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沒仔細想過這些,且蕭絮看他的眼神跟看小孩沒什麽區別,連他自覺都還沒長大,想的最多的,無非是好好習武,做大將軍報答阿姊,可最近他的身體迎來了許多變化,但飄飄忽忽的,也不夠真切。

蕭同塵一直在神遊天外,裴見慕怕他著涼,出聲叮囑了兩句早些回去休息,自己也進房了。

顯然男人的事根本影響不了蕭絮,她現在恨不得跟親爹換個體質和魂魄,鑽進他的軀殼裏處理國政,省的自己每天擔心這擔心那,生怕二哥玩太大,把大梁給整滅國了。

大雪初霽,蕭絮就回了宮。

雪化的天總是涼,永安殿燒起了上好瑞炭,花樽裏的新鮮紅梅烤得噴香,她捧了藥盞進來,放在床頭恭身行禮。

蕭誠坐靠在床,氣色倒是好了許多,溫和道:“朕聽說你著涼了,回家休息了幾天,現在可大好了嗎?”

蕭絮啟開藥盞,低頭試過熱燙,無礙後才拿了新勺,坐在榻邊舀了口喂給父皇:“勞父皇操心,現下已大好了。”

舌尖已習慣綢濃苦藥,蕭誠不疾不徐地咽下,淡淡道:“又跟朕說謊,朕是老了,又不是死了,被人下砒霜那麽大的事,你不告訴朕,朕就沒門路知道了?”

蕭絮眼眶微熱,哽咽道:“都是兒臣的不是,叫父皇擔心了。”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你是朕的姑娘,朕擔心你是應該的。”他近來蒼老了許多,頭發盡白,溫和道,“絮娘膽子小,沒被嚇著吧?”

蕭絮破涕為笑:“稟爹爹,有一點點。”

“隻一點點,那倒還好了。”蕭誠喝完藥,看著她眯起了眼睛,想和她說什麽又覺突兀,忽然道,“不愧是朕親生的姑娘,絮娘當真漂亮。”

“爹爹真是……我都這麽大了,怎麽還跟小時候那樣誇我呢。”蕭絮把空盞放回床頭,小心翼翼道,“爹爹,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蕭誠聞言,原先溫柔眸光霎時轉為疲乏,無力地歎口氣,道:“和朕說吧。”

蕭絮謹慎地壓低聲音;“爹爹,自打大哥大嫂在外麵出事,宜哥兒下落不明,我就一直派人在外頭偷偷找,前日總算有消息傳來,說是找到了。”

蕭誠語氣急切:“找到了?”

蕭絮點點頭:“說是被一個雲遊四方的道士救了下來,流離失所半年多,派過去的人說孩子瘦了好些,兒臣也不曉得該怎麽辦了,想想到底是大哥的血脈,托了陽平郡的拙心道長,叫他幫忙帶著,好歹給孩子留個容身之所。”

“放肆!”蕭誠語氣粗重,狠狠地推了一把女兒,她猝不及防,立刻跪在了地上。

他咬牙切齒地道:“你倒是主意大得很呐!什麽事都敢背著朕去安排了,他個逆子做了惡事,還要朕來給他收拾嗎!?”

蕭絮以頭點地,手臂緊貼地板:“爹爹,我知道您因為大哥的事生氣,可孩子到底是無辜的,宜哥兒好歹是大哥和大嫂的唯一男丁,聰敏乖巧,敬重父皇母後,且他到底是天家的血脈,兒臣……兒臣實在不忍心。”

殿中沉寂良久,靜得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父親在心底輕輕地喟歎。

“有個問題,朕以前就問過你大哥哥,朕今日來問問你。”蕭誠無力地倒在榻枕,“現在有兩個將軍,一個清白廉潔,但打仗一塌糊塗,屢戰屢敗;另一個雖是常勝將軍,卻喝酒狎妓,貪汙欺下,然刑部剛把他扣在牢裏,前方就傳來戰事,若朕的絮娘是皇帝,你會怎麽做?”

蕭絮詫異地抬起頭,確認自己沒聽錯,又把頭低下去:“……爹爹,兒臣不敢。”

“如今就朕和你在,朕隨口一問,你隨口說就是。”蕭誠淡淡道。

“爹爹此問實在不妥,兒臣是女人,從未學過帝王馭下之術,所以此問兒臣答不出來。”蕭絮死咬下唇,直視父親的眼眸,“可兒臣也想問問父皇,大梁人傑地靈,如此緊要關頭,怎會隻有兩位將軍可用?若還有一個將軍,清白廉潔、端正自持,一人可抵百夫之勇,爹爹是用還是不用?”

蕭誠清淡地說:“若真有如此好將,朕當然會用。”

蕭絮往前跪爬幾步,急切道:“爹爹,可若那個將軍是女的呢?”

……若那個將軍,就是她呢?

一滴清苦的淚劃過帝王的麵頰,他長籲一口氣,憋忍道:“朕當真生了個好女啊。”

蕭絮重重地叩頭:“兒臣的骨肉發絲皆受父皇恩賞,深知隻有大梁的榮光,才有兒臣的榮光,所以兒臣答應父皇,無論何時何地,更無論發生了什麽,兒臣都會以大梁利益為先,以大梁百姓為先,以父皇基業為先。”

她字字鏗鏘:“爹爹要將軍,那兒臣就是將軍;爹爹要輔臣,那兒臣就是輔臣,兒臣發誓,必會竭盡所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布滿溝壑的手揩過女兒的麵頰,聲音竟也帶了哽咽:“絮娘,過來……你明知朕一直在委屈你,為何從未怨過朕半句?”

蕭絮淚雨滂沱,攥著父親的手哭喊道:“絮娘從未覺得爹爹在委屈我,家裏那麽多兄弟姐妹,全都有自己的娘,可是絮娘沒有,絮娘隻有爹爹,隻有爹爹願意為絮娘打算,絮娘是有心肝的人,自當結草銜環回報爹爹,以性命報答養育之恩。”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被偏愛的那個,年幼時和爹爹就著糙碗分扁食,騎在他的脖子上吃糖葫蘆,鬧夜覺時為她唱柳絮的歌,不厭其煩地聽她講今日學了什麽,明日又學了什麽。

特意留出來的象牙席,縱容她的脾氣與任性,年節流水無數的賞賜,都是父親的偏心。

然父母子女的愛是相互的,子女需要父母的愛來獲得安全感,父母需要子女的愛撫慰曆盡千帆的瘡疤。

他珍愛這個孩子,恰似這個孩子珍愛他。

她埋頭縮在父親正黃的蠶絲被上,眼淚暈染大片布帛,哭得渾身瑟縮,仿佛還是與總角幼兒時,受半點委屈就要爹爹為自己出頭,難過得說不出半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