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無事忙,蕭絮坐在桌邊看蕭宜寫閱字,太監小鄧子進來報,說王以道來了。

聽到王以道的名字,蕭宜的眼睛頓時亮了,歡喜地說:“王伯來了?”

王以道乃大儒王詮最得意的嫡長孫,自小就在祖父門下與蕭澤共同進學,兩人私交極好,先前蕭澤腿傷乃至被巫蠱之事惹禍上身乃至畏罪自戕,全都是他在遊走伸冤,隻是很可惜,平時得罪的人太多,沒人願意幫忙。

王以道一身紅色官袍,腰上的銀魚袋窸窣作響,進門先拱手行禮道:“皇太孫,衡國公主。”

蕭宜剛想說話,就被蕭絮打斷,淡淡道:“何事?”

王以道話語深晦:“大理寺和禦史台共查徐冠朝與戾王謀私陷害之事,徐冠朝說要麵見陛下。”

“他既要見父皇,那稟報給父皇就是,找本殿做什麽?”蕭絮輕搭筆擱,玩味道,“怎麽,王大人轉了性子,本殿一介女流,如今都能摻合你們禦史台的事了?”

王以道喉結微聳,堅忍道:“徐冠朝吐出來不少東西,其中也有二三條是關於公主的,公主既行得正坐得直,那微臣這就去稟報陛下,按規矩帶公主去天牢受審。”

在陶陶樓下套設局,強逼徐冠朝掉頭為蕭濟做事,在東宮與永安殿間挑撥離間,確實是蕭絮的手筆。

已經很久沒有被人威脅,她有些不大習慣,抵在桌上的拳緊緊攥攏,、蕭宜小小的手與她相附,仰頭道:“七姑姑,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倏忽怔了半晌:“你不害怕嗎?”

蕭宜搖搖頭:“七姑姑在,我就不怕了。”

大理寺,審房。

拷問施刑的欄杆鐵屋僅靠穹頂的小窗透光,哪怕白天也很昏暗,徐冠朝被嚴刑拷打多次,白頭亂發蓬鬆,雙足戴著鐐銬,蜷在房中角落微微氣喘。

隻遠遠看一眼,蕭絮就曉得徐冠朝沒活路了。

蕭誠登基十載,蕭澤與蕭濟就明爭暗鬥了十載,臨了臨了,卻隻落得個滿盤皆輸的結局,可便算棋局滿盤皆輸,也要找個責任人,譬如奸臣攪局。

哪怕王以道孤直純粹,也明白這個道理,知道找蕭誠無用,隻能把蕭絮請來,親自判斷她到底有沒有幹係。

蕭絮牽著蕭宜的手,輕輕咳了半聲,角落的臣子聽到聲音,連滾帶爬地往前撲過來,語無倫次地喊道:“衡國公主!公主您明鑒啊!微臣,微臣哪怕有千萬個膽子,也不敢為戾王做陷害巫蠱之事啊……”

蕭絮聲音淡冷:“本殿大門不邁,二門不出,如何能為你明鑒?”

徐冠朝還想往前,卻被腳鐐扣住,撲在地上嗓音嘶啞:“公主您忘了嗎,是您讓微臣去聚寶閣買下那本荷紋櫸木瑟,是您……”

“夠了!”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蕭絮打斷,“徐冠朝,你敢發誓嗎?用你的妻子兒女發誓,發誓你從未摻合過戾王謀反之事,發誓你從未害過本殿和大哥,你敢發誓嗎?!”

徐冠朝震驚地兩眼放大,絕望地往後倒了幾步,又轟然摔在地上。

她眸光深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側過身道:“王大人不就是想知道本殿的清白嗎,如今你已經知道了,可滿意了嗎?”

王以道伸手引她往前走,聲音懇切:“微臣多謝公主體諒,當日先太子情況危急,也多謝公主派駙馬前來救援。”

蕭絮欠身道:“王大人客氣了,大哥在世時,本殿雖與他多生齟齬,但畢竟都是小事,我知道他的秉性純良,做不出敗壞倫理道德的事來,現在有時也懊悔,若當時能再多派幾個人就好了。”

她滿嘴鬼話說得比真還真,王以道不動聲色地往下接,你來我往地互相打場麵,倒是蕭宜一直安靜地跟在身後,忽然停了步。

“七姑姑。”他輕聲叫道。

“怎麽了?”她回過頭,溫柔地問,“大理寺裏麵黑,宜兒是害怕了嗎?”

蕭宜突然咧開嘴角笑了:“沒有,七姑姑,我們早點回去吧。”

她點點頭,牽著孩子繼續往前走了。

當晚夜幕深垂,麗政殿正寢的床帳又寬又大,有個孩子孤寂地抱住床枕,活著眼淚哭了一夜。

他沒有爹娘了。

他連仇人都沒有了。

蕭絮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剛在永安殿伺候父皇用完晚膳,就坐軟轎往東宮走,路過東湖邊的玉芙小築,她揮手示意抬轎的太監停下。

金粟抬起頭:“公主,您這兩日都要往這兒繞,可是有什麽心事嗎?”

蕭絮心中歎息,溫和道:“陪我進去看看棠孺人吧。”

玉芙小築是原先蕭江偶爾留宿宮中的住殿,如今隻有穆寒棠一個人住著,閣台臨近東湖荷花泊,此刻正是早春,隻有幾根枯枝無精打采地探出水麵。

屋中來往伺候的隻有幾個吳王府的婢女,穆寒棠拿了個小兀子坐在門口,貝齒咬開細線,仔細地繡著新描的祥雲圖案,餘光瞥到鑲了寶珠的歧頭履,連忙起身行禮。

“奴婢參見衡國公主,公主貴足臨賤地,怎麽想到來奴婢這了?”她神態恭順,行禮時頭埋得很低。

“你們都下去吧。”蕭絮擺擺手,待跟隨的宮女太監盡數走空,自己居然順手從屋裏撈了個兀子過來, 理開華貴的宮裝,大方地蹲身坐下,仰頭道,“你別愣著了,也坐下來吧。”

穆寒棠嚇了跳,福身道:“公主還是到裏麵去坐吧,奴婢給您泡杯茶。”

蕭絮無所謂地揮手,繼續示意她坐:“到裏麵去你還得點燈繡花,現在外頭還亮著呢,給你省點油燈錢。”

“那奴婢恭敬不如從命了。”穆寒棠柳葉眼水波流轉,溫順地理了下衣擺,往兀子上坐下。

傍晚春風清淡,蕭絮頭冠簪寶璀璨,華服紋路精美,由於坐的兀子很矮,有大半裙擺都掉在地上,穆寒棠穿件方便做活的水紅色窄袖裙,微粗手指攥緊銀針,垂眸仔細刺繡。

沉默良久,蕭絮才輕輕道:“穆大姑娘,那日的事,多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