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那四個人,關於那件事,他都知道了,他長久地看著我寫下的字,不相信那是真的,不相信生活中真的會發生寫在便箋上的事。那一刻,他看上去比我這個學生還要單純。

他堅持要報案,然後帶我去醫院,我說那好,你等於是要我立即去死。我拉開抽屜,給他看一根幹幹淨淨的麻繩。他一看,眼淚又冒了出來。他終於安靜下來,不再提報案的事了。

他說我的身孕至少有五個月。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隻知道肚皮一天天發緊,渾身沉重無力,而且我恨它,好多次我夢見自己在磨刀,我把菜刀磨得鋒利無比,然後在繃緊的肚皮上輕輕一劃,嘣嘣兩聲,就像殺西瓜一樣,皮膚應聲往兩邊裂開,一個古怪而醜陋的東西跳了出來,朝我眨著同樣古怪而醜陋的眼睛。

然後,我們就來到了這個地方。他把我押來的,他反綁著我的雙手,再給我披上一件外套,像押犯人一樣把我押到這裏。我不知道這是哪裏,但我知道這裏離長樂坪很遠,我們整整坐了一天汽車,一下車,我就聽到了這種從沒聽到過的口音。

在路上,我幾次試圖逃跑,有一次,汽車停下來加油,我貓腰躲進路邊一個小店裏,直到汽車開出加油站,正在慶幸自己終於脫身時,沒想到一抬頭就遇上他等候已久的目光。我說:“你沒必要管我,你對我沒有絲毫責任,你完全可以裝作不知道這件事。”

“以前可以,但現在不行了,除非我沒有到你家裏去,除非我沒有看見你的樣子,除非你沒有告訴我那件事。”

“我告訴你並沒有向你求助的意思。”

“我的身體對外界的信息有自己的處理係統。”

“我知道,我的遭遇激起了你的同情心,激起了你的良知,但你想過沒有,我還有自己的尊嚴,你無視我的意願,對我濫施同情,橫加幹涉,就是在損害我的尊嚴。”

“你的尊嚴是什麽?抽屜裏那根麻繩?沒有什麽比生命更可寶貴的,珍視自己的生命,這也是尊嚴。”

“我的生命,我有選擇的權利。”

“你把死想得太簡單了,死並不是那麽容易的,否則,你的麻繩為什麽遲遲沒有套上脖子?我相信你拿出它來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也相信你有充足的理由,把那個日子一推再推。”我們飛快地對視了一眼,他接著說:“不單單是你,任何人都是這樣。”

最後一句話讓我心裏稍稍好過了點,我真的不是怕死,真的隻是想再看看“李安生頻道”,說到底,我心裏記掛著姐姐。

我們住進了一間租來的房子,他請人幫忙租的,他說這裏有他一個大學同學。我的兩手被縛在後麵,隻能直挺挺地坐著,他叫我別怪他狠心,在解決問題之前,他不會給我鬆綁。他還在擔心我會伺機逃走。

最終還是任他把我交給了醫院。不知怎麽回事,我突然出血了,一股鮮血蛇一樣從下體流出,順腿流到地上,又在地上爬行了很遠。血讓我們的想法在瞬間變得一致,我們風一般往醫院趕去。

整整六天,他守在醫院裏,晚上趴在我的床邊小睡。我睡不著,我的生物鍾早就亂了,該睡的時候無法入睡,隻好去看他。我把他看醒了。我說:“你為什麽要幫我?你應該恨我姐姐,恨我們家每一個人,你應該看我的笑話,說些解恨的話,如果你那樣做,我肯定非常理解。”

“誰說我不恨?我恨得要死,但恨也是感情的一種。”他說。“恨讓我時刻關注你們家,關注到你。”

“看到我的困境,你應該感到快意才對呀,為什麽還要出手相救呢?”

他笑起來。“誰說我是在救你?我才沒有救你呢,我是為我自己,如果你死了,按你說的,我去看誰的笑話?我的快意如何體現?我的恨如何消解?”

見我瞪著他,他接著說:“真的,如果你感到不安,你完全可以這麽想,我說的是真的。”

我看著他,在心裏暗暗揣摩他這話的真實性。

他在拉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幾乎是我的兩倍。這是我有生以來,被一個男人撫摸自己的手,正要心潮湧動,突然想起他剛才說的話。

“撫摸我的手也可以消解你心中的恨嗎?”

他笑了,在我手上打了一下說:“你該剪指甲了。”他起身去找護士,不一會就拿來了一把指甲剪。

我問他為什麽不調走,離開長樂坪這個讓他難受的地方,他說他不能走,尤其是現在,他哪也不能去,否則他會一輩子不幹不淨,走到哪裏都是個髒人。

我又開始感到不安,我說:“要不這樣吧,你就把我的事傳揚出去,你就說我跟一個男人好,懷孕了,還做了引產手術,反正這也是事實,不算撒謊,我隻有一個請求,別說那四個人的事,你就說我早戀,戀出問題來了。”

他不吭聲,怪怪地看著我,那是一種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表情。我繼續說:“這樣一來,你對我們家的仇恨就抵消得差不多了,你就可以離開長樂坪這個鬼地方了。”

“你就是這樣想我的?我在你心裏就是這麽個卑劣無恥的人?你在傷害我你知道嗎?比你姐姐對我的傷害還要大。”

他說完就出去了,比哪一次出去的時間都長。

正當我以為他生氣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個上不沾天下不沾地的地方時,他又回來了,手上拎著個小紙箱,打開一看,裏麵是一鍋熱騰騰香噴噴的雞湯。

出院之後,他並不急著回家,他說他剛好也有些事情要辦。

也許懷孕讓我的感覺係統出了問題,我的身體遠遠不如意識對害羞靈敏,我意識到這樣有點不妥,但接二連三發生的不妥之事又豈止這一樁?每天夜晚,我早早地爬上床,拉過被子,背朝莫老師的地鋪,竟然很快就能睡過去,直到第二天早晨,房東做早餐的聲音將我吵醒。也就是說,雖然我們同室而眠,但我根本不知道莫老師何時上床,何時起床。

