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羅羽素來多疑,凡進殿參見者必先搜身,大梁使團也隻得入鄉隨俗,一應檢過。

宣樂殿以六條龍柱做支撐,紫石地板光潔透亮,龍案四腳雲紋翹起,叱羅羽敞身坐於上首,傅汝止和周端領五位大梁使團成員,沿右首依次分席坐定。

左首依次往下,則是西涼新任大祭司宥連懷,西涼國幾位王侯,以車前王叱羅吉為首,依次落座,另有掌本國珍寶馬貿的烏於尋、斛律慶兩位大人。

殿中婢女皆短衣寬褲,褲腳紮緊,腰肢平坦盈盈,淺口彩鞋翩躚,露出分明性感的腳踝,足環臂鐲的銀鈴叮叮當當響。

叱羅羽貪女色,側身靠住龍椅,眯眼由她們布菜伺候。

熏香撩撩,嬌媚女子橫陳玉體,在賓客間往來迎送,叱羅羽口銜櫻桃,悠悠地問:“衡國公主怎麽沒來?”

周端溫和地頷首:“西涼皇帝陛下,我朝女子不得幹政,公主殿下素日恪守婦德,上回的事已是她僭越,便留在府中抄經了。”

“她恪守婦德?那你們大梁的婦德就太寬鬆了。”叱羅羽看向傅汝止,意味深長地道。

傅汝止悶頭飲幹酒盞,淡淡道:“西涼皇帝陛下,我們此次是為公事而來,就少談內子吧。”

“也好,正事明日再論,孤先為爾等接風洗塵。”叱羅羽理衣正身,平穩道,“烏於尋。”

“是。為迎接大梁尊貴的客人,陛下為你們準備了西涼最美的舞蹈。”烏於尋撫肩站起,輕拍兩下手掌,低頭道,“陛下,此次教樂新來了一位舞女,臣等亦然想趁此機會,獻給陛下。”

“嗯,那孤看看吧。”叱羅羽眸色深不見底,脫去出連雲的外皮,他身上的龍袍玄色描金,光澤璀璨,一舉一動皆華貴矜持,可手中酒盞卻握得很緊。

胡笳篳篥奏起,悠悠羌管凝霜雪,翩翩舞姬魚貫入內,赤足扭身抖腰,一顰一笑皆有風情,軟腰長腿,盈盈軟軟,叱羅羽玩味地抿嘴,眸中饜足。

若把女人比作物件,天下男子自然各有各的喜好,譬如有喜歡端莊大方的,就有喜歡碧玉嬌柔的;有喜歡恬淡清幽的,就有喜歡盛妝華顏的;有喜歡活潑愛笑的,就有喜歡沉靜內斂的。

叱羅羽的口味就很,嗯……很簡單,他喜歡穿得少的。

傅汝止鎮定持箸吃菜,有個疑惑一閃而過,每天隻穿這麽點,她們居然不感冒,神奇。

席間觥籌交錯,樂聲漸弱,舞姬行雲流水,隨樂聲後退,圍成一個緊密的小圈,新來的紫衣舞姬躬身藏於其中,奏樂隨之轉調活潑,三弦篳篥歡脫而起。

各色舞姬往四方而撤,紫衣女子戴麵紗,揮開水袖,長袖直搗左右各側賓客,拂過各桌台案。她持右袖遮臉,後退兩步屈膝躬身,往前疾串翻身,紫袖若水瀑,環在她的周圍,因為動作夠快,水袖飛出重影,虛焦恍惚。

經過方才性感嬌娘的暴擊,諸人看到紫衣舞姬的第一個感受,就是,她穿得真多哇!

紫紗覆麵,隻留雙圓溜溜的杏仁眼,紫棠色輕紗穿了七八層,高領遮住脖膚,腰部緊緊圍纏,勻稱健碩的身形勾勒而出。舞裙下是同色寬鬆綢褲,哪怕紺紫長靴把褲腳收至小腿肚,也掩不住她極長的雙腿。

她的發髻低盤,除去紫衣,全身上下隻以珍珠點綴,珍珠木笄固發,珍珠耳釘圓潤光華,舞裙上的珍珠如星辰般散落,連足靴上都綴滿珍珠,光影照映,整個人都在發光。

舞姬旋至叱羅羽麵前,眸光收放自如,溫情如畫。

她伸長手收力環袖,水袖翩翩,癡環於臂上腕間,動作稍緩時,坐上諸賓俱看清了她的身形。

叱羅羽玩味地眯起眼。

傅汝止胸中燒起無名之火,砰得捏碎手中酒盞,四五塊碎瓷砸在地上。

是蕭絮。

他此刻終於明白,她近來常說“要永遠相信我”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什麽意思?是她要當著如此多人的麵,把自己送到叱羅羽的**去?!

她瘋了嗎!

蕭絮安然若素,水袖如紫雲般纏環周身,揮開又收起,收起又揮開,隨樂聲慢慢止住,撫肩行禮:“烏洛蘭見過陛下。”

叱羅羽眸光陰蟄:“你不是烏洛蘭。”

“陛下,隻要此時此刻,您認為我是,那我就是。”她揭下麵紗。分分胭脂恰好,襯出她玉軟花柔的臉,和柔情似水的笑靨。

西涼的高官以及諸位王爺俱未見過蕭絮,神色一如往常,甚至大梁使團的其他官員,職位不高,亦然沒機會參見衡國公主,但周端認識她啊,五十歲的老儒生微生華發,猛拍桌麵就要站起,傅汝止大吼道:“周大人!”

周端長髯微顫,驚異地坐在位上,本來蕭絮突然出場,已足夠震撼,結果傅汝止如此大吼,更震撼了。

他倒是無所謂傅汝止,蕭誠上回玩脫了差點害死女婿,女兒大光火,折子言辭激烈得要跟親爹斷絕關係似的,周端此次來西邊,和西涼論國事是真,幫皇帝哄閨女也是真啊。

周端回京,蕭誠肯定會問閨女最近幹嘛呢,吃得香不香,玩得開不開心,和老公好不好,還生不生爹爹的氣?他咋說,他說啥,他說,嘿,陛下,您閨女當著老公的麵和叱羅羽搞對象呢!

八十年腦血栓都栓不出此事。

“好!烏洛蘭,給孤把她帶下去。”叱羅羽暢然大笑,食指和無名指並起,擦額側而過,耐人尋味道,“平昌侯,你我勞道酒館一別,大概沒想到還有今日吧。”

傅汝止麵色黑到發青,狠狠地往嘴裏灌了一盞酒。

“也是,你如何想的到,連孤都沒想到。”叱羅羽玩弄手中酒盞,朗聲道,“幹了!”

周端幾次張口,覺得說什麽話都不妥當,最後無奈閉嘴,既隻有他和傅汝止知道烏洛蘭就是蕭絮,那此事就是臣下給叱羅羽送姬妾,若他們一開口,當殿坐實衡國公主不要臉麵,自薦枕席給西涼皇帝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