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公主留宿千秋殿,寢閣的宮女太監們又忙活起來,給小公主拿新寢衣新被褥,蕭絮趁著宮女伺候小公主洗漱朗口的工夫,回了趟正寢。
“見慕!”她拉開床帳,探出半個腦袋,“你睡了嗎?”
他寢衣齊整,聞聲靠枕而坐:“嗯,快睡了。”
房中燈火微弱,蕭絮的臉廓模糊,歉意地道:“抱歉啊,今晚不能陪你了。”
裴見慕聲音溫和;“無妨,十二公主也是可憐,您好好陪陪她吧。”
“好,反正我最近都住在宮裏,有的是時間與你獨處。”蕭絮掀開床帳往榻邊坐了,疑惑地問,“你方才不是說穿完衣裳就出來的嘛,怎麽一直在**坐著?”
裴見慕扶額歎笑:“十二公主已是大姑娘了,屬下頭冠未梳,她看見終究不好,還是躲著吧。”
蕭絮亦然報之微笑:“宮中外男來得少,芊娘自幼嬌寵,沒規沒矩慣了,所幸她也好性兒,沒說你我什麽。”
裴見慕嗯了一聲,攬過她在額上落下輕輕一吻,“公主早些去偏殿陪十二公主就寢吧,還有,三清觀的道長托我給您帶了封信,就在屬下的官袍夾層裏,記得閱後即焚,莫留下把柄。”
蕭絮點頭表示明白。
窗外皓月清風,殿中床枕溫軟,蕭芊近來心思重,縮在姐姐的懷裏講了許多小話才睡著,她哭了好幾日,臉頰都是被淚漬浸透得泛起紅絲,確認她熟睡後,蕭絮才小心翼翼地下床,點亮手邊一盞琉璃青豆燈。
衡主芳鑒:
來信已閱,貧道已敲磬行儀,收宜公子為門下弟子,道號海玄,萬事無礙,請放心。
三清觀別過至今三載,明公子可好?蔡兄與衡主偏溺子嗣,然貧道以為,男兒大丈夫,當以勤學上進,習武用功為要,啟蒙不可荒廢,切記切記。
見到裴爺才知公主又成婚了?昔年曾為公主算過幾卦,皆是夫緣淺薄的命數,按理說應當再無姻緣才對,此事好生蹊蹺,是以貧道為裴爺也偷算了一卦,道天高鳥闊卻入紅門,公子薄命。
天機不可泄也,敬頌衡主壽福。
拙心書。
道觀中常用的嶄新竹紙,他寫得倉促,字間連筆全都暈染於紙,蕭絮就著微弱燈火一字一句地讀完,輕輕折頁,望著琉璃燈的火苗逐漸吞噬信紙,消逝作漆黑的粉末。
道長依舊是道長,做最超脫的事,操最世俗的心。
大理寺與刑部的官員查來查去,也隻查出了原先方家與太子交往密切,確實商商量量間說了些輕慢之語,原先東宮的方昭訓賜死,方致和連帶著方家男丁七人一並奪爵,發往鳩茲。
蕭絮跨進永安殿議事廳的時候,蕭誠正坐在龍椅上咳嗽,他咳得很響亮,每一聲都直通肺髒而來,吭吭吭得根本停不下來,她急匆匆地放下藥碗,跑到父親背後為他順背。
“爹爹,折子您看不看它都在那裏,永遠都看不完,喝了藥絮娘就扶您躺會吧。”蕭絮心疼地拿過帕子為父親兜著,瞧到沾染的點滴黑血,麵色如常地裹起丟在一旁。
蕭誠抬眸,眸光精亮如射:“朕聽說你昨日帶芊娘去方府了?”
“是,也是緣分一場,叫他們小孩子家告個別。”蕭絮神色坦然,恭身啟開藥盅,取瓷勺飲了口,恭謹道,“爹爹,藥已經不燙了,您喝吧。”
“人老了,再喝藥又有何用?”蕭誠長歎口氣,布滿溝壑的手握住藥盅時還有些抖,她連忙把托盤裏新開的黃龍釉雲的瓷勺捧過去,示意父親舀著喝。
蕭誠體質越來越虛弱,如今聞到龍涎香都會頭痛,永安殿的內外閣盡數開窗開門散風去味,但議事廳正對龍椅的雕欄窗戶依舊關著——皇帝虛乏,吹到風便難受。
殿中沉寂,隻有帝王埋頭喝藥時的輕碰聲,他淡淡道:“芊娘怎麽樣,還好麽?”
蕭絮欠身:“到底難過了一場,哭了幾次就還好了,芊娘今早去了尚宮局找蘇大人,說是想學學看冊子,我覺得也好,多少給自己找點事做。”
“嗯,她到底該長大了。”蕭誠喝空藥盅,精氣稍微好些,接過女兒遞來的水盞朗口,又問道,“朕看衛尉寺報上來的折子,你問他們定了六百套精甲?”
蕭絮點點頭:“嗯,問陸將軍定的,給府衛穿。”
“為何?”
她低頭小心翼翼地道:“……爹爹,絮娘害怕。”
蕭濟入主東宮,蕭澤底下的那批官員和蕭濟關係不好,如今更是因為巫蠱罪名蕭澤自戕的事身陷非議,偏偏父皇垂垂老矣,再如何操盤都沒有盛年時宛若定海神針般的氣魄,萬一有個萬一……她必須為自己做打算。
兵、錢、人,必須全都握在手裏,才能有足夠的安全感。
蕭誠眉宇淡淡:“衛尉寺和你說過,專門給你做六百套甲要多久嗎?”
蕭絮低聲道:“他們已經給兒臣看過樣了,說是要半年。”
“半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不急?”他幽幽問。
“急啊,這不是沒辦法了嘛。”蕭絮小心翼翼地抬頭,“爹,您是不是又要罵我摻合朝政了?”
蕭誠莞爾:“是。”
蕭絮立刻提裙跪下,乖覺道:“爹爹,您要罵就罵吧,可您這回能不能睜隻眼閉隻眼放我一馬,我和陸將軍討價還價半天才定到了六百套,您別一下給我弄沒了。”
“你自己十根手指頭數數,朕睜隻眼閉隻眼放過你多少次了都?”蕭誠挑眉道,“桑牧留給你那五百套甲朕還存著,等下叫武器署拿去改改,改好了叫他們送你府上去,省得你等大半年了。”
“真的?”蕭絮欣喜地仰起頭,又局促地說,“可是爹爹,我定的是六百套,這還差一百套呢。”
蕭誠被她氣笑了:“你還跟朕討價還價上了?”
“父皇,無商不奸嘛。”蕭絮嬌憨地笑,“您要不看著再添點?”
蕭誠淡笑:“你還要多少?”
蕭絮眼睛亮晶晶,激動地說:“您能給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