有天莫老師說要帶我出去吃飯,他的大學同學請客。餐廳很高級,餐具閃閃發亮。我們在那裏等了一會,主人才進來,我驚訝地發現,他這個同學竟然是那年到我們學校去做過報告的科學家黃達。他看上去不像在長樂坪中學時那麽快樂,他不停地唉聲歎氣,臉色也不好,說話就像在跟誰賭氣似的,什麽腦科學這個領域實在沒啥可做的了,學術研究是個狗屁,如果你一放不響,再放不響,一再地放不響,你的存在就沒有任何意義,你就死定了,所以他正在尋思調動的事情,他想離開那個鬼地方,他想換個領域,可是換到哪裏去呢?他的適用範圍太窄了,離開了實驗室,他毫無用處,簡直是個廢人。他狠狠地喝酒,好像喝酒可以趕開他的沮喪似的。

“現在要是有個不錯的標本給我就好了,哪怕給我個有點價值的神經病呢,我無法像那些人似的,對著腦部模型做些空洞無物的研究。”

“什麽叫不錯的標本?我老家有個親戚定期發作頭疼病,一發作就胡言亂語,好像在講某種外語。”

“拜托,我又不是搞醫學研究的。”

我突然想起姐姐那個秘密,就想問一問他。其實我早就存在探秘之心,一母所生,為什麽她有一雙無與倫比的眼睛,我卻接近於弱視。猶豫了一會,我問:“教授,一個人的眼睛能夠在別人的額頭上看到那個人的內心活動,請問這到底是眼睛的問題還是腦部的問題?在不在你的研究範圍?”

剛開始他很不屑。“怎麽會有這樣的人?不可能。”

我一愣,他當年明明在長樂坪中學說過什麽腦磁場可以感知人的心理活動,現在為什麽又矢口否認呢?不過,他是科學家,不管怎麽說,我不能質疑一個科學家。但我真的很想弄清姐姐的問題,就說:“有的,我就見過。”

他馬上警覺起來,麵對著我,問:“你真的見過那樣的人?在哪裏?”

不能再說下去了,我們一家人發過誓,誰也不許透露這個秘密。“啊……我在科幻書上讀到過,書上真的有這樣一個人。”

“我說呢,要是真有這樣的人,我想方設法也要把他請到我的實驗室裏去。”

莫老師對這事毫無興趣,他沉浸在自己的煩惱裏,他打斷了我們,把話題引向自己。“和你一比啊,我簡直活不下去了,你看看我現在的處境,換上別人,恐怕早就瘋掉了。”

“還呆在那裏幹什麽?一走了之,換個地方重新再來,優秀的中學老師俏得很。”

莫老師堅定地搖頭。“我不能走,至少現在不能走。”

他沒告訴教授他為什麽不能走,教授也沒有問。

肚子雖然變小了,恥辱卻虛腫起來,那些字眼,那些器械,那些檢查,一樣一樣,沒有一天不在眼前回放,它們提醒我:你現在是個婦女了,你有過生育史,你的私處肮髒,雖然你是個受害者,但你的確髒了,破了,就像一塊白棉布,不小心被人當了擦腳布,怎麽也回不到以前了。

有了這樣的經曆,我比以前更加懼怕陽光和人群,全世界隻有一個地方是陰涼宜人的,那就是我現在的家,除此以外,任何地方都是燒烤架,等著把我串在鐵釺上,翻過來翻過去烤得嗞嗞冒煙。

電視被我全天候鎖定在“李安生頻道”上,有一天,我終於逮到李安生了。盡管他臉上打著馬賽克,又給自己取了個化名叫李偉,但我還是知道他就是李安生。

節目有個名字,叫做“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你。”

李安生果真沒有透露姐姐的姓名,也沒有告訴主持人她到底為什麽出走,他隻是說:“當初她肯定有她的理由,我能理解。”

主持人問他:“你完全沒有一點點線索,也不想打廣告,真的準備就靠自己的兩條腿和一雙眼睛去找她嗎?萬一找不到怎麽辦?”

李安生樂嗬嗬地說:“不會找不到的,我相信意念的作用,隻要我不停地找下去,終有一天會找到她,世界並不是沒有盡頭的。”

我注意到,主持人在這裏停頓了幾秒鍾。

“你在尋找過程中靠什麽維持生活呢?因為不管怎樣,你得保證體力。”

“是的,幸好我會汽車修理,修一次車,夠我吃一陣子的,而且我不挑食,饅頭啊,麵條啊,能吃飽就行。”

“她知道你在找她嗎?”

“應該不知道吧。”李安生突然笑起來:“她要是知道了,那不就等於已經找到了嗎?”

“她知道你愛她嗎?”

“我沒說我愛她呀,我不是因為愛她才出來找她的……”

“你能說你不愛她嗎?”

“……我們就是同學,根本沒談過什麽愛不愛的,我們平時聯係都很少。”

“李偉你知道嗎?你這樣做,一般人很難理解,你看你,丟下工作,專心一意出來尋找一個人,說起來呢,你又不愛她,還說你們平時甚至都很少聯係,你到底是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其實,我也不知道。”李安生笑了笑,又說:“真的,我有時候也問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我回答不了自己。”

“你家裏支持你出來找她嗎?”

“我對家裏撒了謊,我說我不想在長樂坪幹了,我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修車去。”

“如果有一天,你終於找到她,你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

“這個,我還沒想過,不過我想,我大概會說,‘我找你找得好慘’。”

主持人笑了,她說:“我們再假設一下,她看到你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

“她大概會說,誰請你找我的?多管閑事!”

“在這個節目之前,我把你的事情講給幾個女孩子聽,她們都很感動,她們說,你實際上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你深埋心中的愛情,你覺得她們分析得對嗎?”

李安生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說:“人總是把他人的事情想得很簡單,不是這樣,就是那樣,其實,事情從來都不是那麽簡單的。”

節目尾聲,主持人說:“也許她此刻正在收看我們的節目,你想不想通過鏡頭對她說點什麽?”

