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同塵怔怔地瞪大眼,似懂非懂地點頭:“知道了。”
蕭絮俯下身,揉揉他稚嫩的耳廓,看向蔡青禾:“你把他帶下去吧,我累得很,進去眯一會。”
“好,對了殿下,今日駙馬爺清醒了會,吃下粥和藥就繼續睡了。”蔡青禾牽起蕭同塵,轉身寬慰道,“還有,宥連俊是誆您的,臣仔細查驗,駙馬爺甲上沒撒毒藥,那個粉末是符紙燒的灰,也就西涼人信它有毒。”
“那便好。”蕭絮聞言眉頭舒展,輕鬆一笑。
已是深夜,她持起一盞琉璃燈,慢慢地往臥間走。燭光熹微,好歹同床共枕過,故意放輕的腳步依然如此熟悉。
燭燈放在妝台前,蕭絮借著已打好的水朗口清嘴,絞幹手帕擦臉,窸窸窣窣解開外袍中衫,三兩下鬆開發髻,懶懶打個哈欠,慢吞吞地往床邊走。
她的氣息越來越近。
傅汝止閉上眼,今時今刻,不管睡沒睡,裝睡總是好的。
蕭絮伸出青筋微暴的手,放在他的鼻下,感觸到男人沉穩的呼吸,陡然鬆口氣,吹滅燭燈,掀開一側被角,背過身安靜地眠了。
她有小怪癖,睡覺時必須全身蒙在被裏,而後慢吞吞地蜷縮成團,然這張床實在太小,她蜷起沒多久,勾起的足底碰到傅汝止的雙股,醒了。
默默地往外挪一挪——繼續蜷縮——碰到——醒了——默默地往外挪一挪——繼續蜷縮——碰到……
……
“行了,臣又不是姑娘,碰到臣就碰到臣吧。”傅汝止沒忍住。
“哇呀!”她嚇了個大跳,咕咚一聲掉下去了。
傅汝止:“……阿絮?”
“唔……”她慢吞吞地爬起來,摸摸索索地重新鑽進被窩,傻乎乎地說,“你醒了啊,你感覺有沒有好點,傷口疼嗎?”
“嗯,疼。”傅汝止半側身,有氣無力地說,“殿下往臣這靠靠吧,莫再掉下去了,臣如今手抬不起來,方才想拉你,沒拉住。”
“嗷。”她聞言,乖巧地往他懷中鑽去,迷迷糊糊地閉眼。
枕衾溫暖,男人氣息熾烈,另添深濃的藥草味,他蒼白的唇緊貼她淩亂的發,下意識地輕輕吻了吻。蕭絮鑽出被窩,唇角貼著他的唇角,避開背上的傷口,緊緊抱住他。
他在吻她,吻得很輕,很小心。
她亦然很輕,很小心地回應。
親吻是什麽呢?是激烈跳動的心髒,是越來越軟的身體,是鋪麵而來的香氣,是滾燙的臉,是舌尖的甜,是……是心在越靠越近。
傅汝止貼著她的鬢角微笑:“……是臣唐突了。”
“無妨,傅郎有力氣親人,是好事。”蕭絮抱住男人寬壯的腰身撒嗔,“大流氓。”
“嗯,罵得對,我認了。”他慘白一笑。
他們一個疲倦,一個虛弱,相依相靠睡得香沉,醒來時晝日溫暖,風和日麗。
蕭絮坐在桌邊,月白襯裙貼垂而下,手裏托塊牛乳糕,看著冊子認真咀嚼。萬縷金陽照映,整個人虛焦柔化,發絲發光,寸寸膚骨皆是歲月靜好。
聽到他起身,蕭絮趕緊放下冊子,端來清水和盂子,扶他坐起,先把水盞放在他唇邊,小心翼翼地服侍他朗口。傅汝止把水吐在盂裏,輕輕咳嗽了幾聲,她連忙去拿羊絨掐銀線的素鬥篷,蓋在他的背上。
“殿下,麵茶好了。”蔡青禾端著食盤進來,見到蕭絮喂傅汝止喝水,壓唇無聲地笑。
昨天他要喂死活不肯,今日換成她就可以了是吧?
嗬,男人。
蕭絮一口一口地喂傅汝止吃麵茶,麵茶以芝麻鹽為底,噴香撲鼻,放了不少幹果碎,抿一抿,煮得稀爛的蓮子融化在舌尖,可口清甜。
“昨日還沒問殿下,為何會過來?”傅汝止嗓音喑啞,抬眸問。
蕭絮拿匙子攪動碗盞,認真地說:“擔心你,這麽大的事,為何一句都不和我說?”
傅汝止搖頭,勾起蒼白的唇:“軍機大事,怎可言說?”
“軍機大事個鬼!他是我爹,我是他閨女,你是他女婿,天下事就是我蕭家的事,蕭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麽不能跟我說的。”蕭絮往他嘴裏猛塞一口,“有本事他砍了我啊?”
傅汝止慢吞吞地咀嚼咽下,無奈道:“殿下真是小孩兒心性。”
“是是是,我小孩兒心性,我就不該帶兵過來,我應該在家裏待著,念佛抄經,給你祈福焚香,求神仙下凡救你。”蕭絮陰陽怪氣地說完,捧起麵茶碗,咕嘟咕嘟喝幹淨,抹嘴痛快道,“不給吃了,我餓死你!”
他閉上眼:“嗯,我餓死了。”
蕭絮湊過去,貼著他的嘴角輕吻:“不許死,快複活。”
他慢慢地伸出手,把她擁在懷裏,空寂許久的心房,在抱緊她的時候,裝滿盛桃濃李,溢滿芬芳。
他曉得她愛哭,吵架吵著能吵哭,罵人罵著能罵哭。可那日他坐在馬上,第一次見到殺人還能殺哭的,殺得比誰都痛快狠厲,哭得比誰都梨花帶雨。
隻一瞬,他心碎到骨血淋漓。
傅汝止背過身,蕭絮用小被捂住他的前胸,一圈一圈解開纏著他胸腔與背膚的細布,小心翼翼地為他上藥。
他的傷口連著右臂,所幸刀口不深,失血亦然不多,熬過高熱,等傷口結痂成疤即可。
蕭絮用濕帕擦去洇在他膚上的血汙,再拿幹帕小心吸幹。
這兩日幫他擦身,曉得他廿來歲的年紀,胸膛處已有一道刀傷,後背有個箭洞,還有兩道極長的暗器傷,在他的背上劃出個叉號,今次的斧傷,已是他的第五條傷疤。
她摸著男人崎嶇的背膚,心疼地落淚:“這些傷痕,你有沒有給穆寒棠看過?”
“沒有。”傅汝止側過臉,眉心微鎖,“你怎麽又提起她了?”
“你很應該給她看看的。”蕭絮的一滴淚落在被上,深吸口氣道,“若我是你,潛進九弟府裏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衣裳脫掉給她看,告訴她這一道一道又一道的傷痕,都是為了娶她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