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好,照你歡喜的來即可。”傅汝止捧起她的臉,又想到了什麽,“對了,還有個東西一直想給你,跟我來。”
他的寢帳素來簡落,掛衣架樸然,圓桌上有個雕琢精巧的小木盒,傅汝止示意蕭絮往桌邊坐了,自己抄過木盒,輕輕打開。
盒中有隻細圈的牛角叮當鐲,以匠人精工雕磨而成,牛角紋路黃中帶墨,寫意山水藏在鐲中,傅汝止溫聲道:“上回你的鐲子碎了,我便特特去獵了隻犛牛,它的牛角成色與你的鐲子類似,找工匠重新為你打了一個,前兩日剛送來。”
衡國公主儀態萬千,家財萬貫,金的銀的翡翠的鐲子應有盡有,但她幾年如一日,隻戴對樸素的牛角叮當鐲,鐲圈細小,走路時繞左腕跳脫,稍作大動作便叮叮當當響。
殺叱羅羽那日,她情急之下丟出鐲子與指刀對衝,叮當鐲碎了一隻,如今左腕上隻剩了一隻鐲子,也響不出叮當聲。
傅汝止托起她的左腕,道:“我為你戴上。”
蕭絮趕緊收回手,怔怔道:“叮當鐲兩隻一對,碎了便是碎了,不能再配,更何況……更何況這個鐲子,是順聖皇後傳給我的嫁妝。”
少年時的乙弗玉,亦然曾是大奚驕縱的草原公主,親手殺牛割角,磨就戴於雙腕,嫁給遙遙中原的梁國公蕭郎。蕭絮嫁給桑牧那日,奶嬤嬤親手把叮當鐲套在她手上,說這是阿娘留給她最好的嫁妝。
傅汝止迅雷之勢搶過鐲子,重重丟回盒內,沉聲道:“抱歉,我叫人做之前應當先問問你的。”
蕭絮意識到不對勁,連忙奪回木盒,搶過新鐲戴在手上,輕搖左腕,一新一舊兩鐲相撞發出悅耳脆響。她小心牽起男人的手,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你一番好心,我不該煞你心情的……”
半年多來,他們變得越來越敏感,做什麽都戰戰兢兢,明明都在努力彌合,可最後居然變成了這樣。
她固執地服下一碗又一碗坐胎藥,斂起所有的鋒芒,連出門都要帶上黎野姬來自證清白,從昭陽晨暉變作牆上的一抹蚊子血。
他平時都會心疼她少時別有的悲慘,可如今想到蕭絮的那些陳年事便覺好累,全身上下中年虛浮氣,再無少年時淩雲瀟灑的氣魄、
莫說別人,他們都很討厭現在的自己。
傅汝止望著她的眼,平靜地說:“阿絮,兩年之期已至,我們和離吧。”
蕭絮直視他的眼眸,鄭重道:“好。”
他們胸腔內長長堵住的氣都霎時鬆開,近來無意識緊蹙的眉頭盡數舒展,雙肩都輕盈不少,傅汝止挪把胡凳與她相對而坐,兩人皆低頭沉思。
帳中沉寂良久,蕭絮小聲地說:“你之前和我提過一次和離,那次我就把銀錢分好了,這一年你我的金銀流水,我都是分開記賬,我回府再理理,明日便能給你。”
“嗯。”男人抬眸淺淺笑,“你等我提和離,等了很久吧?”
蕭絮不由得默然:“沒有,其實我一直心裏沒什麽所謂,倒是辛苦你,總是要顧忌我的感受。”
“真沒有,三年夫妻,府中事繁瑣碎,多謝你打理操勞。”傅汝止重重地歎口氣,“走吧,我們先回家。”
當日提和離,當晚簽和離書,四十九格的妝奩套盒,一式三份的和離書,傅汝止望著早早提好的“蕭絮”二字,半分猶疑都無,用力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三日後財賬算明,蕭絮下令備齊公主儀仗,統好府軍,七日後正式回京,效率高到驚人。
蔡青禾想勸,卻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和傅汝止沒關係,我老早就說過我不想嫁人,嫁給誰我都煩,你自己說諸人皆有諸人的活法,那我的活法就是不嫁人,愛怎麽樣怎麽樣,你這麽喜歡傅汝止,幹脆你和他一起過。”
蔡青禾:“……”
離開西庭的前一日,春光瀲灩的豔陽天,格桑花開滿草原,蕭絮獨自去原野策馬,揚鞭虛打馬臀,山原溪澗皆跑遍,汗血馬嘶吼狂叫,風撞入眼,一情一景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流轉,有關於自己的,亦然有關於傅汝止的,還有回京以後必須直麵的詭譎暗波,她盈滿淚光。
書房。
夜半時分的月光朦朧穿窗入帳,傅汝止枕在榻上,想和緩心緒入眠,卻半分睡意都無,恍恍惚惚地,聽見故意放輕的腳步。
是蕭絮。
他閉上眼睛。
蕭絮解開外裳,小心翼翼躺在他枕邊。
傅汝止翻過身,習慣成自然地擁她入懷,嗓音溫柔:“公主殿下怎麽突然過來了?”
蕭絮挽起他的手囑咐:“我重新給你列了兩個單子,放在你庫房裏,一份是娶妻的聘禮,還有一份是納良妾當給的彩,我都給你預備好,你早日為自己安排。”
“好,多謝。”他伸手輕輕拍。
蕭絮掰指頭,又認真道:“妞妞畢竟是我爹賞你的,我給你留著了,妮妮是我自己買的,我帶走。還有,我私庫裏有套鎖子甲,那個甲特別好,是武器署比著我的身形做的,莫說刀槍,連銳刺都刺不進,我給你留著了,往後你一人在西庭,絕不許再與人肉搏,若有征戰時,一定要穿好甲,記住沒有?”
傅汝止點頭:“嗯,記住了。”
“傅汝止,我……我其實有點後悔了,我不想和離。”她埋在他的胸膛,很輕很輕地說。
三年夫妻,家中萬事萬物分得再明白,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親眼看著小廝們拆下霽風閣的牌匾,收好樣樣屬於衡國公主的物件,偌大的府邸忽然冷清,沒了半分活泛氣。
她忽然就很為傅汝止難過,他幼年孤獨,從傅家的庶出三子打拚成如今的平昌侯,父皇給他進寧國公的爵書已經在路上,可他少時傾慕的姑娘與他恩斷成仇,自己反倒娶了從來不想要的公主,好容易日久生情,卻最終以和離潦草收場。
廿六七歲的年紀,他單隻孤影對著大漠寂寥的夜,沒有一雙添衣的紅袖,膝下空空,連半分子息都無。
傅汝止哼笑半聲,溫和地說:“阿絮,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成婚的時候,有一次你陪我去巴陵王府,回來後同我大吵了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