李安生的臉頓時被拉到近前,隔著馬賽克,我還是看到了他黑黑的下巴,他的下巴尖得像錐子一樣,他的肩膀也變得又薄又小,完全不像上次他穿著迷彩服來我們家的樣子。他在馬賽克後麵說:“方兵,回家吧,你再不回家,許多人都會因此而崩潰。”

他的形象被定格,字幕在音樂聲中爬了上來。

莫老師來敲門,我的水杯放在他的包裏,回家那天他忘了拿出來給我。我依舊先從瞭望窗裏看他,他穿著舊的沙灘短褲,舊的籃球背心,底子踩偏的夾趾拖鞋,手拿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一隻從款式到顏色都俗不可耐的水杯,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不修邊幅,這身裝扮一下子將他拉了下來,他不再是個令人尊敬的老師了,他隻是一個被開除公職的落魄的家夥,一個無所事事的閑人,不過,正因為如此,他才有興趣來管我的閑事。兩個倒黴鬼,兩個無望的家夥,這才真是臭味相投啊。我突然不想給他開門了。

隔著窗簾,他也許看不見我,但他知道我在瞭望窗邊。

“方圓,老把自己關在家裏有意思嗎?能躲一輩子倒也罷了,那樣的話,我也願意把自己關在家裏。”

“不理人算什麽本事,人想理你你卻不理人,那才算本事。”

他彎腰把杯子放到地上,似乎準備走了。

天知道我為什麽突然要說那句話。

“莫老師,將來有一天你見到我爸爸,麻煩你跟他說,我恨他。這輩子我要對他說的,隻有這三個字。”

他的姿勢僵了一下,足有五秒鍾,他倏地回過身來,對著瞭望窗嚷道:“嚇唬誰呀你,你要死死去,跟我有什麽相幹?我今天正式警告你,以後不要對我說這種話,要麽給我好好地活,要麽叫我來給你收屍。”

他嚷完就走,拖鞋底子啪啪啪地打著腳板。

奇怪,我卻平靜下來了,我去打開煤氣,認認真真給自己做了一碗雞蛋麵。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他又來了。他手上拿著一個印著美女頭像的大紙袋,看樣子裏麵裝著書。

“好吧,看來你是準備一輩子當個穴居人了,也罷,就依你,但你不能停止學習,我來教你學英語怎麽樣?別的我教不了,教你英語還是綽綽有餘的。”

“你怕人家說閑話?”

“有什麽辦法呢?一個是沒有了學生的老師,一個是沒有了老師的學生,不如聯起手來,兩個人都有事可做。從明天開始,我們每天上兩節英語課,怎麽樣?隻能上兩節,多了也不好。”

“你也知道,我不想讓任何人進來,我自己也不想出去。”

他拍拍窗台。“這個地方當講台是窄了點,不過,對於隻有一個學生的教室而言,也還湊合,你把它擦幹淨就行了。”

“莫老師,你何不把時間花在那些衙門子弟身上?說不定有朝一日還能給你帶來點好處。我要是你,就不在這裏浪費時間。”

“嗬嗬,誰說現在的孩子涉世不深哪,我看你都比我強得多。我們不討論這個。那就說定了,從明天開始,上課時間定在每天早上六點到八點,因為其他時間我另有工作。”

“等等,有件事情得先跟你通個氣。”

他從大紙袋裏掏出一個牌子,上麵寫著:長樂坪第一冤!他把牌子放在身後的地上,往後退了幾步,又走近來,把牌子往後移了移。“這樣一來,我就不是來教你英語,而是來跟你扯皮的。我會天天都來跟你扯皮,沒完沒了地跟你扯皮,你不讓我進你家門,我就站在窗邊跟你扯皮。”

我笑起來。“牌子做得不錯。”

“上課的時候,我把它放在你家門外,你不介意吧?”

他也在窗外笑,笑著笑著,他的臉變得模糊起來。

後半夜,外麵下起了雨,我躺在**想,莫老師也許不會來了,我們家窗台上方沒裝遮雨棚,別說他腳下沒有一塊幹爽的地方,就連窗台上都是濕漉漉的,這課他沒法上。

哪知六點整,莫老師準時在外麵敲起了窗戶。他今天幾乎是全副武裝,黑雨披,黑雨傘,像以前站在講台上那樣,端端正正站在窗外,腋下夾著教案,眼神嚴厲而平靜,我感覺他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

“上課了。”他的表情跟以前在講台上一模一樣。

我們的課程主要是高中階段的英語,外加一些莫老師自己選定的教材。“你的情況很特殊,既然你不想回到學校,我也就不必用高考的要求來教你,我想把你變成一個可以用英語謀生的人。你有這個基礎,我相信我們會成功的。”

那天的雨很大,一直下個不停,莫老師一手撐傘,一手拿書,盡管隻有我一個學生,他還是像在課堂上那樣大聲講解著。我把小飯桌拉到窗邊,打開書本,一字一句跟隨著他的讀聲,一點一點認識那些全新的文字。有一次,我抬起頭來打量莫老師,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淅淅瀝瀝的雨聲,大黑傘,長袍般的黑色雨披,手中的書本,專注的閱讀,這一切多麽像一場悲苦的雨中葬禮!

下課後,莫老師去收那塊牌子,原來他給它蒙上了一層塑料薄膜,這樣一來,它就不怕風吹雨打了。

我們的進度是每天一篇新的課文。莫老師給我下達的任務並不輕鬆,熟記所有新單詞,背誦課文,熟悉課文所涉及的語法,還要做完大量作業,作為回課,次日課前十分鍾莫老師都會一絲不苟地驗收前一天所學的內容。除此以外,他還給我帶來了一些課外書籍,當然,全是英文的。課間休息的時候,他不再跟我說中文,他試著跟我用英語進行一些簡單的寒暄。

一個星期過後,我有點厭煩起來,尤其是遇到那些不太有趣的課文時,更是懨懨欲睡。我捂著嘴,盡量不讓他看見我打嗬欠。

“來,吃點東西。”下一次,正當我又要偷偷打嗬欠的時候,他停了下來。“食物和咀嚼可以讓人興奮起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點零食來。我不能形容我當時的窘態,隻能拚命忍住不去看它,免得他發現我眼裏饑餓的綠光,可與此同時,一陣響亮的腸鳴又讓我手足無措。

有一天,我終於問了他一句:“要不要我給你遞把椅子出來?”我想以此表達自己的謝意。

他懂了,也接受了,但他搖頭。“以前在課堂上不也是站著講課的嗎?”

