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她扣好腰間佩刀,抱臂站在岸邊,莫名其妙地紅了眼眶。

在她還是少女懷春的年紀,想的亦然不過是膝下子嗣環繞,有個為她擋風遮雨的夫君,敲棋子潑墨茶,閑來無事的時候,就站在廊下看他教孩子舞劍弄刀。

親授文武藝,贈與帝王家。

她也曾是個極普通的女人,有著最凡俗的夢想和欲望,然時勢卻逼她認清了自己的前路:

隻有爭取,隻有拚命,才能活下去。

雨後天陰氣爽,氣候舒適,傅汝止把手教孩子舞劍,挑唇揶揄地說:“我今日和同塵聊天,他的弓刀劍法,連兵法詩書都是你親自督學教授的,怎麽輪到自個的兒子,什麽都沒教過?”

蕭絮寵溺地微笑:“小孩子細皮嫩肉的,再晚幾年吧,如今能乖乖吃飯就好了。”

她是真覺得自家兒子還小呢,啥玩意都不懂,就知道嘿哈嘿哈金雁子大俠,皮得升天又笨笨蛋蛋,再加上自己忙,管那麽寬幹嘛,身心健康吃嘛嘛香就行了。

雞娃,不存在的。

“你說得也對,明兒正在長身體,多吃些,打好底子,學武晚幾年無妨。”傅汝止攥手輕盈,微笑道,“我瞧他的年歲雖比阿茗小,然個子反倒是他高,想來你很在他用膳的事上操心。”

蕭絮精準找住盲點:“阿茗?”

傅汝止淡淡道:“我閨女。”

蕭絮震驚地瞪大眼睛:“哪個茗?”

“茶茗的茗。”傅汝止避開她的眼眸,“生她的時候我在外頭等,心裏實在著急,一夜幹了二十壺茶水,就用了這個名字。”

蕭絮仰頭望天,將眼淚逼回去,笑歎道:“我那時就知道,你一定會是個好父親。”

她到底在遺憾什麽呢。

人生的選擇各有不同,卻沒有對錯之分,選擇了甲,就意味著放棄了乙,若不懂得知足,就隻有遺憾。

世間從無兩全法,所以何須遺憾呢。

蕭明聽到他倆的對話,嘴巴莫名其妙地撇了撇。

“來,這裏弓起來,微微彎。”傅汝止大掌扶住他的後膝,有模有樣地教他紮馬步,笑意淺淡,“你母親文武雙全,便算她願意縱容,你也應當勤勉,立誌不辱血脈才對,我家中小女雖年歲比你大些,可三歲上就願意跟著我習武,很崇拜你母親,期望長大以後像她一樣,臨陣殺敵,做女將軍。”

“嗷。”蕭明又撇撇嘴,客套地說,“傅伯,你家的姐姐真厲害。”

“你閨女崇拜我?還想做女將軍?”蕭絮抱臂在旁邊看,聞言笑盈盈道,“那等我們打完了,你把她從宣州帶過來,我和她見見,我給她包個大新封。”

他是她親近的人,他的女兒,她自然願意憐愛。

傅汝止喉結微凝:“阿茗不在宣州。”

蕭絮驚訝了下:“那在哪?你把她送老家了?”

傅汝止依舊淡淡:“本公出征前夕,穆皇後的大公主的伴讀病了,便召了阿茗入宮。”

“這你都能同意,你瘋了嗎!”蕭絮瞬間急眼,聲量高了幾調,“穆寒棠拐著彎來消磨你,你念著昔年情誼忍就忍了,你閨女呢,她有多無辜,才多大點的孩子,進宮給你做人質,虧你也舍得?”

傅汝止弄不清蕭明的年紀,蕭絮卻心裏清楚,就算當初她前腳剛走,他後腳就納妾生女,那蕭明也起碼比傅茗年長半歲,同父異母的兄妹,哥哥少不更事還在跟娘親撒嬌,妹妹居然讀書習武,進宮到皇後身邊做人質了。

傅汝止深吸口氣,平素地道:“阿茗是個聰明的孩子,去之前她叫我相信她,她會保護好自己的。”

蕭絮冷笑:“傅汝止,我小時候也是個聰明的孩子,我也保護得了自己,可你知道那種日子有多惡心嗎?”

幼年入宮,鳳藻殿皇後旁側,公主伴讀,無數的規矩體統,多少人的眼色要看,那是他膝下唯一的女兒,他怎麽如此狠心!

“蕭絮!”傅汝止胸中憋火,粗吼道,“我親生的孩子,我難道不心疼?我若是有本事,拗得過她,我難道不想把親身骨肉拴在褲腰帶上別著走?可她自有她的主意,我又能如何?撕破了臉什麽都不顧了嗎?”

蕭絮薄唇微微發顫,總覺他罵穆寒棠的時候順便把自己也罵了遍,據理力爭:“所以呢,你遇到事就憋著,什麽都不肯和我說,明知道我關心你,知道我會為你著急,十幾年了,你能不能改改你那性子,有難處又如何?我們一塊想法子,難道不能熬過去?”

“我早和你說了你重新嫁給我,我們一塊想法子,你要的我照樣能給你。”傅汝止胸中燒起火,連捏孩子手腕的力道都重了幾分,“我倒是不指望你多心疼我閨女,你在江南自立,抽了鄴都能臣好將十分之三四,可鄴都就沒半個你在乎的人了麽?十二公主的婚事到現在都沒著落,你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她嫁到奚國去?”

蕭絮不甘示弱:“是,我和你成婚,跟你全須全尾地回去,我母後我弟弟就算動不了我,難道動不了我底下的人,你來來回回就是叫我嫁給你,我原先是天下的主公,現在卻要我毀了我爹爹的江山來扶持你?傅汝止,你若是有些骨氣,不如你嫁給我,我做夫你做妻,你肯嗎?”

傅汝止抬起眼眸,鼻腔哼了半聲:“你不可理喻。”

蕭絮亦然抱臂冷笑:“你愚蠢至極。”

倆人有來有回,各個寸寸不讓,蕭明困惑地抬頭,抬頭看看娘親,又看看傅伯,實在沒忍住,哇得一聲嚎啕大哭。

“娘……娘……”小孩掙開傅汝止的手,哭哭啼啼地往她身上撲,“娘,你不要和他吵……不要吵不要吵。”

蕭絮和傅汝止全被他嚇了個半死,她趕緊蹲下來撫住兒子的腦袋,勸慰道:“莫哭莫哭,娘親沒和傅伯吵,我們就是……誒呀,我們以前就這樣說話,吵完了就沒事了,莫哭了啊,我的乖乖。”

蕭明使勁往她懷裏縮,餘光瞥到傅汝止要蹲下來安慰他,小手不停地擋:“你不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