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十三歲起,桑牧就買通了她的奶嬤嬤,她平日的衣裳、手帕、荷包,一遍又一遍地用麝香熏染,硬生生地養出宮寒體寒不好生養。

“混賬!”傅汝止狠揮一拳,直砸在身邊的柱子上。

“桑牧當然是個混賬,可是駙馬爺,若您是靜皇帝,您會怎麽做?”蔡青禾淺淺酌飲,平靜道,“那日的天,也像今日般陰蒙。”

蕭絮驟然垮倒,手中袖箭砸在腳邊,匍匐在地上不住地發抖,像條泥鰍。

“還要求情嗎?”謝寶章看著她垂敗的頭顱,冷淡道,“三日後便是你封衡國公主的日子,梳洗打扮,不許再哭。”

蕭絮爬起又癱倒,癱倒又爬起,最後心如死灰地趴在地上:“……兒臣,謝父皇母後恩典。”

她跪在地上,親眼看著他們打死了奶嬤嬤。

那個和她保證,無論自己多老多老,隻要一打雷,就會永遠抱著她的奶嬤嬤,是乙弗玉帶來的陪嫁,是蕭絮身邊,最後一個親娘的人。

蔡青禾沉靜地說:“那年,殿下隻有十四歲。”

十四歲,她孤零零地跪在殿台之上,被她的父親、母親、兄長、竹馬、忠仆,盡數背叛!

盡數背叛!

濃酒入喉,傅汝止嗓子眼辣得生疼。

誰都不曉得,她在假山後親吻謝錚,心裏想的究竟是什麽;更沒有人曉得,究竟是何等的哀莫大於心死,才會讓一個十四歲的姑娘,請求父親母親,把她嫁給五十多歲的舅舅。

蔡青禾悵然若失:“後來的事,駙馬爺應當比臣更清楚。”

她軟禁在玄天觀,跪在天尊下一日三頓地往嘴裏灌苦藥,回宮後沒過幾天安生日子,就被塞進了送往平昌侯府的喜轎。

她的一生,從來隻是隨著朝謀浮浮沉沉,如溺水的旅人,抓不到拯救自己的浮木。

波瀾壯闊,歲月史書,是旁人的,留給她的,隻是無數的指責、悲戚和雞毛。

“死是最容易,可吃過無數的苦後,還開開心心地活,才是真本事,臣敬佩她。”蔡青禾飲盡盞中酒,眸中溫柔,“說起來殿下剛剛嫁給駙馬爺的時候,她也曾滿心雀躍地期待過,隻是沒想到駙馬爺也有您自個的難處……殿下不想強求罷了。”

有的時候,時間就是這麽恰好,該誤會的隻能誤會,該錯過的,隻能錯過,傅汝止默然。

“可臣一直覺得,殿下懷念的根本不是靜皇帝,她歲歲年年如此紀念,不過因為牧哥哥已經死了,而死人,是害不了她的。”蔡青禾淡淡慨。

傅汝止放下酒盞,深吸口氣說:“我進去瞧瞧她。”

“駙馬爺,等等。”蔡青禾拉住他的衣袖,望著他的眼睛,誠懇地說,“駙馬爺如今心係殿下,臣隻想勸您一句:凡事論跡不論心,論心空自擾。”

愛是什麽?愛在哪裏?愛一個人,是因為她愛你,所以你愛她嗎?

不,這世上所有感情,都是實在又渺茫的。

她一次一次地說,她能給出來的隻有自己的身子,可解開他心結的是她,在枕邊撒嬌撒嗔的是她,洗手做羹湯的是她,料理家宅的是她,甚至,對著他滿身的瘡疤,心疼到落淚的,也是她。

愛,在行動裏。

正因如此,他才一次又一次地心動。

傅汝止忽然笑了,熱烈的眸盯住他:“為何與我說這些?她或許看不出來,我卻一直都明白,你心裏有她。”

“臣當然心裏有殿下,她是臣拚命都要守護的月亮,是臣此生的信仰,可臣自問資薄才淺,算了。”蔡青禾神色微凝,坦然道,“臣此生此世,獨求公主殿下歡愉爾,其實在西庭的這一年,已是她此生最快樂的時光,所以臣一直都明白,有些東西,駙馬爺能給的,臣給不了。”

他當然愛她,愛到骨髓,愛到心髒,愛到被她撕碎都無妨。可他亦然比任何人都期盼她幸福快樂,往後餘生皆平淡逍遙,至於在她身邊,與她細水長流的男人究竟是誰,其實並不重要。

他隻要她好,他隻求她好。

傅汝止沉默良久,揮袖往屋中去了。

房中點了深濃的伽藍香,香煙繚繞,香案隻擺串手釧,蕭絮跪於蒲團,雙手合十,喃喃誦念往生的道經。屋中擺設一切如舊,若非事先知曉,誰都看不出來,她在緬懷死去的情郎。

“讓你去拿酒,怎麽去了這麽久?”聽到腳步,她責怪問。

傅汝止拾起地上的《太上救苦經》,翻開首頁,宣紙字裏行間,皆是淚水洇開的墨漬。他提衣跪在她的身側,一字一字地輕念。

蕭絮詫異地睜眼,側頭道:“你來做什麽?”

“陪你。”傅汝止托起手中經書,認真地問,“阿絮,我從未念過道經,若你不嫌,可以教教我嗎?”

蕭絮眼淚奪眶而出,轟然倒在他的懷裏,帶著哭腔泣道:“傅汝止,你說為什麽,為什麽我們明明都這麽努力了,卻還是求不得一個小小圓滿呢?”

傅汝止長歎口氣,貼著她的臉頰輕輕安撫。

房中沉寂,她抱著他嗚咽,抱了好久好久。

傅汝止揩去她臉上的淚痕,忽然問道:“想不想騎馬?”

“騎馬去哪裏?”蕭絮一怔,傻乎乎地問。

“不去哪裏,就騎馬。”他牽起她的手,“跟我走。”

天陰氣爽,無陽無燥,草沒蹄膝,黃驃馬背寬軀大,駝著兩人健步穩重,在無邊無際的原野漫步。

傅汝止圈她入懷,寬大的掌附住她的手,赤忱道:“成婚至今,我都沒有好好陪過你,那便從今日開始吧,往後想出去玩,想做什麽,都和我說,我陪你去。”

蕭絮靠著他的胸膛,垂眸淺淺地說:“有心就好了,你公務忙,我知道的。”

他低頭咬了一口,認真地說:“說好即可。”

蕭絮猛地捂住嘴,臉紅成片:“好。”

策馬疾馳,莽原翠澤欲流,草風草浪迎麵而來。

她縮在他的懷裏咯咯笑:“傅郎,你會唱歌嗎?”

他湊著她的耳朵笑:“想聽什麽?”

“想聽《上邪》!”蕭絮猛拉韁繩,“快唱!”

《上邪》,情歌呀。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回府時暮色昏沉,她縮在男人的懷裏耳鬢廝磨,心口跳若脫兔,你來我往地互相試探,彼此貼吻擁抱。蕭絮看著他的眼睛,忽然鄭重地說:“傅汝止,要不我們,我們……試試?”

他笑得山吹水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