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誠胸中悶氣鬱結，咳嗽了好久才勉強緩過來，靠在龍榻雕欄邊無力地閉上眼。

良久，他扶著額頭絕望地喟慨：“德全，你說我原本聰明伶俐的絮娘，怎麽就變成這樣……”

趙德全霎時凝滯，恭謹行禮：“陛下，七公主打小性子純粹，連奴才都覺得她跟沒長大似的，您再給她點時間，等公主再大些就好了。”

蕭誠苦笑：“她都做阿娘了，還要再怎麽大？”

趙德全的頭越來越低：“陛下，奴才有時會想，人身體的年紀和心裏的年紀不一樣，您瞧七公主，到現在都無憂無慮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心裏有什麽都和您說，也最急您的身子，上回您當她的麵咳了幾聲，公主麵上看著沒什麽，剛走出永安殿便哭了，說自個不孝，沒照顧好您。”

蕭誠沒有精力聽這些場麵寬慰之語，揮手道：“罷罷罷，你把燈都吹了，亮著朕睡不著。”

恍恍惚惚間仿佛夢到往昔崢嶸歲月，蒼蒼豪邁的沙場裏，烈火點燃軍旗，定遠河邊垂柳依依，有朵柳絮隨風飄起。

柳絮越飄越遠，越飄越高，觸到熊烈的戰火，倏忽消逝了。

連灰燼都不剩。

那是個噩夢。

次日晨起，蕭絮把裴見慕留在宮中養傷，自己反倒出宮回府了，畢竟自己造的謠含淚都要圓下去，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應付大嫂孫青芳。

在徐冠朝的運作下，蕭澤沒兩天就知道了皇帝準備給江陵王開府建衙，當場就發了脾氣，據說東宮十二架的杭綢大屏風都被推碎了。

孫青芳到千秋殿的時候，天正在下雪。

她幾乎是絕望，娘家為了東宮竭盡所能，出錢出力出人想辦法，到現在彈盡糧絕，如今的關頭，她根本沒臉去求陛下，方才鼓足勇氣去了趟鳳藻殿，謝寶章話裏話外都在怪罪她沒照顧好兒子，實在走投無路，隻好上千秋殿討討辦法。

內殿腳步極輕，孫青芳滿懷希冀地抬頭，看見的卻是裴見慕歉疚的臉。

他恭身行禮：“末將參見太子妃娘娘。”

孫青芳顯見得剛哭過，生了淡淡魚尾紋的眼睛泛紅，詫異地說：“怎麽是你，七皇妹呢？”

裴見慕臉上還有些淡淡烏青，理衣往次位上坐下，寬慰道：“太子妃娘娘，公主殿下出宮回府了。”

“你們不是成婚後就住在宮裏嗎？”孫青芳震驚地問，“她出宮了，你怎麽還在宮裏住著？”

裴見慕的臉頰上還有淡淡的青紫，眸中清泊：“屬下的傷還沒養好，不好挪動，公主府有些雜事，她就回家料理去了。”

孫青芳忽覺自己再無希望，萬念俱灰後隻剩冷靜，起身道：“罷了，七皇妹既不在，那本宮待雪停後再上門拜訪吧，先告辭了。”

“太子妃娘娘。”裴見慕叫住她，恭謹地說，“公主知道您會來，讓末將與您說一句，陛下的心思不可轉圜，萬事都必須早做打算，您膝下三女一子，東宮還有那麽多庶出的侄子侄女，如今太子已然倒了，您是一家之主，想法子保全更多性命最要緊。”

蕭絮終究不是蕭濟，為了皇權害至親血脈於死地，她實在做不到，且大嫂並沒有做錯什麽，時勢再緊迫，她想的依舊是盡力保全無辜者的性命。

孫青芳怔在原地良久，忽然發瘋似的撲過去，攥住裴見慕的衣領大聲質問：“父皇給江陵王的詔書都沒下，蕭絮究竟從哪裏知道這麽多的？還叫我萬事必須早做打算？啊？她早就知道了，她什麽都知道了對不對？我夫君的腿，就是她做的對不對！？”

眼看他起朱樓起，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東宮昔日門庭若市到如今門可羅雀，從頭至尾，都有蕭絮的手筆。

她做得滴水不漏，斂聲息語。

裴見慕節節後退，空拳附在背後，鎮定道：“太子妃娘娘，您應當比末將更清楚，每日想參見陛下的嬪妃、皇子皇女、大臣們如此多，然陛下每回都會見的，隻有衡國公主一人，公主殿下知道的隻會比旁人更多，更快。”

孫青芳的手絕望地垂了下去。

窗外雪聲簌簌，無須眼睛去看，都能想象到屋外台階逐漸積起的層層雪花，雪光反射瑩瑩燈火，照亮清越居寢間的小桌與楸枰。

蕭絮抱緊溫暖的湯婆子，與蔡青禾相對而坐，閑敲落棋。

蔡青禾纖纖玉指夾起最後一粒白子，垂眸細看棋麵，歎笑一聲：“殿下又亂下。”

“亂下又如何？”蕭絮傲嬌地挑眉，“我不還是贏了？”

蔡青禾按下手中棋子，溫柔笑道：“此局黑子隻有一百二十子，殿下明明是輸了。”

蕭絮揮開楸枰上的黑白棋子，走過去勾起他的下頜：“棋盤內我輸了，可棋外是我贏呀。”

蔡青禾順從地仰起頭，望著她的眼睛莞爾道：“殿下說得對，是臣輸了。”

屋中上好瑞炭燒得暖洋洋，蔡青禾未穿外袍，上身一件素白的對襟衫，下穿一條蒼翠的綾緞馬麵裙，勾勒出窄窄腰身，他唇紅齒白，半束墨發披散在肩，眼底秋水百轉千回。

蕭絮捧起他的腦袋就要嗯嘛嗯嘛，蔡青禾趕緊側臉避開，微笑道：“殿下，明兒看著呢。”

她疑惑地轉過頭，蕭明坐在**抱著破破搭積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倆，嘴巴張得老大。

蕭絮豪爽地揮揮手：“沒事，他又不懂。”

說完就埋頭親他好幾下，蔡青禾抵抗不得隻能接受，她還沒親痛快呢，蕭明就大喊道：“娘，親親！”

話剛說完，小孩就要自己爬下床欄，走過來問她討親親，蕭絮嚇了個半死，趕緊衝過去護抱住兒子。

蕭明環著母親的脖子咯咯笑，湊著她的麵頰使勁親，親完了還不夠，把手裏的破破往蕭絮臉上懟。

“破破親娘親！”蕭明興高采烈，又抓緊破破往蔡青禾那邊湊，“破破要親蔡哥哥！”

蔡青禾俯身送上麵頰，揉揉小孩腦袋：“好啦好啦，明兒可困了嗎，蔡哥哥再給你講個故事，我們聽完就睡香香好不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