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科儀是我朝立國以來最大的一次,又有太子殿下主持,我前日給專門給玄天觀送了三大箱綾紙過去,道士全在熬夜疊元寶呢。”

疊不完,根本疊不完。

哪有空下來看路。

裴見慕頓了頓,還想繼續說:“公主……”

“行了行了,這世上哪有十成十把握的計謀,此次不成,下次繼續做就是,你嘰歪什麽。”蕭絮不耐煩地揮揮手,忽然問道,“誒,我的扇子你給我繡完了沒?”

裴見慕:“……繡完了。”

“哇!見慕你真好!”蕭絮立刻眉開眼笑,撲過去親他好幾下。

上清靈寶天尊聖誕正是夏至,天還未擦亮,東宮延嘉正門大開,太子蕭澤前往京郊玄天觀行科儀,宮中女眷亦然沒閑著,蕭絮天蒙亮便跟著母後去承暉殿祈福,誦經燒元寶唱十方韻,等到晌午才弄完。

在鳳藻殿隨便吃了點素齋,蕭絮別別扭扭地拿出喜扇給母後顯擺。

成婚用的喜扇大紅,描的是鴛鴦戲水的花樣,配色奇怪異常:

水是黃的,雲是黑的,樹是粉的;兩隻鴛鴦,一隻羽毛綠色,身子白色,腦袋紅色,眼睛金色;另一隻羽毛是藍的,身子是橘的,頭是靛的,眼睛是白的。

而且繡法非常爛,錯針亂針比比皆是,粗糙的針腳遮住了先前描好的花樣,而且那玩意都不能說是鴛鴦……就是兩坨不知道啥玩意的玩意,全糟蹋在半匹百金的綺羅緞扇布上。

謝寶章坐在鳳椅上吹茶麵,悠悠道:“不錯,有長進。”

蕭絮忸怩地說:“……是見慕繡的。”

“他繡的?”謝寶章險些嗆著,“你叫他給你繡扇子?”

蕭絮委屈巴巴:“我自己繡的沒他好看呀。”

她繡的不好看,可裴見慕繡的也爛啊,自小當深府暗刺培養,輕功文武什麽都學,就是沒學過女工,結果被蕭絮逼著幫忙繡喜扇,比車禍現場還車禍現場。

蕭絮顯然死豬不怕開水燙,反正都要結婚了,裴見慕沒房沒車純純入贅公主府,把繡扇子的活計外包給他怎麽啦?

她想幹嘛就幹嘛。

謝寶章都被氣笑了:“你等下拿著這玩意給你爹看去,他肯定誇你聰明。”

蕭絮故作深沉地歎氣:“我爹誇我聰明有什麽用呀,娘親,您不會真要我拿著這把扇子出嫁吧。”

謝寶章淡淡瞥她:“本宮老早說了,你自己繡。”

“可我繡的還沒見慕好看呢。”蕭絮理直氣壯地頂。

“本宮知道你繡的不好,我家再如何,都不需要女兒家做繡活添補,隻是叫你做些女子該做的事,收收你那野性子。”謝寶章鳳眸吊梢,說話時眼角嘴邊的歲月紋路扯動。

“娘親,女子該做的事,我都做得挺好的呀。”蕭絮扁扁嘴,自吹自擂道,“我算賬可快了,一次能打兩個算盤。”

謝寶章點點頭:“嗯,你幾個嫂嫂加起來,做賬目都沒你理得清爽。”

蕭絮:“我還會做點心,蟹粉酥栗子糕浮元子全都會,我做茶也好,莫說宮裏,就是偶爾集會碰麵鬥茶,我都是贏的。”

謝寶章不動聲色:“嗯,是。”

蕭絮:“不光女人做的事我都做得好,男兒做的事我也能做好,我八歲就能射中十環了,連爹爹都說我比他小時候還厲害一點。”

謝寶章:“嗯。”

蕭絮唧唧歪歪:“娘親,我什麽都會,你偏偏挑我不會的磋磨,有沒有覺得自己好無聊?”

此話一出,殿中伺候的婢女全嚇了跳,皇後娘娘看似溫和,實則內裏恩威並重,極看重自己的臉麵,結果被衡國公主三言兩語莫名其妙下了麵子,雖然臉上沒什麽,但心裏肯定不爽。

果然,謝寶章眉毛微蹙,訓道:“你倒是歪理多得很,和本宮耍嘴皮子這麽厲害,怎不分點在做針線上。”

蕭絮嘟囔:“我嘴皮子厲害多少年了,我要是做針線有我頂嘴厲害,我還跟您頂嘴做什麽……”

謝寶章泠然挑唇,淡淡道:“你放心吧,喜扇本宮早給你備好了,難道真讓你舉著自己繡的小破爛上轎子不成?”

蕭絮的眼睛霎時亮起來:“娘親!我就等著您這句話呢!”

謝寶章慈愛地嗔她一眼,揮手使喚女官去庫房拿團扇,挽著女兒的手陪她挑扇子,青底白底紅底皆有,和她討論什麽花樣子最好。

母女倆說說笑笑聊得正開心,鳳藻殿宮女翠霞忙不迭地奔進來,著急地說:“娘娘,太子殿下今日在田裏摔了一跤,剛抬回東宮了!”

“什麽?”謝寶章急子心切,“他不是去玄天觀領科儀嘛,怎麽在田裏摔了?!”

“娘娘,陛下還在前頭忙,您先去東宮看看吧。”翠霞急得直跺腳,上前搭著她的手快步走了。

宮中私藏團扇刺繡精美,和田玉扇柄握在手中觸感生涼,蕭絮摩挲花團錦簇的扇麵,無聲地勾唇冷笑。

大哥哥,第一輪我就贏了呢。

太醫令錢頤給太子看完腿就奔去了永安殿,戰戰兢兢地稟報坐上的皇帝,說太子的左腿,廢了。

蕭誠急火攻心,百般查問下總算描清楚了當日的狀況,蕭澤領儀,禮部和鴻臚寺的大人,還有東宮的屬官,一大群人浩浩****地往山上走,結果蕭澤走到半山腰時就摔了個狗啃泥。

也不止蕭澤,高階之下人人平等,別說那些官員,就是舉旗的儀兵都摔了好幾個,場麵頗為壯觀,因此走到第二個台階時,蕭澤倒是沒摔,但是他旁邊的徐冠朝摔了,順帶又把他撞地上了。

此時蕭澤的膝蓋就已經不太好了,然玄天觀萬事俱備隻欠太子,拒行科儀是大忌,他隻能忍著疼走罡禹步,手持朝笏完成了所有流程。

下山時他倒是沒摔,且蕭澤自覺膝蓋沒那麽疼了,竟然臨時起意,說想去山腳下的農田看看。

近來天氣熱,百姓們生怕麥苗幹死,晌午過後就忙著挑水灌田,蕭澤還本著體恤愛民的原則,還特意沒叫京兆府尹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