不知道是英語在吸引著我,還是他的零食在吸引著我,我慢慢對每天早上六點到八點充滿期待,每天晚上,我都會躺在**想,明天他會給我帶點什麽吃的來呢?我還察覺到一個不易發現的規律,要是哪天我的回課特別好,第二天他帶給我的零食就格外多,反之,他帶來的東西就馬馬虎虎,連掏出來的動作也是有氣無力的。

我開始琢磨一件事情,也許我可以把一間臥室的牆打穿,做成一間臨街的小店。這樣一來,課堂就可以隨之搬進小店,碰上下雨下雪,莫老師就不必一手打傘一手拿書了。當然,既然是小店,多少會有點收入,也就是說,足不出戶,我一樣可以賺到錢。

問題是,開一間什麽樣的小店呢?一間兼做教室的小店,一間客人不是很多讓我有時間學英語有時間發呆的小店。

莫老師非常讚同我的這個想法。“不如我們兩個來辦一間英語教室吧,你出場地,我出師資,廣告一打出去,我相信很快就能招到不少學生。”

那天,我正在興致勃勃地測量臥室的大小,琢磨講台的位置,突然覺得屋裏有些異樣,抬頭一看,天哪!就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姐姐猛地出現在臥室門口。

姐姐回家讓我第一次意識到,時間正在像風一樣吹過去。三年零十個月,隻差兩個月就是整整四年。原來這就是四年,原來四年就是這麽過去的:一個家庭像蛋殼一樣破裂,一個人說死就死,像歎口氣一樣簡單,一個人突然坐了牢,如同某一天打麻將,天亮前輸了個精光,一個人離家出走了又若無其事地回來,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她比四年前更美了,她以前也很美,但她現在美得驚人。她身上注入了新的東西,我不認識的東西,這讓她的美變得陌生起來。

對於家裏的四年,姐姐的反應讓我驚訝。“我早就料到會有變故。”她的傷心像一抹淡淡的霧,在臉上飄了一陣,很快就被仇恨取代了。“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我早就看出來了,我走之前就看出來了。”

這個他就是父親。在聽說父親坐牢以後,她連驚訝都沒有,她說她以前就從父親臉上看到過變故的征兆。她這樣解釋父親和母親的關係。“他恨她,他說她拿他當一匹馬,隻知道騎在他身上,拿鞭子抽他,讓他快跑,快跑,給她跑出個榮華富貴來。他恨逼他前進的人,一個人長年累月地被人恨著,就像長年累月地接受有害的輻射,不出事才怪。”

“我敢說他犯罪的想法由來已久,他說整天活在錢堆裏,自己的錢包卻癟癟的,誰也受不了這種折磨。”

我告訴她,他讓她一回來就去勞改農場看他,她嗤了一聲。“我才不去看他呢,因為你,就因為這一個原因,我也不會去,我絕不饒恕他。”

“方圓,我正式告訴你,我們的父母是兩個極不稱職的父母,我對這兩個人除了怨恨,沒有別的感情。”

“為什麽?”我被她的話驚呆了。

“自己的孩子離家出走,身無分文,他們居然無動於衷,你知道嗎?離開家的頭兩天,我哪都沒去,我就躲在長途汽車站裏,白天悄悄出來活動,晚上躺在候車室的長椅上睡覺,我對自己說,隻要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出現在我麵前,我馬上跟他們回家。可我等了兩天,沒見一個人去找我,最後隻好去找了李安生。”

“他不是恨你麽?你怎麽好意思去找他?

“我別無選擇,所以我說,越是關鍵時刻,越能看穿一個人,我發現李安生其實蠻夠意思的,不僅借給我錢,還給我找了一輛長途便車。”

說到這裏,我告訴了她李安生去找她的事情,包括我給取名的“李安生頻道”,還有那個“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你”的節目,她簡直不敢相信,她睜大眼睛,不停地問我:“真的嗎?”“這是真的嗎?”“他真的有這麽可愛?”

我叫她趕緊想辦法通知李安生,讓他盡快回家,別再找了。可她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掛著頑童似的笑。

“我倒想看看,他究竟是說著玩的,還是真的不找到我不回家。”

我覺得她不應該這樣對他,畢竟他在她最困難時幫助過她,而且,不管她是否願意接受,他到現在還在繼續幫助她。

姐姐還是搖頭,“就算我想通知他也沒有辦法呀,因為誰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她獨自出神地想著什麽,想著想著,她笑了起來。“這可能會是個挺有意思的懸念,好,我喜歡懸念。”

離家在外的四年,姐姐還創造了一個天大的奇跡,她居然捧著一個大學畢業證回來了。

“你還上了大學?”就像被那紅彤彤封麵燙壞了似的,我望著它,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當然要上大學,不上大學今後怎麽混?”

