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實在太過久遠,有時努力回憶,都會懷疑這些天倫美滿是否真的存在,如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體漸老邁,才驚覺此生此世,依然有許多缺憾。
“爹爹,我曉得您心痛曉得大哥二哥的事,為了皇位什麽昆兄孝悌都不顧了。”蕭絮一直在哭,“絮娘其實自己也後悔了,不該那麽任性,想一出是一出,那麽大了還要您操心……可是您相信我好不好,絮娘隻有爹爹,隻有大梁是我的依靠,男兒能做的,我全都能做。”
世間萬事萬物都難得兩全,帝王睥睨蒼生,留給子女的恩寵總伴隨著計較與考量,二十年來耳濡目染,她早被隱藏的規則馴化,接受父親的愛,永遠需要爭取、經營、迎合。
她抗拒不了,無法掙脫,也就認命。
“……過來。”蕭誠蒼老的指腹摩挲她的手背,“朕隻期望你無憂無慮,開開心心的,哭鼻子使小性子的時候,都有人包容你。”
蕭絮跪在地上聲淚俱下:“父皇,絮娘早不是小孩子了,這世上除了您,再沒有人願意包容絮娘,所以往後我不哭鼻子也不使小性子了,爹爹放心,宜哥兒還小,絮娘一定要很勇敢很勇敢,護好蕭家的江山。”
蕭誠望著她哭紅的麵頰,眼眸越來越遊離,良久,長長地閉眼喟道:“……好。”
當晚永安殿就召了皇後謝寶章以及舍人院留守的大臣,蕭絮跪在地上,挽著著蕭宜稚嫩的手,聽完父親最後一道聖旨:
皇太孫蕭宜柩前即位,英國公顧遠達,衛國公謝顏良為顧命大臣,衡國公主加封鎮國二字,軍國大事,若有不決者,可兼聽公主懿旨。
她伏在地上涕淚交錯,一遍遍地說著兒臣謝恩,她知道自己贏了,雖則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贏,更未曾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法,贏得父親無可奈何的信任。
蕭誠死在柳葉抽絲,桃花璨璨的春日,太液湖邊的花朵開又謝,她遙望碧藍天際,若這十年光景能夠重來,其實……寧願不要這樣的信任。
老邁且各懷心思的顧命大臣,強勢且無能的母後,盤根錯節的朝堂,虎視眈眈的鄰國,她坐在年幼的帝王身後,接下了這個爛攤子。
那年她二十三歲,生了一個孩子,弄死了兩個兄長,嫁了三個男人,做了世上獨一無二的鎮國大長公主。
真乃戲劇人生也。
謝寶章一夜白頭,伏在蕭誠屍身冰涼的榻邊啼哭不止,蕭絮強逼自己鎮定,命胡士衡立刻封鎖宮城,兵馬司戒備全城,而後抱起還跪在地上抽噎的蕭宜,重重地放在龍椅之上。
蕭宜年紀尚小,腳趾尖都夠不著龍椅踏板,見她引領眾臣就要跪,攥著她腰間的禁步哭道:“七姑姑……我害怕……”
蕭絮屈膝跪於龍椅踏台,仰頭輕擦孩子驚惶的淚漬,笑靨溫柔:“宜兒可以怕,然吾皇不可,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初十年,梁太祖崩,鄴都自大喪日始,寺、觀敲鍾三萬杵,國喪而舉,二十七日釋服,朝政暫止,一月內禁婚嫁,四十九日禁屠宰,白日禁作樂,勳爵之家一年內禁宴飲。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帝王出殯前日,蕭絮獨自前往停靈的偏閣,趙德全身披縞素,抱著拂塵俯身行禮:“大長公主,您來了。”
半年多貼身照顧父皇,二十多日來操持喪事,她的辛勞所有人都看在眼裏,蕭絮眼眶烏青明顯,欠身道:“你先下去吧,爹爹明日就走了,我想和他單獨說說話。”
趙德全誒了一聲,掃掃拂塵,偏閣內伺候的縞素宮女太監魚貫而出。
偏閣光線昏暗,父親的金絲楠木棺比她還高,棺蓋扣鎖,她伸手撫摸邊角的龍紋,以及用來辟邪的神仙與怪獸的紅漆金繪,繞著父親走了一圈又一圈。
再三確認周圍沒人後,蕭絮靠著棺材抱膝而坐,臉貼冰涼的楠木,聲音清淺:“老狗賊,你終於死了。”
許久,她再次張口,聲音高亢許多:“哈哈,老狗賊,你終於死了!”
哈哈,你終於死了。
我被你害了一輩子,你終於死了!
滾燙的眼淚連串珠而落,重重地砸進蕭絮素白的麻素,又濺散開來,掉在地板上。
掌中仿佛還殘存著父親死前握著她手的餘溫,他說的話字字句句曆曆在目,好像對自己做的每件事都有理所當然的苦衷,其實蕭絮明白,他並不後悔,隻是遺憾。
遺憾他的兒子因為他征伐交錯,兩敗俱傷都嫌不夠,甚至都想盡方法求他早死;遺憾本可以在他膝下承歡的女兒,因為他的權謀算計,被逼成了如今**而自知,利欲熏心的模樣。
他隻是遺憾,他並不後悔,若再來一回,他還是會這麽做。
他依舊會把蕭絮許配給桑牧,依舊會在新婚日拔刀殺戮,依舊會向謝家和謝寶章妥協,把她二配給酒囊飯袋的謝錚,依舊會不準女兒和親,無聲無息地軟禁玄天觀,依舊會罔顧傅汝止的少年情思,把她嫁給一個並不愛自己的人。
甚至,他依舊會考量女兒的真情與朝謀,要蕭絮必須嫁給自己的典軍,自證她未曾混浸朝堂的清白。
物質?宮城最不缺的就是物質。
金銀、封邑、恩賞、從來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手段,告訴天下,也告訴自己,看,我有多愛她!
看,朕的父愛如山。
可他明明知道絮娘最想要什麽,卻一直選擇委屈她。
養兒方知父母恩,她如今自己有了孩子,明白為人父為人母的艱難;可誕育一個孩子,也讓她學會正視自己的童年:
她的兒子,小小一個,香香軟軟,看見娘親便高興,她說什麽都聽,她講什麽都信,她並非隻是孩子的母親,還代表這個世界唯一的權威,明兒無條件地信任與愛她。
有時想到兒子夢中安靜的睡顏,蕭絮就會想到父親,一遍遍地在心裏問,自己小的時候,應當也是這個樣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