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寒棠哦了一聲,那快的吧。

傅汝止三下五除二,一把把穆寒棠抗在肩頭,踩石頭隨便借力,輕快翻跳下牆,穩穩放好姑娘,拱手行禮道:“多有得罪,走了。”

然後就翻回去了。

蕭絮滿臉複雜,試探地問:“……沒了?”

“沒了啊。”傅汝止埋頭香她一口。

“那你倆下次碰到是什麽時候?”蕭絮懵懂地問。

傅汝止輕輕摩挲她的肩膀:“兩個月後,宮中貴人出遊,不能走大道,我和孫兄又往穆家後麵繞,她站在矮牆那揮手叫我們。”

“這個宮中貴人是誰啊,如此不務正業,三天兩頭出遊。”蕭絮撇嘴,吐槽道。

那日穆寒棠伏在牆上問:“你們又要練功去啊,上回沒來得及說謝,我給你們一個果子當謝禮呀!”

說完,她扔出來兩個蜜橘,傅汝止和孫敬龍一人一個,倆少年郎靠著穆府矮矮外牆扒橘子吃,聽她嘰裏咕嚕說,這倆月隻要自己有空就來此處等著,總算等到你……不對,等到你們啦。

橘子扒完了,她又小心翼翼地伸長手,給他們遞柿餅吃,柿餅吃完了,她居然還從袖子裏掏出一把金桔,柿餅太甜了,吃幾個金桔解解膩吧。

孫敬龍忙不迭地往嘴裏送,傅汝止卻隻拿一個,仔細收在袖內,仰頭誠懇地說:“多謝穆大姑娘,我留著做完課業再吃吧,現在吃得太多,習武時不好發力。”

穆寒棠臉紅紅地點頭,忽然很忸怩地道:“那你把手伸出來,我再送你一個東西。”

傅汝止踮起腳,她使勁往下探,一個漂亮的平安禦守,落在少年溫熱的掌心,靛青色的暗紋布帛,上繡祥雲竹紋,裏麵填滿沉鬱的檀香,掛在腰帶上正合適。

她赧笑:“我自己繡的,你不要嫌棄。”

哪怕開竅再晚,一個姑娘親手繡的平安禦守,他也知道是什麽含義。傅汝止兩手捏著禦守,臉霎時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燙到幾要站不穩,抬頭顫聲道:“……多謝你,真的多謝。”

如此粗拙的驚鴻一麵,如此粗拙的一眼萬年。

孫敬龍吊兒郎當地問:“穆大姑娘你偏心死了,怎麽果子我倆都有,禦守就給他不給我啊?”

穆寒棠瞪他:“你腰上掛了這麽多,他一個都沒有,我不給他給誰嘛!是吧……誒,公子你叫什麽呀?”

“我叫傅嘯。”他一字一字地說,“太傅的傅,虎嘯龍吟的嘯。”

“嗯嗯,傅嘯,你能教我射箭嗎?”穆寒棠的手臂埋住半張臉,害羞地問。

他怔怔地答:“能是能,但射箭是保家衛國的男兒學的,女子無須學這些。”

孫敬龍看著都著急,你真是睿智啊,人家那是要學射箭嗎,人家要幹嘛你心裏沒數嗎!

穆寒棠委屈地紅了眼眶,我爺爺也這麽說,什麽女孩子就應該在家繡花看冊子,就是他偏心,他又去京郊教別的小姑娘射箭了!回來還誇她有天資,說她生來就是神箭手的料子。

“等一下!”蕭絮失聲叫道。

穆寒棠的爺爺是穆天予,穆天予把手教箭的小姑娘,是……是蕭絮。

傅汝止遇上穆寒棠那年,蕭絮八歲,已然入宮了,所以,所以……三天兩頭去京郊出遊的宮中貴人,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更準確一點,是她和牧哥哥。

“我自小待不慣宮裏,求爹爹無用,後來就改成求牧哥哥了,牧哥哥便說自己要學騎射,命穆大司馬帶他去京郊,順便……順便把我也帶上。”蕭絮的聲音越來越輕,“……也就是說,如果我不那麽貪玩,你們根本就不會碰上?”

那一年,他與心儀的豆蔻姑娘眺牆而望,喜悅攀上眉間眼梢;那一年,她頭次拉弓中靶,揮手對她的竹馬哥哥笑。

他們情竇初開,又陰差陽錯地如此恰好,誰都沒想到,誰都想不到,那一刻,那一秒,他的枕邊人在京郊,她的枕邊人在牆角。

傅汝止摟著她,沉默良久,喟歎道:“……真巧。”

“是啊,真巧。”蕭絮感傷地抬眸,“我想和你們道歉,可我真不知道該從哪道起了。”

“你本就沒錯,自然不知道該從哪道歉,所以無須道歉。”傅汝止眉眼坦闊,溫聲道,“阿絮,都過去了。”

“穆寒棠一定恨極了我,在她眼裏,我確實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盡管我想要的,亦然從未得到過。”蕭絮長長地歎口氣,安靜道,“傅汝止,我或許應該問你,如果有一天,穆寒棠要殺了我,或是我要殺了她,你會幫誰?”

傅汝止擰她鼻子,淡笑道:“忘了方才答應我什麽了?聽可以,但不許胡思亂想,曉得沒有?”

蕭絮捂住鼻子,嘟噥道:“我就問一下嘛!”

“我會保護好你的,你放心。”傅汝止按著她的肩膀伏了下去,深深地擁吻相貼。

蕭絮環住他的脖子,許多話堵在胸口,卻隻剩下了熱烈回應的身體,和纏綿熱切的氣息。

也許糾結、內耗,為從未發生過的事擔心,都是無意義的。

好好沉湎吧,享受此刻,此刻,就此刻。

歲稔年豐,此刻最適打獵,傅汝止與蕭絮策馬狂奔,搭弓帶匕,疾馳在山林原野,尋找小兔子。

“看見沒有!在那!”傅汝止抽箭拉弓,蕭絮立刻跟上,夫婦倆齊齊向遠處射去。

在林間竄逃的黃褐野肥兔直中兩箭,紮在地上,蕭絮翻身下馬,一手提溜兔耳朵,拔掉它身上箭,揚手遞給他。

傅汝止坐在馬上,俯身接過,藏進袋子裏:“它皮毛不錯,回去扒了給你做個手捂,如何?”

“好!”蕭絮眉開眼笑。

夕陽金光燦爛,映紅整片莽原,暮色的風舒爽怡人,夫婦倆牽馬並行,優哉遊哉地往家走。

傅汝止側頭看她,淡淡道:“西涼國前日來了道請帖,說想請我前往宮中赴宴,以論兩國交好之誼。也是冬日雪厚,多有不便,秋日最好,我看叱羅羽有想給上回的事一個說法的意思,鴻臚寺卿周端也從京中過來了,下榻在孫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