姐姐再一次成了長樂坪街上最引人注目的人物。她又高又美,昂然挺立,走路帶風,她走到哪裏,哪裏就有人朝她指指點點。她對那些指點的手指不屑一顧。“小地方的人就是這樣,眼睛總盯著別人,外麵就不是這樣,外麵的人隻關心自己。”她似乎下定決心要跟長樂坪人區分開來,她不穿長樂坪的衣服,她帶回來的行李箱裏有著無窮無盡的新花樣,她拒絕再說長樂坪方言,不分白天黑夜地說著普通話(從這一點來說,她跟莫老師倒是同一類人),沒有人說三道四,因為她的普通話實在無可挑剔,而且她聲音動聽,模樣又好,人站在她麵前,常常會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父親坐牢,對她而言根本不是陰影,反而成了襯托她的汙泥,個個敞開懷抱,準備接納她,喜歡她,可她不想給他們這個榮幸。

她獨來獨往,跟所有人保持若即若離的狀態,她向每個熟人微笑,但每次微笑不超過三秒鍾,她跟個別人保持友好的關係,但絕不做成親密的朋友,人家正要跟她傾心長談,掏心掏肺,她卻用十分得體的理由告辭,飄然而去。

跟我也是如此。除了她回來的第一個晚上,我向她講了這幾年的家事,關於母親,關於父親,關於我,她聽後摟著我,痛哭到天亮,除了那個晚上,她再也沒跟我有過親密的舉動。她從我們合住的臥室裏搬出來了,搬到父母的臥室去了,她說她不習慣跟別人同睡一室,那語氣就像她從未跟我同室而眠,就像她是一個大家閨秀,生下來就享有自己的空間。她似乎厭惡跟人太接近,有一次我去拉她的手,像我們以前做過的那樣,沒想到她倏地縮了回去,好像受到了冒犯。

莫老師也來找過她,他對她舊話重提,大聲問她憑什麽指認是他。他話沒說完,姐姐就異常冷淡地打斷了他。“時間太長了,我已經不大記得了,如果你覺得委屈,為什麽不想想丟了性命的苗苗?即便是我,也為之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她不慌不忙,表情平靜,就像在念一段台詞。

莫老師的嘴微微張著,無言地望著她,像含了一個吞不下又吐不出的東西。

麵對麵站了好一會,莫老師突然長歎一聲,恨恨地走了。他在幾分鍾之內迅速老去,我看到他的背突然有點駝了。

她讓我徑直去上學。“沒有人敢不讓你進教室!現在不一樣了,我向你保證,再也沒人敢欺負你了。”

不管她怎麽保證,我都不想再去上學,也許她有揚眉吐氣的感覺,因為她在外麵上了大學,似乎還見了些世麵,但我沒有,我有的隻是恥辱不堪的回憶,這回憶阻擋著我,如同大雨阻擋著沒帶雨傘的人。姐姐永遠不會理解這一點,就像我告訴了她家裏發生的那些事,但我無法告訴她我當時的心理感受一樣。人隻能講述事實,講述不了感受。用來描述感受的詞匯實在太有限了,而且時間慢慢腐蝕了感受,隻隔一夜,疼痛就不那麽疼了。

人不上學一樣可以學習。我提出去莫老師那裏學英語,至於我們的英語課,姐姐一回來,莫老師就把它停止了,他說他一看到她心裏就沒法平靜。他現在在工人文化宮地下室租了一間教室,辦了一個實用英語班,目的是讓他的學生們可以用英語去謀生。雖然隻是一個班,但他把它叫做學校,他說這是他正在嚐試的新路子,是他後半輩子的希望。他的學生五花八門,有像我這樣無學可上的,有殘疾人,有求職的,還有無所事事的老年人。

姐姐起初不同意我的提議,但我決心已定,她也沒有辦法,何況學費是現成的,父親留在家裏的五萬塊錢,我拿出來交給她,她似乎對錢一點興趣都沒有,她把它們推給我:“你留著用吧,我自己有錢。”那時她還沒有工作,我不知道她哪來的錢。

為了減輕房租負擔,莫老師把教室轉租了一次,白天我們在那裏上課,晚上有個電腦班在那裏上課,九點以後,電腦班結束了,莫老師從某個地方拿出一隻包裹,取出裏麵的被褥,鋪在課桌上。他在那裏睡覺。苗苗事件之後沒多久,他就被學校開除了,沒多久,他就離了婚,他妻子讓他淨身出戶。

我把兩年的學費一次**給了莫老師。我隻能這樣幫他了。他沒有推辭,他實在需要錢。他說他看到了這個班的前途,他需要優秀的畢業生來替他做宣傳,但他更需要前期投資,他募集不到投資,鑒於他的名聲,他無論如何也募集不到投資。

課堂十分滑稽,各個年齡層的學員們坐在一起,就像居委會在開會,許多人必須從字母教起,他們以為這裏是老年大學之類的東西,他不能拒絕他們,他需要學員,需要錢。他們在課堂上吃東西,吐痰,挖鼻子,有個老婦人甚至把一袋豆芽倒在課桌上,邊聽邊理了起來。他隻好苦笑,他把希望寄托在三個年紀跟我差不多大的學生身上,他想用某種速成辦法來教會我們用英語謀生,他說那是可行的,摒棄雜念,專心學習一種語言的話,一年足夠了。

課堂之外,他悄悄給我另外一種教材,算是我的家庭作業,他希望我能走出自己的進度來,不要跟他們拖在一起。

姐姐拿起我的教材,隨手翻了翻,什麽也沒說。她不再管這件事了。“但願你能學出個名堂來。”她說到未來,說到她振興這個家庭的計劃,漸漸默認了我的學習。“如果你真的對外語感興趣,說不定我可以找個機會送你去上翻譯學院。”

我提醒她我不能參加高考,不可能被任何一所學校錄取。她一笑。“你不用參加高考。”她胸有成竹地說:“隻要你喜歡,我就送你去。”

她麵不改色地吹牛,讓人摸不清她的底細。“以後,你有什麽願望就對我說,我不想讓你的人生有絲毫缺憾。”

她還一本正經地誇下海口。“今後,生活對於我們來說,努力兩個字可以劃掉了,中國有十三億人,和十三億人一起努力,勝算太渺茫了,我們要靠運氣,許多人一輩子都沒抓住過運氣,那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不認識運氣,也看不到運氣。可我們不一樣啊,我們不但認識運氣,還能輕而易舉地抓住運氣,隻要高興,我們甚至可以搶走別人的運氣。”

“你知道嗎?你姐姐我,現在是個憤怒的複仇者,不然我回到長樂坪這個小地方來幹什麽?替你複仇,替我自己複仇,替我們家複仇,不是用刀用槍去複仇,而是用成功去複仇,金光閃閃地站在所有人的頭頂上拉屎拉尿,這就是我的複仇方式。”

“可是,對象呢?你要向誰複仇?”

