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趙逢生聽見了老仙師的聲音,他一陣恍惚,抬起頭,看見老仙師站在自己背後。

熟悉的麵容,熟悉的聲音,熟悉的炁,自老仙師飛升之後,趙逢生已經很少見到自己師父了,縱然點香祝禱,以大陽宮仙師的名義可以請來滿天仙神,卻請不來自己師父,上一次見麵還是在鎬城大墓裏。

“師父。”

老仙師走到趙逢生的麵前,虛實不定的身影代表眼前出現的老仙師並非本尊,也許隻是趙逢生記憶深處的一個念想罷了。

“徒兒,迷路了嗎?怎麽坐在這兒不動了?”

“師父,我要羽化了,恐怕大陽宮仙師的傳承到我這一代就絕了。”

趙逢生聲音裏帶著悲戚。

“怎麽會羽化呢?你不是還在跟為師說話嗎?”

“我那些潛能已經控製不住了,即便不死在祖貢的手裏也會爆體而亡,前方是斷崖,背後是絕路,師父,我已經無路可走了。”

老仙師坐了下來,背靠著趙逢生,用沙啞但溫柔的聲音說道:“我教你的東西,你都還給我了嗎?”

“沒有,師父說過的話,傳授的功法我都牢記在心。”

“不,你沒記住。”

趙逢生驚訝地問:“我忘了什麽嗎?”

“你忘了我教你的第一個道理,修行者雖篤信天命,但也信事在人為,我知你還相信前半句,可後半句你還信嗎?”

“我……”

趙逢生張開嘴,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來。

他五歲上山,那年他還是個孩子,師父教的功法他能記住,師父說的話他也能記住,隻是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多年之後,他已不是孩童,修行多年漸漸相信一切皆在命數之中,天命讓你成你便成,讓你敗你便敗,所謂修行也不過是日複一日的習慣罷了,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趙逢生從未想過自己會超脫於命數之外,更不相信事在人為這四個字。

“你已經不信了吧。”

老仙師聲音依然溫柔,隻是溫柔裏帶著一絲責備。

“我這次下山,見識了世間百態,人也好,妖也罷,就連異神也都在天命之中,天命如滾滾大河,我輩不過是河水裏的一粒砂礫,除了隨波逐流什麽都做不到,就像這一次踏入結界核心一樣,以我如今的境界在凡間幾乎無敵,可最終還是要命喪於此,師父,您覺得事在人為這句話對嗎?”

老仙師沉默了片刻後問:“你說天命如大河,我輩不過是其中的沙礫罷了,那這條河裏是否有魚蝦,又是否有河中霸主,甚至是蛟龍玄龜這樣的靈獸呢?”

趙逢生低下頭說:“就算有也不是我,也許是那滿天神仙,或者絕世大魔吧,我輩凡人隻能是這大河裏的一顆沙礫而已。”

“那你覺得為師在不在這條大河之中?”

“自然是在的,眾生皆在,也許隻有三清聖人超然於外。”

“那你覺得為師是沙礫嗎?”

趙逢生一怔想了想後回答:“師父自然不是。”

“那為師是什麽?”

“是大魚,能逆流而上的大魚。”

老仙師淡淡一笑說:“既然為師能做大魚,那你為何不能?”

“我們境遇不同,劫數也不一樣……”

老仙師忽然打斷了趙逢生的話開口道:“為師六歲上山,與你年齡相仿,上山那年我站在十幾名弟子中間,你師公逐一審視,從十幾名弟子裏選出天賦出眾之輩,我不在其中,二十五歲我才第一次參加門內大比,那時候無人看好我,而我卻一鳴驚人,奪下你師公親傳弟子之位,之後數十年如一日的修煉,最終渡兩劫而成仙,當初一眾師兄弟內當屬玉陽子天賦最高,可最終是我繼承仙師之位,你比我劫數多,天賦更是道門千年難得一遇,你又為何要放棄?難不成你身處的境遇比我當年還差嗎?”

