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見慕的目光隨白貓遠去,低頭問:“你晨訓還帶著餅,可是專門喂這隻小貓的?”
蕭同塵撓撓頭:“不是呀,阿姊說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最忌諱餓肚子了,叫芙蓉姐姐往我懷裏塞吃的,要我餓了就吃,我又不餓,正好看見貓就喂了唄。”
裴見慕揉他的後腦勺:“公主殿下是心疼你。”
蕭同塵認真地說:“嗯!全天下就阿姊對我最好了。”
除夕團圓夜,麟德殿大擺宴席,京中的親近皇宗乃至貴胄官員皆要參宴,蕭絮圖方便,把蕭同塵送去清越居,自己回宮住了。
過年就要有過年的氣氛,蕭明還小,怕爆竹聲嚇到孩子,蔡青禾隻是在小院裏堆柴禾造篝火,俯身拾取盒中細長木條,用力丟進熊熊烈火裏,火光瞬時吞噬淡黃木,沉鬱清香崩炸,盡數撲麵而來。
庭燎烈火,紅光照人麵,蕭明指著火光咯咯笑:“亮亮!”
蔡青禾豎抱著小孩,與他額頭相抵:“亮亮呀,那香香嗎?”
蕭明疑惑地抓他鼻子。
“就像這樣。”蔡青禾故作誇張地深吸一口氣。
蕭明學他的樣子深吸氣,小眉毛蹙起,困惑地“咿”了一聲。
“香香吧?”
“咿咿!”小孩興衝衝地揮小手,“蔡哥哥膩害!”
“不是蔡哥哥厲害,是娘親給的沉香木厲害。”蔡青禾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溫和地說,“娘親最歡喜明兒了,外頭求都求不到的沉香木條,娘親拿了一整盒過來,全給你燒著玩。”
聽到“娘親”倆字,蕭明立刻興奮,手舞足蹈地叫:“涼!”
他圓溜溜的瞳孔裏有昭烈紅火的倒影,看著稚子無憂無慮地長大,活潑開朗軟軟呼呼,眉角臉蛋都和母親生得極像,便覺極滿足。
這個孩子流著蕭絮的血脈,是她在這世上的唯一至親,他既秉著滿腔孤勇接生下他,就會拚力保護好他,教養好他。
小白貓咪咪眼巴巴地蹭來蹭去,蕭同塵把最後一個牢丸喂給它,等它吃完了才抱起來走到院子外,共同看庭燎。
“咪咪!咪咪!”蕭明瞧見貓貓更興奮了,伸手就要摸。
蕭同塵趕緊把小貓咪捧過去,仰頭問道:“蔡哥哥,阿姊叫我和你說一聲,她把裴師父帶進宮了。”
“嗯,我知道了。”蔡青禾淡淡道。
蕭同塵好奇地問:“蔡哥哥,你說阿姊現在在做什麽,和裴師父在一塊嗎?”
蔡青禾的語氣依舊溫和:“正臘皇親最忙,今日除夕夜宴,明日還有章華台的朝典大祭,她許在喝屠蘇酒吧。”
至於裴見慕,他沒必要在乎。
宮中宴酒入口醇厚,後勁極大,蕭絮貪杯兩盞,麵頰已微微泛紅,撐起眼皮抬頭,今日各家都來得齊全,蕭澤與孫青芳,蕭濟與顧宛歸,連病弱的謝熙吟都跟著蕭江來了。
她倒是不在乎萬家團圓夜,自己的方桌隻有一副碗筷,往後瞧,連謝錚和李令婉都在逢場作戲,心中頓感無趣,掩麵悶頭送酒入喉。
“殿下,明早還有典儀,您當心頭疼。”金粟低聲勸道。
蕭絮揮揮手:“無妨,左右我就是個陪客,我出去透透氣,你莫跟著了。”
金粟誒了一聲。
佳節吉慶,麟德殿觥籌交錯,歌舞樂聲不絕如縷,宮道積雪盡被掃空,紅燈掛滿紅牆簷壁,卻見頭頂四方天闊,星光依稀點點。
幾年來閱曆見長,她記得草原虎皮毯下晦然擁抱,記得奚國可汗帳後的花火,記得三清觀那顆找不到的紫薇星,還有,生下明兒的那晚,窗外簌簌的初雪。
可人生到此處,總覺還缺點什麽。
到底缺了什麽呢?
蕭絮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忽覺手臂一暖,裴見慕扶住她:“殿下,走路當心。”
她睜開迷蒙的雙眼:“你怎麽跟來了?我說了我一個人能走。”
“殿下隻是和金粟姑姑說了莫跟著,沒和屬下說。”他語氣恭謹,“殿下不勝酒力,屬下先送您回寢殿休息。”
此處僻靜無人,裴見慕大臂環過她的腰,撐著她慢騰騰地往千秋殿走。
然蕭絮不僅酒量差,而且酒品爛,搖搖晃晃地蹭了兩步,直接耍賴說本殿累了。
裴見慕恭謹地道:“殿下,您在此處等等,屬下去傳轎子。”
蕭絮逼逼賴賴:“我不要坐轎子。”
他喉頭微凝:“那屬下背您回去?”
蕭絮撲哧笑了,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了兩步,醉醺醺地指著他道:“裴弦,本殿肯定不是你第一個女人,對吧?”
裴見慕腦中轟然大響,猛地攬她入懷,手足無措地扣住她的腦袋:“稟公主,屬下沒有,從來都沒有。”
蕭絮霎時嚇清醒,攀著他的肩膀傻愣愣地說:“真沒有?”
他聲音晦澀:“真沒有。”
蕭絮:“……嗷。”
宮道紅光疏影,蕭絮推開他,慢吞吞地往千秋殿走,裴見慕讓了半寸,無聲地跟在身後。
她突然停步,迷惑地問:“你真沒有?”
裴見慕差點和她撞上,退幾步拱手行禮:“稟公主,屬下真的沒有。”
“嗷。”
……
蕭絮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對,滿頭霧水地說:“不是,你可以有呀。”
裴見慕被幹懵了:“公主,屬下對天發誓,真沒有。”
“行吧行吧。”蕭絮取下腰封上的玉佩,吊兒郎當地轉在手裏玩,“那你抱過別的姑娘家嘛?”
“家中小妹算嗎?”
“不算。”
“那沒有。”
“嗷。”蕭絮不依不饒地繼續問,“那你逛過上元節燈會嘛?”
裴見慕一楞:“隻是有年上元節去看了下燈樹,從未好好逛過。”
蕭絮詫異地轉身:“……我也是。”
他喉結聳了聳:“過幾日屬下陪公主去逛燈吧。”
“誒?好呀好呀!”
鄴都上元節燈會自正月十四日始,至正月十六日畢,要開足整整三天,花樓酒樓茶樓燈火通明,市坊無論,花式各樣的小攤子擺滿旁街,賣小玩意的小販穿織其中,各樣雜耍班子占台賣藝,百枝燈樹光華如璀,從昏達旦,至晦而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