“所有人,所有看見過聽說過議論過我們的不幸的人。”

“你是說,全社會?”

她不置可否,隻說:“你不久就會看到的。”說完就踩著高跟鞋飄然而去。她跟母親一樣喜歡穿高跟鞋,不同的是,母親的高跟鞋叮叮作響,姐姐的高跟鞋卻悄然無聲,好像那鞋跟不是長在鞋上,而是她高挑身體的一個組成部分。

我們的學校終於有名字了,莫老師奔波了好久,總算在一個晴朗的天氣裏扛回了“希望英語學校”這塊牌子。他撫摸著被陽光曬得發燙的招牌,對我說:“事情都要一分為二地看,也許你姐姐反而成就了我,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要辦一所自己的學校。”

跟以前相比,他的授課形式靈活多了,那個喜歡在課桌上理菜的大媽,很快就知道了各種蔬菜的英語讀法,還學會了如何用英語討價還價。喜歡電腦的學員,他借給他一本電腦英語詞典,很快,他看起英文菜單來,就跟看中文菜單一樣簡單。至於我,他一個勁地給我看英文原版書,那都是他以前看過的,各個門類的書都有。

一個人怎麽會有如此強烈的學習興趣,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除了吃飯睡覺,其餘時間裏,我什麽都不想幹,我這才知道,原來自己是多麽適合這種學習方式。我很快就成為全校第一,無論大考小考,無論作業還是提問,我都是最出色的。我漸漸成為莫老師的助手,他安排我在課餘時間輔導那幾個下崗職工和老頭老太。

我的家庭作業很快從閱讀走向了翻譯,他給我一本全新的英文書,要我盡快把它譯出來。我很快就被這樣的課外作業迷住了,就像認識一個陌生人,從一無所知到逐漸認識,最終完全領略到對方獨一無二的魅力,整個過程無異於一次探險。

“貓是一個不忠實的家仆,我們養它,為的是用來對付另一個更惹人討厭的、趕不走的有害的動物。”

我從未讀到過這樣的句子,從未見人這樣描述過貓。

“這些貓,居住在我們屋裏,但我們不能說它們就是家庭裏的小動物,我們甚至可以說它們完全自由,它們隻做自己所願做的事,當它們想遠離一個地方時,世上沒有什麽能讓它們多待一會兒。”

“它們怕水,怕冷,怕臭味,它們喜歡曬太陽,它們試圖蜷縮在最暖和的地方,煙囪後或壁爐裏,它們也喜歡芳香。它們的睡眠是輕微的,它們不睡熟,卻裝出睡熟的樣子。它們緩緩地步行,幾乎一直沉默,不發出一點聲響,它們隱藏起來,到遠一點的地方去排泄,再用泥土覆蓋起來。由於它們愛幹淨,它們的毛皮總是幹燥閃亮的,它們的毛容易發光,我們用手觸摸時,看到它在暗中閃光。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也發亮,可以說差不多如同寶石在夜裏把白天所浸染的光線映射出來。”

我忘了看時間,直到姐姐回來,猛地出現在我旁邊,把我嚇得怪叫一聲。

“我沒想到你這麽愛學習,沒想到你還是個書呆子。”她看著我,神情不再像看一個無知的小孩。

她身上有股隱隱約約的酒味,她最近老是外出,很晚才帶著一身酒味回家。我不喜歡這味道,這讓我想起那四個人,他們當中有個家夥身上就是這種味道。我皺起鼻子對她說:“你最好別再喝酒了,酒味真難聞,像嘔吐物的味道。”

她打著嗬欠,說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來。“沒辦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說完就去泡澡,去換上那件漂亮的睡衣。她回到家裏隻做一件事,那就是從浴缸裏爬起來,披上那件埃及女王似的袍子,在幾間屋裏夢遊似的走來走去,走累了就睡覺。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也許這是她在外四年養成的新習慣。

她開著一盞小燈睡覺,這也是個新習慣。她說她必須在微弱的光線下才能睡著,如果關燈,她會被黑暗驚醒。她連睡相也變了,平平地躺著,兩手交叉放在胸前,像童話裏的公主,像假睡,還像準備睡死過去不再醒來。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生分,當她睡下後,我會陡地清醒一陣子,在這段清醒的時間裏,我什麽也不能做,隻能把台燈擰得暗暗的,呆呆地坐著,然後,腦子裏就像放電影似的浮起一些片斷。母親在深夜邊跑邊哭,父親在被告席上垂著眼皮,那四個人闖進門來,最先解開皮帶的男人臉上掛著古怪的笑容,有時也有我自己,我奔跑在大街上,褲襠處濕濕的一片,我張開兩腿,仰麵躺在醫院的窄**,皮帶縛著我的四肢。每當腦子裏放映這些東西時,我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最終,我無法控製地站起來,對著牆壁拳打腳踢。

每天都是如此,當姐姐睡著了,當我一個人坐在暗處,無意識地重溫那一切,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對著牆壁又踢又打,直到筋疲力盡,才上床睡覺。

十分鍾以後,再悄悄爬起來,輕手輕腳看看姐姐,姐姐的睡相還是那個樣子,介於安詳與昏迷之間,又看了看她的衣服,她的行李箱,她的一應雜物,跟白天的擺設一模一樣,不像是要離家出走的樣子。

再過十分鍾,再起來一次,輕手輕腳摸一遍門窗,看看可曾關好,又拖來一把椅子,選好一個特殊的角度靠在門背後,隻要大門外稍有動作,椅子就會哐地一聲倒在地上,屋裏的人就會醒過來。