趙逢生此刻已經分不清此時說話的老仙師到底是幻象還是本人,因為老仙師的經曆他都熟記在心,也許此刻說話的這位老仙師是他心中那個不願意屈服的心聲所化。

“您能成仙,也許是因為您命中便能成仙,你我說到底都還在天命之中。”

老仙師笑道:“我們是都在同一條河裏,我能成為大魚也不代表你就能成,可是所謂事在人為,要的就是那個結果嗎?”

趙逢生又是一怔問:“修仙不就是為了結果嗎?”

“那你知道結果了嗎?”

趙逢生又被問住了想了想後說:“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我應該快羽化了。”

“那你羽化了嗎?”

“還沒,可是應該……”

“應該就是沒有,既不知結果,又為何否認事在人為呢?”

老仙師徹底將趙逢生問的啞口無言,老仙師見趙逢生遲遲沒有說話便站起身來說道:“世人常說你能成是命好,此話的確不假,人生如此,修仙也是如此,能否成仙全看造化,有些人坐在家中睡上一覺便能成仙,然而更多的修行者是靠自己一步步走上仙位的,修行,算計,布局謀劃,他們和你一樣不知道結果,賭的便是那一絲可能,如若都放棄了,那這漫長曆史中的仙家怕是要少了許多了。”

趙逢生苦笑道:“師父說的對,可是已經晚了,縱然我不死在祖貢手裏,也已經壓製不住潛能,師父,您說再多也無濟於事了。”

就在此時,趙逢生感覺一隻手輕輕放在了他的頭上,老仙師的手總是那麽溫暖,他從剛剛開始一直以為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的老仙師不過是自己臨死前的幻覺,可是從老仙師手上傳來的溫度卻在告訴他,這並非幻覺。

“既然未見結果,就不要放棄,萬事皆有回轉。”

說完一道金光籠罩在了趙逢生的身上,金光之下非常溫暖,四周的黑暗被逐漸驅散,趙逢生的意識被重新拉回了現實,身體還是很痛可是比昏迷之前要減輕了許多,他看見祖貢的肉身如同一堆碎片般落在地上,他自己體內充斥著混亂的炁,這些炁都是他體內封印的潛能,他的肉身本來早該和祖貢一樣分崩離析了,然而一道金光將他全身罩住,正是這道金光的存在阻止了他肉身的崩潰。

“剛剛那一定不是幻覺,就是師父,他老人家又出手幫了我一次。”

“富貴”的聲音隨後傳來:“小子,你到底醒沒醒啊?喂,你說話啊。”

“我醒了。”

“你小子終於醒了,你身上這道金光是怎麽回事,突然冒出來的而且強大無比,居然阻止了你肉身的崩潰。”

“這是我師父施加的法術。”

“你師父?老仙師嗎?他什麽時候出的手?我怎麽沒看到他呢?”

趙逢生現在沒心情解釋這些,他問道:“祖貢呢?”

“你昏迷之後肉身自己動了起來,祖貢這家夥說它也是木偶,還說它體內也有一股隱藏的力量,它和你正麵對抗結果被你體內的潛能入侵了身體,最後肉身暴斃了。”

“木偶?它也有潛能嗎?”

“它是這麽說的,我咋知道到底是不是啊,你先別管這些了,你自己咋辦啊?能把潛能封印回去嗎?”

趙逢生看著自己體內混亂的炁說道:“我不想把它們封印回去了。”

“啥?你小子說啥?”

“富貴”被趙逢生這番話說懵了。

“我說我不想把潛能封印回去了,這些潛能就像是一把懸在我頭上二十多年的刀,今天我要把這把刀從頭上拔下來,握在我自己的手裏變成我的武器。”

“富貴”有些明白趙逢生的話了,它驚訝地說:“你小子想煉化潛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