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大人走空以後,議事廳隻剩了幾盞冷茶,蕭絮神態自若地吩咐宮女進來收拾,提裙過去啟開香爐,往裏麵添了些龍涎香。
熏香煙跡嫋嫋,蕭絮回過頭,才發現蕭宜正望著自己。
“陛下看我什麽呢?”她溫和地問,仿佛昨日他對自己的責罵從未發生過。
“七姑姑,國庫沒錢了嗎?”蕭宜定定地看著她。
蕭絮微笑:“錢肯定有的,隻是要花心思找一找。”
蕭宜哦了一聲,嘟噥道:“我娘之前就跟我說了,你每年的例銀花銷最多,盧大人為了討你高興,偷偷貼補了許多銀子進去,她想去找皇爺爺告狀,還被攔下來了。”
蕭絮驚詫地看著孩子倔強的眼眸,忽然覺得好沒意思。
很久沒有這種感受,就好像眾人皆醉我獨醒,所有的努力在外人眼裏全是無意義的掙紮,連自己都在質疑,她花盡了心思,想承好父皇的遺詔,最後得到了什麽?
莫名其妙的排擠,針對,以及座上幼帝滿懷仇恨的眼眸。
好沒意思。
蕭絮當日就告了個極長的病假,從此不問朝政,不涉天下,回公主府自在去了。
毀滅吧,愛怎麽樣怎麽樣,我不摻和了。
公主府晏清館。
東廂采光透亮,天逐漸轉涼,已有蕭索之勢,蔡青禾打窗燒炭,鐵絲架上擺了幾塊鮮切的鹿肉,陪她圍爐燒酒啖肉。
府中珍藏多年的劍南春,當年蕭誠自己都不舍得喝,如今全便宜了閨女,蕭絮兩手抱著酒樽,嘶哈嘶啥地往嘴裏灌,青衫男子撩袖滿盞,纖纖玉指與她對碰成雙。
“熱孝三年,不可飲酒作樂,不可行房。”蔡青禾勾唇微笑,“公主倒是什麽都做了。”
蕭絮喝得麵頰微醺,癡癡笑道:“無妨,爹爹寬厚,不會怪罪我的。”
蔡青禾素手拿帕,擦去她唇角的酒漬,溫柔道:“公主是陛下的驕傲,喝些酒罷了,又怎會生氣呢。”
“是,有些事自己經過了才會懂,以前還覺得父皇不過如此,現在想想,他挺厲害的。”蕭絮笑中帶淚,“反正比我厲害,我撐了半年就撐不住了,這狗屁的鎮國大長公主,誰愛當誰當。”
真的累,身心俱疲,滿腔憋悶的累。
窗外蒼風徐徐,蕭同塵還在院子裏練劍,附耳能聽到破空輕響,蕭明也已逐漸長大,抱著最歡喜的小貓咪咪在廊下玩,聞到屋裏飄出來的烤肉味,噔噔噔地奔進來。
“蔡哥哥!咪咪餓啦!”
蕭絮撲哧笑了,夾了塊盤裏烤好的鹿肉,塞進兒子嘴裏:“嚐嚐,可香嗎?”
蕭明伸手撕了一半給咪咪,吧唧吧唧吞下肚:“香!謝謝娘親!”
蔡青禾手裏拿把剪子,把烤好的大塊鹿肉剪成小塊,全都堆在瓷碟裏,垂眸見小孩子正抱緊貓咪看自己,微笑道:“小孩子牙齒軟,吃太大的咬不動,我給你都弄成小小的,等下你端了去,和同塵一起當點心吃。”
蕭明嗯嗯點頭,乖巧道:“好!”
蔡青禾邊剪邊道:“喏,瞧見那兒的水葫蘆沒有,我已經熱好了,你掛在咪咪脖子上,吃之前記得做什麽呀?”
蕭明從善如流,聲音朗朗:“記得叫同塵哥哥洗手手!”
“嗯,真聰明。”蔡青禾毫不吝惜誇獎,點頭道。
蕭明放下雪白成團的咪咪,墊腳接過蕭絮遞來的水葫蘆,小心翼翼地掛在貓咪脖子上,又去捧盛滿烤肉的碟子,還從蔡青禾那順了兩根簽子,樂顛顛地跑走了。
咪咪跟在小主人後麵,歡快地喵嗚喵嗚叫。
蕭絮在東廂住了幾天,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家兒子對蔡青禾……嗯,怎麽說呢,挺依賴的。
蕭明才四歲,還未到分床睡的時候,夜間三個人枕在一起,蕭明總是應付似的親親母親,和她抱一會,然後就轉身往蔡青禾懷裏鑽。
有時候她想和蔡卿抱抱,蕭明都會乖覺地再翻個身,睡到最裏麵,貼著蔡哥哥背睡覺,名其名曰:
你們中間太擠啦。
日沉月升光陰流轉,朝堂沒了鎮國大長公主,六部五監依舊各司其職,仿佛她在與不在無甚區別,頂多教養蕭宜的責任落在了謝寶章和蕭江的頭上。
嗯,吵了大半年,蕭江還是沒有就封,反而在宮裏長住下了。
蕭絮也無可奈何,沒了閑心管,於是吩咐裴見慕住回公主府,夫婦倆一起避世吧。
下雪的鄴都,風景極好。
善湖邊風雪白茫茫,長堤如線人如點,小舟泊於岸邊,落盡人間梨花白夜。
蕭絮披件赤紅色兔絨鬥篷,屈起左膝,背靠湖心亭廊住,手握酒樽酌飲片晌,撐起微醺的眼皮,看蔡卿為她作舞。
男子裏衣雪白,外披一件青色薄紗大袖,纖手握折扇,背對女子,領口微降,流露清白頎長的後脖,風吹拂而過,勾出他極窄的腰和極削的肩膀,勾足點落,幾分嬌嬈。
四周沉寂安定,隻有風雪落地的簌簌聲作伴奏,折扇打開又閉攏,聲聲颯爽,蔡青禾衣袖飄逸,翩旋間手中折扇挑起了她的下頜。
“公主好雅興。”
蕭絮眼神迷離,握住他白皙的手腕,實在沒憋住,笑噴了:“蔡卿,我以前看佳人才子的話本子,一直不明白那些男人為何有了妻還要妾,現在我明白了,得妾如此,夫複何求啊。”
蔡青禾素手攬她入懷,笑容清淺:“換做殿下自己呢,您要幾個妻,幾個妾?”
蕭絮攥著他的衣領輕笑:“若本殿是男兒,獨蔡卿一個嬌妾就足矣。”
蔡青禾指背拂過她的麵頰,柔聲道:“那裴弦呢,他到底算公主殿下的妻,還是算您的妾?”
蕭絮身上沾滿酒香,嬌俏道:“嘿嘿,蔡卿吃醋咯。”
“嗯,臣吃醋了。”蔡青禾半束墨發隨風飄起,蹭過她的脖頸,“殿下快說,他到底算妻還是算妾?”
風雪簌簌吹響,青衫男子理衣端坐,蕭絮屈腿枕於他的雙股,伸手玩他額前空留的須發,淡笑道:“蔡卿,我們還有個孩子,他比不過你的,永遠都比不過你。”
蔡青禾垂眸莞爾:“有殿下這句話,臣就極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