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爺和我行禮就見外了,坐吧。”蕭絮清淺微笑,亦然往椅上坐下倒茶,“你來找我,是有要事嗎?”
“沒有,就是過來和你道個別,此去江南,下次回京都不曉得何時了。”他直視她的眼眸,亦然微笑回應。
傅汝止用兵膽大心細,但在居家閨闈事上總是很隨便,身上穿的靛青袍仿佛還是自己當年為他置辦的,然時光過去太久,他的氣質穩重許多,眼尾添了兩道極淺的紋路。
她望著紋路,竟然有半晌的恍惚,她平日偶爾想到過去的婚姻,總覺傅郎還是想象中意氣風發的模樣,如今少年郎再無少年氣,確然已是成熟穩重的老將了。
她思考片晌後也就釋然,明兒都那麽大了,哪有人永遠年輕呢。
“之前你去江南打仗,本以為你走之前會來我府裏一趟,沒想到你沒來,原先你住的霽風閣,有好些你的自個貼己的東西,我都收拾完叫人帶過來了,剛才給了金粟,記得去拿。”他說著說著又笑起來,“你以前做的艾草蚊香還能用,家中小女拿著玩,用了半盒,隻剩另一半。”
蕭絮淡笑道:“不是什麽重要東西,你留著給你閨女玩吧。”
“我知道,但到底是你的物件,還有些藏書和衣裳首飾,釣蝦用的魚竿之類,全都收拾完了,那麽多東西,或許裏麵有一兩樣很重要的,我不敢亂動,還是全數還給你最放心……”
他說著說著,蕭絮冷不伶仃地問了句:“傅汝止,你成婚了嗎?”
傅汝止被問得一楞,訝然道:“未曾,怎麽了?”
蕭絮不自然地笑了笑:“沒什麽,就是聽你到你說起自家女兒,想著她也大了,身邊最好有個嫡母教養著,你性子孤高,卻也規矩,京中長舌婦多,往後議親嫁人,怕她有苦處要吃。”
傅汝止放鬆地往椅後靠了靠,戲謔地問:“當朝皇後的少年竹馬,鎮國長公主的前任夫君,京城哪家媒婆敢做我這戶生意?”
“明明是你自己不想娶,非得把鍋推我頭上來。”蕭絮笑嗔半句,突然回過神,“什麽當朝皇後的少年竹馬?當今皇後不是乙弗環嗎?”
遙想上次蕭江勉強聽了她的勸,出了謝熙吟十八個月的喪期,就立了奚國公主乙弗環為後,並昭告天下,當時蕭絮正在江南打仗,聽聞消息還勉強鬆了口氣,覺得弟弟長進了。
傅汝止幽幽道:“你記不記得以前李令婉給你寫信,有寫到穆寒棠的,你就叫木槿拿來給我看。”
蕭絮滿頭霧水:“記得啊。”
傅汝止聲音隱晦:“若我記得沒錯,謝皇後的身子是自小產後才不大好了……我問問你,你這次回京,家宴上可看見皇後了嗎?”
蕭絮恍若大夢初醒,大聲道:“不在,說是皇後娘娘不慎掉了個孩子,還在**調養著。”
應當是故技重施,穆寒棠為了後位當真無所不用其極了。
傅汝止清淡地問:“當時李令婉就在信中寫,她懷疑謝皇後的身子敗破,多是穆寒棠的手筆,那是你親弟妹,也是你在謝家的表姐妹,你為何從未管過?”
蕭絮挑唇:“以那時的情狀,我怎敢動穆大姑娘半根手指?”
傅汝止震驚地抬眸:“就因為我?”
蕭絮喟歎道:“是啊,隻因為你。”
傅汝止默然:“那現在呢?”
“怎麽,你如今舍得我動她了?”蕭絮挑眉,“傅汝止,我以前問過你,真到了有她沒我有我沒她的地步,你會幫誰,你告訴我你對她有愧,絕不會叫我們走到這個地步,這是你自己答應我的,我不日就要動身前往江南,九弟那兒,我最多隻能勸一勸,別的我也沒法子。”
她與藩王同尊,從此定居江南水鄉,不該也不能插手皇家的內帷事,更何況她根本就不想管。
傅汝止重重地歎口氣:“其實她這幾年也過得很難,心思鬱結,偏偏我去了西庭,到底沒人能開解兩句,隻能自己熬著。”
蕭絮冷冷道:“怎麽,若重來一次,你還準備留在京城,日日翻牆去開解我弟弟的妾室?”
當初去西庭,不也是你自己的主意嗎,說什麽離穆寒棠遠遠地吃苦,她心裏會好受些。
如今倒是會後悔沒好好關懷她了。
傅汝止伸手倒茶,雲淡風輕道:“阿絮,這麽多年了,你還在怨我。”
蕭絮指尖微凝,搖頭道:“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怨你,與你剛成婚的時候,我就知道不是你的錯,所以一直逼自己看開,後來就真的看開了。”
“我知道,好了好了,都過去了,少說些以前的事吧,等下又跟你吵起來。”傅汝止眉頭深鎖,“我倒是想辦法和穆大姑娘見了幾麵,說真的我挺擔心的,我留居京城,西庭的守軍不多,將軍和兵士有多少本事我很清楚,若他日乙弗皇後驟然出事,我怕奚國那不好交代。”
蕭絮淡淡道:“隻是不好交代麽?”
大梁與奚國素有秦晉之好,然嫁到大梁的乙弗女子大多短壽,乙弗玉死於難產,乙弗榮死於**後宮,如今乙弗環又因為難產臥病在床,萬一有個萬一,她八妹還在奚國呢。
更何況十二妹蕭芊出了父孝,如今又是待嫁之年,方家被赦,她卻不肯嫁去方家,前日看謝寶章和蕭江的意思,是想把芊娘也送到奚國去。
當真不是親生閨女不心疼唄。
傅汝止聲音泠然:“那你呢,你要我怎麽做?”
蕭絮被問懵,咬唇道:“我九弟是個庸人,遇事沒個自己的主意,傅汝止,若真的有萬一,我想求你個事。”
他挑眉:“說。”
蕭絮鎮定地道:“你知道當年父皇將我許配給你,是顧忌著你有幾分像他吧?”
她弟弟就是個蠢貨,蠢得無可救藥,現在大梁弄到需要公主出征,連冊立皇後都要受鄰國掣肘,和穆寒棠雖有關,但幹係真的沒多少,是蕭江自己蠢,無法製衡文官武將,不懂提拔甚至都不懂如何肅清後宮,才作到這個地步。
如若將來有個萬一,還不如叫傅汝止上行下效,學她爹把皇位篡了拉倒。
傅汝止哼笑道:“阿絮,你倒是真看得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