入了他的天靈蓋,血液順著那根金針一滴一滴往下落,掉進了陶罐之中。
他惶恐不安,想要掙脫卻發現身體被下了法術動彈不得,他想念咒可嘴巴被封住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就要死了,可是他又不甘心就這麽死了,他的內心深處沒有因為死亡而自怨自艾,反而因為自己的無能而唾棄自己。
然而那天注定不是他生命的終點,當他被帶到煉丹房,和豐真人拿著一把銅錘準備敲碎他腦袋的時候,洞府的門突然被打開了,和豐真人的仇家殺上門來,兩邊一番大戰後同歸於盡,和豐真人死後他下在墨淵身上的法術也因此解除,他本能地想要逃走,可是就在他跑到洞府門口的時候卻又停下了腳步,他回頭看著和豐真人和其仇家的屍體,突然意識到這是上天送給他的造化。
那一天他沒有走出洞府,而是關上了洞府的大門,搜刮了兩具屍體,和豐真人的仇家也是魘丹派的餘孽,兩人之間到底有什麽恩怨墨淵不知道,可是他卻從二人身上得到了大量魘丹派的功法和丹方,還繼承了和豐真人的洞府,十歲的他開始了閉門苦修,這一秀便是十多年。
他的天賦很好,十多年後便學會了手上所有的功法,他意識到自己該下山去了,下山之後他隱藏身份低調行事,漸漸發現魘丹派乃是道門的眼中釘肉中刺,於是他徹底隱瞞了自己魘丹派傳人的身份,聽聞彼時羅浮山一脈廣開門戶招攬弟子,他便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了,結果真的被選上了,自那之後他就開始在羅浮山仙家門下學習修煉,一直到後來他野心勃勃,設計了一個大局,害死自己的師叔重創自家宗門,建造大墓,帶著同門師兄弟進入大墓修煉仙丹,並最終屍解成仙。
千年過去了,他每天都在算計,此時此刻即將消散於天地之間的時候方才有機會坐下來靜靜思考,他在回望自己人生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什麽。
那年師父大壽,他作為精英弟子獻上壽禮,得師父傳話可入帳聽法,他進了大帳卻見隻有師父一人,師父衝他招了招手,墨淵跪到他的麵前,師父對他說:“小幺兒,聽說你很擅長煉丹哦。”
墨淵恭敬地說:“隻是粗通一些煉丹的法門,算不得擅長。”
師父笑了笑說:“以後要煉好丹就有善果,若是煉了惡丹就隻能結惡果了,聽明白沒有?”
墨淵連連點頭叩謝師父贈言後便退了出去,可他從未將這句話放在心上,那時候的他已經開始籌劃後來的大計了,時至今日他方才明白師父當年說的話是何意。
“師父,原來您老人家早就看破我了,當年您明明可以出手滅了我卻還是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如果當年我聽了您的話,老老實實修煉正法如今能成仙嗎?”
墨淵自言自語地說著,忽然間沉默了,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後悔了一般,然而片刻之後他突然狂笑起來,笑罷他臉上的表情又恢複了和往日一樣的桀驁,他舉起手指著上方喊道:“無論如何我用自己的方法成了仙,即便現在要灰飛煙滅了我也不後悔,我出生便差點被吃,十歲被當成藥人賣了,後來拜入羅浮山後也一樣受盡了同門排擠,邪道固然可怕,正道也並非都是良善之輩,縱然是仙家門下也是如此。”
當年的羅浮山和如今的全仙觀無異,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很多次他都差點死在同門手裏,當然他也害死過不少同門師兄弟。
“我要是老老實實修煉絕對成不了仙,我能成仙是因為我有足夠的手段,也足夠狠心,我從不後悔哈哈……”
伴隨墨淵的狂笑,他殘留在這世上最後的意識也灰飛煙滅了,笑聲戛然而止,鎬城上空出現的異象也跟著消失不見了,董武看著天空逐漸恢複原本的樣子後臉色一變回頭說道:“立刻讓危險評估部門對大墓進行新的評估,告訴他們大墓裏有一名仙家隕落了。”
丹府的角落裏,一團巴掌大小的血塊動了起來,這團血塊身上冒出紅光,隨後紅光竟逐漸變成了崔昊的模樣,之前墨淵自爆的威力實在是太過巨大,崔昊將其吞下之後沒多久就被自爆炸碎了,無數血肉骨頭經絡都在仙氣爆炸中直接蒸發的無影無蹤,不過崔昊還是留了一手,他全力保住了這最後的一團血塊,而這團血塊會幫助他重塑肉身,並且重塑後的肉身是第三階段變異完成後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