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蕭誠奉命討伐燕國,為迷惑敵人,主動把妻子謝寶章和剛出世的次子蕭濟送去了燕國元帥鄭翼那為質,鄭翼的妻子裴氏在夫君的授意下,對謝寶章母子極盡欺侮。
後來蕭誠大破燕國,殺死敵帥鄭翼,卻將他妻子裴氏納為妾室,寵冠後宅。
裴氏在梁國公府過得風生水起,謝寶章卻因奚國公主乙弗玉的空降隻得降妻為妾,仇恨的種子就是在此時埋下的。
她假意與裴氏交好,告訴她夫君歡喜念舊的泣淚美人,於是裴氏常常在蕭誠麵前啼哭痛訴,說盡思家思鄉之苦,蕭誠大受感懷之際,將裴氏的兄弟姊妹俱接來了鄴都,好好關照。
謝寶章看時機成熟,竟在某日深夜用一條白綾,生生勒死了裴氏,並偽造成了上吊自盡的模樣。
因裴氏平日就常哭啼,憂鬱不止,蕭誠雖痛心,也隻當美人抑鬱而終,惋惜幾句罷了。
裴氏死了,但裴家的人還在京城。
後來乙弗玉難產生下蕭絮去世,謝寶章重新執掌中饋,趁蕭誠對裴氏的情分漸淡,想盡方法在暗地裏磋磨裴氏的家眷,裴見慕的父母雙親,幾位長兄,大多折損在此刻。
而謝寶章做這些,並沒有避諱兒子蕭濟。
是以蕭濟才能在裴弦最困頓時出現,納入麾下,待他長成後為自己所用。
這段塵封了不能再久的過往,在裴弦入公主府的前夜,就被上官寧的許氏打探得知,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蕭絮。
上一代的孽,下一代的果。
你以為的恩其實是你的仇,你以為的驚鴻一瞥兩相情好,從開頭,就隻是見招拆招的利用。
夜幕漆黑如緞,裴見慕無力地仰倒在榻,分明喉結不停地顫抖,蕭絮緊緊掐住他的咽喉,眼眸熾烈地宛若野獸:“你本就是柳東裴家貴胄子弟,上輩子的顛沛流離全是我蕭家的手筆,你以為你要恨謝寶章嗎?冤有頭債有主,你的債主是誰,你清楚嗎!”
“天下的女人那麽多,你愛誰都沒錯,可你愛上我就是你的罪過!你對不起你的父母雙親,對不起你的姑母,你對不起你的祖宗!”
他愛上了蕭家的女兒,還甘願為了她步步退讓,與旁人的男子分享同一個女人。
多可笑。
蕭絮猛地鬆手,不顧男人的咳嗽撲壓而上,唇峰擦著他的耳廓,妖冶道:“見慕見慕,你說,這世上怎麽會有見之即慕的人呢?”
……見慕見慕,玩物而已啊。
裴見慕用盡所有的力氣,狠狠地推開她,蕭絮摔在地上,眸光精狠地狂笑:“哈哈,我可憐你,三年了都沒有告訴你真相,就希望我們一拍兩散,你還有機會重新開始,現在你什麽都知道了,你原諒得了你自己嗎?”
你原諒得了你自己嗎!
她笑得幾近癲狂,裴見慕想揮拳撲過去,卻在將將觸到時停了手,單膝伏跪在地,眼眸秋水皆是絕望。
蕭絮憤恨地揮開他,瘋魔般地往外跑。
守門的芙蓉趕緊跟上,邊跑邊喊:“公主您去哪啊!”
“給我看好他,本殿去永安殿,我就不信了,我自己生下來的種,還要進別人家的宗廟了!?”
今日除夕夜宴賓主盡歡,來客散盡時都將過夜半,待穆寒棠挽著蕭江的手跨過殿檻,外頭守著的太監就急急忙忙地過來行禮,道鎮國長公主已經早早在議事廳等著了。
“明早還有典禮,七姐怎麽來這等著了?”蕭江提起袞龍袍衣擺進來,腰封掛著的金鑲玉帶鉤隨走動碰響,語氣平緩。
蕭絮穿件月白色宮裝,幾支素淨的珍珠銀簪固住豐發,聞聲停了撥弄香爐的手,行禮道:“妾身參見陛下,穆貴妃好。”
穆寒棠連忙欠身:“妾見過鎮國長公主。”
蕭絮頷首點頭,清淡地說:“我今日才從見慕那知道,陛下想要給家中幼子賜製授封,封的是耒陽縣王?”
未等蕭江說話,穆寒棠就搶先開口,款款道:“算來長公主殿下與駙馬的長子也到該授封領食邑的時候了,長公主是與陛下最親近的嫡親姐妹,您的兒子再怎麽封都不為過。”
蕭絮的嘴角挑起笑意,謙卑道:“妾身明白陛下的意思,明兒是我膝下獨子,哪有母親不期盼孩子封侯封王的,夫君一直瞞著我到今日,亦是希望給我個驚喜,隻是妾身以為……現在給明兒賜爵,太早了些。”
她明白蕭江的軟弱溫順的脾性,然如今弟弟身為真龍天子,到底有自己的臉麵,伴君如伴虎,不疾不徐地將此事揭過,也是給自己留個後路,將來好相見。
蕭江麵龐稍有不虞,淡冷道:“怎麽,七姐姐是嫌耒陽不夠大,還是嫌你兒子的封邑終歸算在你的賬麵上,七姐比誰都曉得這孩子的來路,稍微收斂些吧。”
她的兒子父緣不清不白,能為他找個名義上的親父,再封個縣王,已算是皇恩浩**了。
“陛下誤會妾身了,明兒天資淺薄,能封個縣王,本殿心中亦然滿足。”蕭絮妝容清淡,姿態更謙,“隻是陛下,妾身尚未出熱孝,自己的兒子就受封賜製,實在是……實在是心中難安,是以妾身懇求陛下,緩幾年再封賞妾身的兒子,妾身感激不盡。”
一直以來,蕭絮都有幾個諱莫如深的絕殺,譬如她是蕭誠最珍愛的孩子,再譬如,她的孝順。
蕭誠駕崩快有兩年,京中勳爵乃至皇宗都有條不紊地穿了錦衣設宴會,早有出孝之勢,獨蕭絮依舊穿得極素,妝容簡單,除夕夜宴旁人喝酒她喝茶,旁人吃肉她茹素,表演奏樂的舞姬剛上來,她就借故遁了。
裝模作樣這件事,蕭絮從來做得很好。
昔年姐姐為伺候父皇,在永安殿衣不解帶至麵容憔悴的模樣曆曆在目,蕭江有理也弱了三分,通情達理地說:“這是朕的倏忽了,七姐所言確實有理,我隻是怕孩子封得太晚,七姐會不高興。”
蕭絮釋然笑道:“怎會呢,我相信皇弟,無論早無論晚,總願意給我們母子一個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