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青禾抬起嫣紅的眼尾,雙手緊緊攥拳,喘息道:“臣……不知。”

蕭絮的月白色寢裙下擺亦然被泥水染髒,手中傘豎直而握,他明明身在咫尺之近,卻被雨水折磨得渾身髒垢。

良久,蕭絮平靜地問:“為何給裴弦下砒霜?”

蔡青禾重重地喘息,淚水和雨水混雜而落:“臣不想公主再為難自己了。”

蕭絮淡冷地說:“你明明知道,我這麽做是為了保護你。”

“可臣不要這樣的保護!”他眼圈猩紅,用盡了所有力氣嘶喊,“公主與裴弦在一塊,被婚約束縛得萬事掣肘,連床笫消遣事都成了威脅,臣寧可親受千夫所指,挖心搾骨都再所不惜,也絕不要這樣的保護!”

她毫無準備地驟然回宮,蕭明既是她孩子,就有暴露於眾人目光下的時候,隻是早點晚點罷了,到時無論她與蔡青禾有還是沒有,他都是她最大的奸夫。

有些事,不查萬事大吉,查起來就完了,他賤籍的身份一旦公之於眾,蔡青禾和蕭明,都得處死。

所以蕭絮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找個合理的麵首。

可蔡青禾確實不需要這樣的保護,隻是她的兒子需要,明兒還那麽小,那麽小……

她做的一切一切,看似光正偉岸,實則全都自私到了極。

蕭絮轉過身,決絕地說,“蔡青禾,你我相識一場,我不會殺你,你明日收拾衣裳鋪蓋就離開京城,走得越遠越好。”

“殿下!”蔡青禾撲跪過去,抱住了她的腰,“臣在殿下身邊多年,所見所及,所愛所憎,都因殿下才有,殿下既心意已決,此生再不與臣相見,就現在一劍殺了臣吧。”

蕭絮狠狠地揮開他,指著他聲嘶力竭地吼:“真以為我不敢殺了你嗎!”

蔡青禾伏摔在地,努力跪穩後才痛苦地仰起頭:“臣自決心將此生托付給殿下時起,就做好了為之喪命的準備,可臣也想問問殿下,臣到底,到底算您的什麽啊……”

六年了,她所有的孤苦眼淚,所有隱晦的過往,所有排解不掉的苦痛,甚至一次又一次的發泄與瘋狂,全都丟給他來承受。

可他到底算什麽啊,算奴婢,還是算麵首?

雨橫風狂,雷電交錯,蕭絮斜握傘柄,擋住了他頭頂的雨滴,閃電照亮她伸出來的一截皓腕:“情郎……就不可以嗎?”

他嫣紅的眼驟然放出光芒,不顧滿身浸透的水漬,驟然拽她入懷。

她摔在汙垢裏,發瘋似的與他吻擁。

手中的傘,掉在雨中。

情郎……情郎……

已是她能給的最多最多,他能求的最好最好。

夠了。

窗外電閃雷鳴,蕭同塵一直留在寢閣看書,聽見掀簾的動靜,趕緊下炕來看,蔡青禾的幾層衣衫全都吸飽雨水,墨發盡數浸透,雨珠匯成涓流,蕭絮也好不到哪裏去,大半條裙子都被泥水玷汙,扶著他慢吞吞地往裏走。

蕭同塵怯怯地說:“阿姊,蔡哥哥……”

蕭絮難得輕斥:“回你自己房裏去。”

“哦。”蕭同塵飛快地收拾書本,頭也不回地溜了。

浴間熱氣氤氳,兩人都被雨水浸透得狼狽,用了好幾桶熱水才勉強清洗幹淨,蕭絮換了件幹燥的月白紗裙,拿篦子給他篦發。

蔡青禾還坐在浴桶裏,閉眼感觸四周的暖流,悠悠豆燈下,他膚骨白皙泛紅,分明清晰的鎖骨微微震顫著。

屋中安靜得嚇人,他們都沒有說話,蕭絮分開他半幹的如緞墨發,仔細地梳通,煙白水汽撲麵而來,更顯男子肩頸輕薄,丹砂檀口。

良久,芙蓉隔著屏風行禮:“殿下,您要的薑湯好了。”

蕭絮去屏風外親手接過,遞到他唇邊,語氣淡淡:“喝了。”

蔡青禾卻鬼使神差地攥住了她的腕,眸光帶絲:“……殿下。”

“嗯?”

“臣……要以下犯上。”

“嗯,準了。”

她俯下身,咬住了他的耳廓。

窗影日升月沉。

浴桶裏的水滿了一地。

翌日醒來時已日上三竿,晏清館床褥鬆軟,床頭櫃還擺了個精巧的玉把手,蕭絮輕快地理衣起身,對躺在身側的男人認真道:“蔡卿,我會對你負責的。”

蔡青禾陷在鬆軟的被衾間,莞爾而笑:“殿下,您不需要對臣負責。”

蕭絮煞有介事地拍他,自己也笑了:“你別不識好歹,這話我隻對你說。”

蔡青禾側身擁住她的腰,繾綣道:“臣明白殿下的意思,可臣不希望殿下因為臣就有了顧忌,臣知道殿下期盼此生自在,所以殿下做任何想做的事時,都無須考慮臣的感受。”

蕭絮轉過身,對著他的胸膛狠狠來了一口。

他痛得悶嘶,卻下意識抱得更緊,蹭著她的鬢角緩緩輕呢。

半月來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蕭絮每日忙得身心憔悴,想到兒子還有大哥二哥,枕在**夜夜焦慮得睡不著,昨日在他懷中累到精疲力竭,倒是難得睡了個好覺。

神清氣爽地穿衣起身,隨便扒拉兩口粥當早飯,蕭絮就去東廂看裴見慕了。

東廂素來做晏清館的客房用,擺設清簡,裴見慕靠坐在**吃藥,臉色微微蠟黃,見到她就要行禮。

“免了免了。”蕭絮提裙坐在榻邊,拿過他手中的藥碗,用小匙一口一口喂他。

裴見慕喉結微聳,艱忍地說:“公主,屬下昨晚都聽到了。”

蕭絮輕攪碗中湯藥,無所謂地說:“聽到又怎麽了?”

他痛苦地搖搖頭,悵惘道:“隻是難過,他給屬下下毒,殿下就這麽放過他了。”

“他為什麽給你下毒,你心裏沒數嗎?”蕭絮淡冷地說。

裴見慕無語凝噎,無聲地吞咽舌尖的苦藥。

蔡青禾行醫數年,全心全意救死扶傷,根本沒做過殺人的活計,若非他經驗不足有疏忽,裴見慕早就死了。

屋中霎時沉寂,隻剩下藥匙與碗盞的觸碰聲,蕭絮眉頭微鎖,忽然道:“你明日去和我二哥說,叫他後日帶上我的孩子來煙花巷的燕春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