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公主的雨露恩澤,怎麽不算雨露恩澤呢?
蕭絮一手擒住他的雙腕,用力扣摁在廊下紅柱,俯身搶食般撕咬,裴見慕痛得悶哼,伸手護住她的後腦,反撲了過去。
院中四下無人,積雪未掃,雪兔子可可愛愛地趴在回廊轉折處,風擊風鈴清響,更襯寂靜,閉眼還能聽到自己輕輕的囁聲。
相處蕭絮習慣了他的氣息,懶懶靠躺他的肩膀,裴見慕擁著她的腰,倆人低聲說些悄悄話。
“公主,屬下可以問問您過去的事嗎?”
蕭絮豪爽地應:“問吧問吧!”
他蹭著她的鬢角微笑:“公主極少說起寧國公,屬下能問問您,當初您到底為何與他和離嗎?”
“嗷?就是他不想和我過了唄!”蕭絮滿臉無所謂。
裴見慕怔了下,繼續問:“可是因為蔡公子?”
蕭絮心直口快,推他一把:“才沒有的事,傅汝止和蔡青禾以前處得可好了!”
裴見慕:“……”
蒼天明鑒,她和傅汝止之間根本沒有小三插足移情別戀,和朝政更是毛關係沒有,就是兩個不合適的人決定放手而已,偏偏這麽簡單的原因還沒人信。
全都以為她在憋個大新聞,她哪來的大新聞?胸無大誌欺軟怕硬,若非蕭濟逼了一把,蕭絮都準備在公主府養老了,混吃等死一輩子,愛咋咋地。
裴見慕默然,罷了,到底是陳年舊事,她不在乎才是常態。
蕭絮百無聊賴地轉玉佩,好奇地仰頭問:“見慕你呢,做暗刺每日受訓習武,很辛苦吧?”
裴見慕嗯了一聲,溫和道:“開始時是有些,後來習慣就還好了。”
她又奇怪地問:“其實你武功很不錯,既然有這個本事,怎麽沒去參軍?”
“沒門路呀。”裴見慕下頜搭著她的肩膀,釋然道,“家中無人打點送禮,進去頂多做個二等什長,軍中晉升還要看父兄的軍齡,一年年慢慢熬,望不到頭的。”
蕭絮點頭,笑盈盈地說:“倒也是。”
兩人你來我往地抱著聊閑天,亂七八糟地說過去現在與將來,冬日太陽輪廓分明,照在雪上泛出輕金色,愜意舒適。
“阿姊!”蕭同塵代蕭絮給京中各家送節禮回來,還未跨過垂門,便興衝衝地喊了一聲。
蕭絮懶洋洋地歪在裴見慕懷裏,聞言高聲回喊:“你慢點!”
蕭同塵穿的赤色圓領袍還粘了圈白兔絨,跑得風風火火,赭色棉麻圍巾半散,兩條長長的帶子飛在背後,見到他倆抱著也不驚訝,隨便行了個禮。
“阿姊,我剛從英國公家回來,有個人曉得我是你府上的,非得跟過來拜見你。”他近來個子抽長,體重都有點跟不上身高,四肢骨架明顯,說話時喉結一聳一聳地鴨子叫。
蕭絮靠在裴見慕的肩懷,揮揮手:“不見,我閉門思過呢。”
蕭同塵撓撓腦袋,憨直地說:“阿姊,我在英國公府上便和他這麽說了,可老國公說這個人你帶去吧,公主肯定會見的,我就把他帶過來了……他現在就在知微閣喝茶呢。”
蕭絮滿頭霧水:“他誰啊,這麽大的麵子?”
蕭同塵笨笨蛋蛋:“額……好像是榮國來的藍使者。”
蕭絮急眼了:“不是,我爹都替我給他道過歉了,他還來我家幹嘛?”
她動作激烈,裴見慕險些沒摟住,低聲安撫問:“那殿下可要見他嗎?”
“見!來都來了,肯定見!”蕭絮斬釘截鐵,囑咐蕭同塵,“你去知微閣叫他好好吃茶,本殿更衣完就過來。”
蕭同塵應了一聲,飛快地跑了。
知微閣是衡國公主府最高的院落,閣中藏書萬卷,待客的茶室以月影紗糊窗,屋中采光隨陽光變換,木牆木板粗樸簡單,但牆上掛的書法山水,俱出自先朝名家之筆,邊擺一把荷紋櫸木瑟,一把杉木伏羲式琴,複古超然。
茶室一年四季都用鮮花熏香,方桌上的琉璃花樽插了簇大半未開的臘梅,味道沉鬱清淡,藍殊啟開手中茶盞蓋,深吸一口茶水升騰起的白汽,沒想到,鄴都還有雨前龍井可以喝呢。
就是這茶,略微浮了些。
蕭絮換了件見客用的銀紅暗花百褶裙,上搭了件描金煙青色襖衫,幾隻珍珠翡翠簪固住滿頭豐發,剛進門信自解開織錦皮毛鬥篷,隨意往架子上掛了。
“藍大人貴客臨賤地,到本殿這兒來做什麽?”蕭絮語氣淡冷,掛完衣裳便斂開衣裳往正位上端正坐了。
藍殊依然穿得很少,兩層赤紅對襟衫,一條寬鬆紮褲腳的長褲,赤足蹬淺口青鞋,腳踝**在外,起身拱手行禮:“衡國公主總算來了,我還以為您不會見我呢。”
“大榮使者是父皇的座上賓,本殿自然會見你。”蕭絮兀自傾盞倒茶,淺笑道,“藍大人說吧,找本殿何事?”
經受過多年宮規禮儀教養,她深知如何做才算端莊妥帖,臉上妝容恰到好處,若非親身經曆,極難將蕭絮與前些日子朝儀打人的衡國公主聯係在一起。
藍殊知道她在給自己台階下,頷首道:“衡國公主果真聰慧過人,這幾日東宮、江陵王府、巴陵王府,衛國公家、英國公家……左右大梁鄴都重要的門戶都見了,想想隻剩下公主您還沒拜訪,便上門來了。”
他招手示意,身邊的侍從立刻捧出個端盤,上擺兩匹挑花精美的布匹,介紹道:“衡國公主,這是我臨汀瑤人親手織就最美的斑布,特特奉送給公主殿下。”
蕭絮伸手撫摸斑布上錦簇團團的挑花,打直球地說:“藍大人性子剛烈,這是四皇子逼您上門送來的吧?”
如今榮梁二國實力均等,真論起來大梁的領土更大,兵馬更多,此事蕭誠已經表態,藍殊再要麵子都得被摁著來給蕭絮道歉。
她食指不動聲色地輕扣桌麵,碧環意會,俯身收下布匹,蕭絮欠身微笑道:“好了,東西本殿收了,藍大人不遠萬裏來到大梁,本殿也沒什麽好回送你的,你拿點茶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