躺到**,伸手拿過鬧鍾,定在早上六點,以便趕在姐姐起床之前拿掉架好的椅子。好了,什麽都安頓好了,這一天可以圓滿結束了,可以高枕無憂了。

我一直不知道姐姐在大學學的是什麽專業,她給我看畢業證的那個晚上,我被它的大紅封麵給晃花了眼,居然沒想到去看看裏麵的內容。當然,她也沒想打開給我細看。她似乎並不急於帶著她的畢業證去找工作,她認為找份工作一點都不難,難的是要找準自己的發展方向,方向一旦選錯,不僅浪費光陰,還會磨損自己的天分。

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班上的同學在津津有味地講一個什麽花煞的故事,仔細一聽,

原來是個麻將桌上的職業殺手,一個說她智慧過人,百戰百勝,戰無不勝。一個說恐怕不是智慧的原因,而是容貌的原因,據說那女的長得非常好看,那些人還沒開戰,首先就被她那張臉給打懵了,潰不成軍了,哪裏還能作戰呢?要不人家也不會叫她花煞。還有一個說,恐怕主要還是技術的原因,輸出去的都是錢啊,哪有光顧了看美人不心疼錢財的?

他們接著津津有味地講起了那個花煞的樣子,身高多少,胸脯如何。“據說還是個大學生,正在找工作。”“難怪麻將打得好,有水平的人幹什麽都不會差。”“既然有水平,人又長得漂亮,幹嘛要在麻將桌上混,而不去找個正經工作呢?”

這天晚上,姐姐照例很晚才打著嗬欠回來。我問她:“你知道一個叫花煞的人嗎?據說她麻將打得特別好。”

“是嗎?”她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徑直回房睡覺去了。

有一天,她破天荒沒有外出,剛近傍晚,她就挽起頭發,捋起袖子,找出長久不用的鐵鍋,在廚房裏幹得熱火朝天,她說她找到工作了,要在家裏好好做頓飯,以資紀念。飯桌上,她告訴我,她已經成功地抓住了一次機會,她從此將在自己的道路上全速前進。說了半天,我總算搞清楚了,姐姐在政府接待部門找到了一份工作。

“還以為你要找個什麽好工作呢,沒想到你喜歡搞接待。”在我心目中,接待辦跟招待所沒什麽區別。

“開始我也跟你一樣,意識不到這個地方的好處。”

她似乎不想跟我細說接待辦的好處,轉而得意洋洋地向我講起她是如何抓住這次機會的。她說她說在麻將桌上無意中聽到有人說起接待辦正在招人,就向他們打聽接待辦的工作性質,人家一五一十告訴了她,她想來想去,第二天一早就趕過去報了名,參加應聘。

“等等,你說你在麻將桌上得到的消息?”

“是啊,曆來如此,麻將桌就是社交場。”

她的應聘出奇地順利。“你想啊,我有文憑,又會察顏觀色,從容應對,那個崗位對我來說還不是手到擒來?結果真是這樣,人家幾乎是當場就拍板了,說是招聘了這麽久,我是第一個獲全票通過的。”

“察顏觀色?你用你的眼睛了?你開禁了?你忘了母親的交待了?”

“實話告訴你吧,我早就開禁了,我也是被逼出來的,如果不是這雙眼睛,我在外麵這幾年可以說寸步難行,你想想,你坐在家裏,尚且禍從天降,何況我在外麵舉目無親,我並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麽,上天專寵我,賜給我這雙獨一無二的眼睛,我不用它,豈不是暴殄天物?”

“這不公平,萬一哪天泄漏出去,你會招來麻煩的。”

“什麽叫公平?把自己的才能藏匿起來,一輩子不用?公平也是相對的,對大家公平,對我就不公平了。至於麻煩,除非你把這件事說出去,否則誰會知道?就算你不想替我保這個密,又有誰會相信你的話呢?要知道,並不是所有的誠實都能叫人相信的。”

姐姐在接待辦果然幹得如魚得水。這是肯定的,人與人之間之所以難得溝通,不就是因為看不透對方的內心嗎?不就是被語言的迷霧擋住了廬山真麵目嗎?但姐姐能啊,她隻要瞟一眼,就把什麽都看在眼裏,就能把話說到別人的心窩子裏去,就能把事情做得貼心貼肺,就能把馬屁拍得恰如其分。姐姐很快就得到領導的表揚,說她“既有體力,又有腦子,既靈活又穩重,天生適合幹接待這行。”她甚至遭到一位女同事的嫉妒,因為姐姐搶去了她的風頭,姐姐初來乍到,就獲得上上下下的一致讚揚,竟比她這個幹了五年的老接待還風光。據說她已經在考慮準備換一個部門了。

我提醒姐姐,不要過分依賴自己的眼睛,最終還是要靠腦子,比如她那個女同事,也許她隻是缺少一雙姐姐這樣的眼睛。可姐姐說:“你錯了,跟我相比,她並非輸在眼睛上,恰好是輸在腦子上。”接下來,她跟我講了一件事。

“有一次,我們一起接待一個外地來的婦女普法工作調研團,她一心想在打扮上把我壓下去,刻意化著淡妝,做了頭發,又換了一身淺粉色的套裝,打扮得跟總統夫人似的。可沒想到,長樂坪分管婦女工作的女副市長瞄了她兩眼,就不再支使她,也不大跟她說話了,反而把我把人群中挑出來,支使得團團轉。當女副市長偶爾斜睨她兩眼時,我在她額頭上先後看到了兩句話,一次是狐狸精三個字,一次是愚蠢的花瓶五個字。她不知道女人其實是最嫉妒同性靚過自己的,盡管她已是副市長,但她仍舊是個女人,一個副市長都隻能在古板的衣服領口係一條小花圍巾,一個搞接待的,又怎麽敢故意穿成那種樣子,還在領導跟前晃來晃去?搞接待的,要麽穿得灰撲撲的像一條看不清楚的影子,要麽花花綠綠像個十足的茶水妹。你要想在打扮上蓋過領導,你馬上就死定了,領導當然不會直接批評你,那樣會顯得領導沒有胸懷,但她可以奪走你臭美的機會,她可以讓你躲到茶水間去臭美,躲到無人看見的地方去臭美。”

