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蕭江今春登基,改元承平,特召臨西大將軍傅嘯回京,他去時還是衡國公主駙馬,七年眨眼而過,如今卻是寧國公了。
勳貴剛出國孝,兵部尚書白昭行奉陛下親令,在陶陶樓設宴為他接風洗塵,叫了原先兵馬司的同僚和兵部的將官們作陪,裴見慕也在其中。
七年未回京,京中道路街鋪依舊是原先兩邊對稱的設計,連煙花巷的構造都無甚變化,頂多添了些新店,反倒原先相熟的幾位大人滄桑許多。
風月歡場講究宴席分案而食,傅汝止來得早,按著白昭行示意,兀自往右首上坐了,伸手傾薄酒,先與上峰對飲半盞。
他穿著絳紫官袍,粗糙指尖輕別腰間金魚袋,才忽有種歲月催人老的錯覺,算來自己都年過而立,西庭莽莽風沙,竟吹出自己眼角第一道紋路。
傅汝止與新識舊交寒暄逢迎,說西庭的商貿,西涼國的駐軍,大梁與奚國的聯絡,忽對上席對麵坐著一直喝茶的年輕男子的眼眸,總覺有些奇怪:
他來得很早,明明隻穿件紅袍,卻坐在左首正位,腰帶縞白,並無任何金彩荷包裝飾,想來與皇家關係親近,可卻又不與諸多大人說話,隻顧著喝茶。
裴見慕也注意到傅汝止探尋的眼眸,輕輕笑了下:“末將兵部職方司員外郎裴見慕,以茶代酒,敬寧國公一杯。”
“嗯,多謝。”傅汝止搖搖舉杯對飲,剛飲幹就被賀峰拉著回了坐,少頃,身著輕紗的舞姬魚貫而入,隨樂聲翩躚起舞,供客人清雅賞玩。
自己長居西庭,路途遙遠,京中傳來的消息常有滯後且稀少,他回京途中依舊很詫異,蕭誠駕崩也就罷了,蕭澤和蕭濟正在壯年,卻全都先父親而去世,最後竟是八歲的太孫蕭宜登基,結果登基未過半年亦然駕崩,蕭江繼位。
七年了,草原的格桑花一次次開遍,蒼鷹翱翔碧藍白雲天,高原清溪流淌過,都習慣了早穿皮襖午穿紗的氣候,卻突然被新帝傳召,要他回京任職。
什麽職,卻沒說。
席間觥籌交錯,靡靡之音充盈上等廂房,有個縞衣小廝進門,附在裴見慕耳邊說了幾句,他聞言起身,拱手行禮道:“白將軍,今日末將與諸位大人見過就算來過,公主已過來接了,先告辭。”
白昭行長須墨髯,像是知道他會早退,點頭道:“嗯,駙馬爺早點回去吧,公主喜清淨不愛見人,還勞你代本將和她說句好。”
裴見慕點點頭,揮袖掠過包房眾人,快步往外走了。
房中恢複方才了倡條冶葉的模樣,伎子衣袖盈滿輕浮的百花香,過往的記憶全都再腦海翻湧,傅汝止甚至想到了蔡青禾,當年蔡兄貼身伺候蕭絮,身上也常是這個味道。
聞起來頭疼。
他抬眸問道:“白將軍,剛才那個小將軍,可是十二公主的駙馬?”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傅汝止近年來少與朝中官員通信,頂多與蕭誠有奏折往來,說得都是公事,雖則蕭誠也曾在奏折中告知過他蕭絮成婚的事,他也知道她的新夫姓裴,是她親手提拔上來典軍,就是……
他真的很難理解,蕭絮會選這麽個男人。
年輕,看過去就覺他的年紀比蕭絮還小,若說習武作將,他的身量太薄,征臨沙場時,陌刀和長槊肯定舉不起來,隻能拿劍弓,個子也沒他高,相貌……相貌倒是儀表堂堂的,然選夫君並非選相貌,當時和離得痛快,結果轉頭嫁了個還不如他的。
傅汝止垂眸斟酒,想想又覺好笑,多少年了都,與他比什麽。
有什麽好比的。
誤會開解後,喝酒作樂的同僚都有些尷尬,畢竟方才他們客氣地碰盞,結果人都走了傅汝止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蕭絮的丈夫,旁人現在說什麽都像故意八卦,隻能故作平靜地扯些其他話題蓋過。
他又埋頭悶了兩盞,心中實在煩躁,借口更衣起身,熟稔地跨下陶陶樓的雕欄木階,二層樓道轉折有扇小窗,掀開來,正對上貴客停馬車的小廣場。
他一眼就認出了蕭絮私用的馬車。
公主府二乘馬車樸素簡單,但用的馬具極好,車軛柔軟光滑,套繩染成她喜歡的丁香色,裴見慕步履急匆,提衣往馬車奔來,蕭絮掀開織錦車簾,握住夫君的手臂,輕快地拉他上車。
馬車重重地搖晃幾下,車夫握住韁繩,旋即駛走了。
傅汝止的心口突然悶痛了下。
他都能想象蕭絮坐在馬車裏,為夫君仔細整理的模樣。
昔年過去的過不去的全都在胸中浮現,八年前他們剛成婚,蕭絮知道他不歡喜往來應酬,也常常掐著點坐輛小馬車來接他,那時她還沒提過與自己做朋友的事,見到他還有小鹿般的雀躍,手也常常不安分,總想給他理理衣領,整整腰帶。
可他總是拒人於千裏之外,輕輕推開她。
以前在西庭,兩人天各一方,各自不聯係,他對她成婚都沒有太多的實感,如今親眼見到了,甚至隻見到她伸出車簾的一截皓潔手腕,都有種莫名的心痛。
當初與蔡青禾爭執,他聲聲玉碎的控罵甚至都繞在耳邊:
“駙馬不疼的女人,那就別怪有旁人來疼。”
現今確實有個男人,從初遇開始,就懂得該如何愛她了。
有件事,他一直瞞了自己許久,與她和離,自己其實是後悔的。
這種感受並非剛開始就有,而是在某時、某刻、某個輾轉反側再難入睡的夜,突然的醒悟。
可她終究做了他人婦,一切都來不及了。
車倉狹窄,蕭絮隨意撥攏幾下男人的衣袂,就懶洋洋地歪了過去,笑眯眯道:“我聽到二門那的小廝說你去了陶陶樓,立時就懂了,趕緊過來接你,怎麽樣,本殿貼心吧?”
裴見慕溫熱的掌心撫過她的腰,寵溺道:“是,公主貼心。”
“嘿嘿,我貼心。”蕭絮釀釀醬醬地往他懷裏蹭,“一年國孝剛過,白昭行就敢在陶陶樓開宴,肯定是皇帝批準的,最近出事了麽?”
裴見慕怔了下,據實已告:“公主,寧國公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