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見慕深吸口氣,用力地點頭。

“裴弦!那是我妹妹!”蕭濟失聲吼道。

裴見慕迅速單膝落跪,恭謹道:“當初王爺派臣進府,便思慮到公主殿下許有……這個意思,可說句真心話,臣如今……臣如今也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求王爺明示。”

蕭濟的眉心愁得擰成麻花,當初西涼國那事,周端說衡國公主扮作舞女進叱羅羽寢殿委身色誘才成的事,大哥氣得都把整套邢窯白瓷茶具砸了,可他總覺得依七妹妹的性子:色誘或許有,委身卻未必。

乃至她後麵與傅汝止和離出家祈福,也肯定不是因為這事。

蕭絮性子果敢純粹,愛恨嗔癡皆認真,絕不會隨便交付自己,可她也極懂朝謀人情世故,明白男女情愛對人命來說連屁都不算,便算她真的被玷汙,也絕不會因此自慚形穢到要出家。

那是他妹妹,她沒那麽蠢。

可她與傅汝止和離乃至出家乃至到現在突然回京,再乃至衡國公主府如今的一切一切,都需要個理由吧。

“你好好呆著,繼續查。”蕭濟沉聲道。

裴見慕咬唇,試探著問:“王爺,若是公主那邊……臣究竟該怎麽辦?”

“她管你叫什麽來著?”蕭濟耐人尋味地問。

“見慕。”

“見慕見慕,見之即慕……”蕭濟勾唇淡笑,“她既歡喜你,那就隨她來吧,隻不過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麽,真心,真心是最不要緊的。”

“是,臣明白。”

他今日休沐,這才找到空閑潛去江陵王府,沒想到剛回耳房解衣休息,薑野就派人過來了,說公主今日去巴陵王府做客,方才傳了話,要你過去接她回家。

裴見慕神色微怔,低眉應了聲是。

蕭絮不想和大哥與二哥聯絡的原因很簡單,他倆為了皇位搶來搶去,可大哥哥當皇帝她是公主,二哥哥當皇帝她還是公主,摻和這事幹嘛,沒得惹一身腥。

但她不想去巴陵王府,主要是她不想和穆寒棠再扯上關係啊。

可蕭絮前幾日進宮給父皇請安,蕭誠話裏話外都在為閨女的婚事著急,說女子無論如何都得給自己找個依靠,傅汝止你不歡喜就算了,前兩日劉階說他侄子如今剛丁憂結束,說來他比你還大一歲,見見?

……見就見吧。

去弟弟家相親,也是沒誰了。

該如何解釋這個親戚關係呢,巴陵王蕭江的王妃謝熙吟是衛國公謝顏良的嫡女,謝顏良的老婆就是李令婉的婆母劉氏,閨名劉稚寧,劉稚寧有兩位哥哥,一位是工部尚書劉階,另一位是四年前死在任上的少府監劉陣。

她今日見的,就是劉陣的嫡長子,劉懷安。

巴陵王府紅楓依舊,蕭絮轉折走進聽泉台,話隨人至:“我來晚了,九弟妹身子還好嗎?”

謝熙吟聽到聲音,正欲下床來迎,卻被她攔了,略歉疚道:“多謝七姐姐掛懷,我身子如今還好,今日我母親和娘家表哥都在前頭,難為你特特來後院看我。”

蕭絮提衣坐在榻邊,微笑道:“哪兒能呢,我從西庭帶了些雪蓮來,如今府上還剩下幾棵,給你補補身子。”

“多謝七皇姐。”謝熙吟臉色蒼白,但精神還不錯,溫和道,“今日我娘家表哥也來,七皇姐,我懷安表哥很通詩書,尤其寫得一手好飛白,滿朝大人無不誇的,得父皇垂憐,已點了中書省主書,七皇姐既通文墨,想來他能與你說幾句通心話的。”

蕭絮應聲清淺道:“好,我知道了。”

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謝熙吟給她介紹劉懷安如何如何,蕭絮心不在焉地聽,少頃,穆寒棠打了簾子進來,恭謹地道:“王妃娘娘,您的藥熬好了。”

謝熙吟抬手接過,啜飲半口,繼續和蕭絮說懷安表哥。

穆寒棠垂手恭立在側,沒有說話。

她知道她在看她。

她也知道她在看她。

四年前巴陵王府牆角處偶然相遇,她們為了同一個男人歇斯底裏,四年後她依舊白皙簡落,柳葉眼清白如梨花;她依舊夭桃穠李,明豔得能與昭陽爭光華。

後麵謝熙吟說的蕭絮是半個字都沒聽進去,她很想問問穆寒棠這幾年過得還好嗎,可是以什麽身份問呢,傅汝止的朋友還是傅汝止的前妻?甚至,傅汝止……希望她去問嗎?

既然多進一步都是冒犯,她和傅汝止已經兩相無關,那麽穆寒棠就隻是她弟弟的寵妾,算了吧。

蕭絮沒心情繼續待下去,打斷謝熙吟,淡淡道:“方才聽九弟妹說了好些,我都聽明白了,既父皇母後都希望我再嫁,我遵從便是,先去前頭瞧瞧。”

謝熙吟愣了半晌,欠身道:“七皇姐能如此想就最好不過了,寒棠,送七皇姐出去。”

“是。”穆寒棠屈身行禮。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擠開金粟托起蕭絮的手腕,引她繞過幾個屏風,往門口走。

穆寒棠的聲音輕得隻能兩人聽到:“衡國公主,奴婢見過這位懷安公子,不如傅郎。”

蕭絮淡淡道:“穆大姑娘,誰都不如傅郎。”

她詫異地抬眸:“既如此,你為何與他和離?”

“真是沒料到,我和他和離了,你還會難過?”蕭絮淡漠地說,“四年前棠孺人可不是這麽想的,亦然不是這麽做的。”

穆寒棠語塞,忽又小心翼翼地問:“那他如今在西庭,可平安嗎?”

“你不配問他”幾個字差點脫口而出,蕭絮深吸一口氣,平緩道:“我一年多前就離開了西庭,如今西邊無戰事,他送來的軍折也不多,所以應當是平安的吧。”

穆寒棠長鬆口氣,放開手行禮道:“前院奴婢去不得,就送公主殿下到這了,奴婢多謝殿下體恤。”

“無妨。”蕭絮招手示意金粟上來,雙手交附,步態端莊地往前走了。

她自己、穆寒棠還有傅汝止,三個人之間狗屁倒灶的情愛就是筆爛賬,明明每個人都想算清楚,卻全都輸得底褲都不剩,也不知流水毛利落在了誰手上。

算了,糾結沒用,難過也沒用,向前看吧,都要向前看的。

比起後院了無生機,前院確實熱鬧多了,衛國公夫人劉稚寧正在吃茶,遠遠見到蕭絮過來,趕忙笑臉相迎:“誒呦!公主殿下您總算來了,臣婦參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