我沒想到,姐姐不光有一雙好使的眼睛,還要一個非常好使的腦子。

沒過多久,長樂坪政府大院裏發生了一件大事,連姐姐自己也沒想到,這件事會將她的接待事業推向高峰。

那段時間,長樂坪要接待一位首都來的大人物,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縣裏正好有一個叫新陽光的醫藥化工項目要向他匯報,項目資金數額巨大,要是這個項目能夠得到大人物的認可和支持,就能夠迅速上馬,長樂坪現屆領導班子可算是對全縣人民立了大功,於是方方麵麵的人坐到一起,共同研究匯報材料和接待方案,匯報材料必須合乎行規,有理有據,萬無一失,接待小組更是要在全市範圍內挑選一批經驗老到,辦事效率高的高素質接待人員。最後,姐姐的名字出現在接待小組裏。

大人物終於來了,所有的頭麵人物傾巢出動,參與接待的工作人員更是如蟻如蜂,終日神色緊張,跑前跑後,氣喘籲籲,姐姐倒是從容不迫,他們給她安排的工作是貼身接待,攙著他上下車,幫他提公文包,給他遞茶杯,遞紙巾,幫他展開要看的文件,就連就餐時,姐姐也要悄悄地站在他背後,替他檢測食物的“三高”指數,遇到非喝不可的酒,她接過來一口替他喝掉,總之,姐姐一路跟他形影不離,如同一對老夫少妻。也許大人物喜歡她溫柔的細胳膊,喜歡她體貼周到的聲音,喜歡她若有若無的香水味,再加上在他眼裏,她不過是接待辦的一名漂亮的外圍工作人員,對銀行業務和經濟工作是個徹底的外行,他竟點頭允許她進入了小型會議室,在布滿水晶吊燈和羊毛地毯的封閉會議室裏輕盈地穿梭。當她偶爾從小會議室出來時,那些在外等候的本地官員們馬上站起身來,一臉崇敬與期待地望著她,指望姐姐給他們帶來一點新的指令,或者有什麽差事能榮幸地落到自己頭上。

這是個非同一般的項目匯報會,大人物是否認可新陽光這個項目,是否同意批給他們那筆巨大的貸款額度,會議結束時,基本可以得出結論了,如果一切順利,長樂坪的經濟麵貌很可能因此而改變,許多人的命運都會隨之而改變,就連長樂坪的就業困難也會得到很大程度的改善,因此這個小型會議的結果,一時間成了眾人翹首以待的東西,縣長在熱情洋溢地介紹當地經濟和風物,銀行行長在滔滔不絕地宣讀項目可行性報告,那些匯報材料都是當地的筆杆子們通宵達旦準備了兩三個星期,九易其稿才最後定下來的。就在這個過程當中,姐姐用一個理所當然的理由把一名副縣長輕而易舉地從小型會議室裏叫了出來。

“報告裏麵的投資收益率有問題,他聽出來了。”姐姐肯定而平靜地對副縣長說。

“不可能啊,這是大家都過過目的東西,再三確認過的東西。”

“真的有問題,相信我,不然會誤事。”

一個秘書在桌上翻看了一會,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哎呀,不好了,這個行長,嗐,說好了材料我自己送進去,他非要讓他帶進去,現在好了,你看你看,他把報告拿錯了,他拿進去的那份不是最後定稿,最後定稿是昨天晚上才趕出來的,還在這裏呢。”

大家急出了一身冷汗,經過這些天的備戰,大家多少都有了些常識,投資收益率是項目可行性報告裏最關鍵的指標,如果投資收益率有問題,就說明項目評估有根本性的問題,這很可能會改變大人物的決定。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姐姐果斷地拿了一份最後定稿進去了。

兩個多小時後,這些守在外麵的人聽到裏麵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後來他們才知道,是姐姐急中生智挽救了這個要命的失誤,她利用續茶的機會,冒著對領導不恭的風險,有意將他麵前那份稿子打濕了,順理成章地取回了那份錯誤的項目匯報書,把那份最後定稿放了過去,然後她悄悄給他寫了個紙條,告訴他,這個行長的普通話口音很重,如果他結合這份書麵稿來聽他的匯報可能更清楚一點。

報告結束,輪到大人物發言時,他首先笑著指出了行長的口音帶來的誤解,並說這個誤解險些讓他改變了對項目的看法,如果光聽行長的匯報,這個項目肯定是有問題的,因為投資收益率達不到要求,但他看了原稿後,才知道是口音帶來的誤解。而行長直到這時還沒發現自己犯下的錯誤,還在傻嗬嗬地望著大人物笑呢。

這次接待工作讓姐姐聲名大振,誰都佩服她的精明和洞察,隻有那個秘書百思不得其解,他一有機會就問她:“你對銀行的業務是個外行啊,你是怎麽發現的呢?你怎麽知道他在對投資收益率不滿意呢?”

姐姐調皮地一笑:“不是我發現的,是他發現的。”

“我問的就是這個,你怎麽會知道他發現了這個問題呢?我聽人家講,他在聽報告的時候,兩眼死死地盯著行長,一句話都沒說,整個會場都沒有人說話。”

“我就是知道,事實證明我沒有瞎說,這不就行了嗎?你就別問那麽多了。”

這次接待工作讓初試身手的姐姐得到了領導們的肯定,據說一個副市長當場就下達了指示。“怎麽,方兵還是接待辦的臨時工?這麽優秀的人才上哪兒找去?趕快把她招進來呀,問問人事部門,正常的手續該怎麽走,有些時候還是要有點超常規精神的。”

姐姐就這樣被口頭確定為本年度對長樂坪最有貢獻的人,並輕而易舉地轉了正,成為政府接待辦一名正式員工。

姐姐在接待方麵的好名聲很快不脛而走,許多人都在說,那個女人太靈活了,太聰明了,太善解人意了,她總是能發現大家都忽略的東西,她總是能把方方麵麵的人都服侍得舒舒服服,她簡直就是個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