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應該是和陳雪晴爭論了什麽,導致這枚簪子傷到了手,但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這凶手沒有找到這枚金釵,反倒讓闖入其中的徐衛尉背了黑鍋?
可凶手為何要在殺死了徐衛尉之後,還要再對陳雪晴下黑手呢?
這樣不是暴露了陳雪晴並非死於徐衛尉之手嗎?
那他還欲蓋彌彰地讓徐衛尉掌心有此處傷口,是為了什麽?
鍾靈毓拿著那枚簪子,一路到了內侍監,同徐衛尉的傷口比對了一二,發現並不是同樣的釵子所致。
她有些不明白。
這人既然害怕被發現,那為何還要如此別出心裁地挖走陳雪晴的心髒。
若是不害怕被發現,此人又何必欲蓋彌彰地給徐衛尉手上留下傷口?
沈檀舟道:“我先吩咐下去,雙手上有血窟窿的,一一帶回內侍監。”
鍾靈毓點點頭。
她心中並沒有什麽把握,自覺探案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棘手的局麵。
背後的人在設一個巨大的局讓她往裏麵鑽,她卻分不清哪裏是陷阱。
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這一局賭的是身家性命。
沈檀舟的效率很快,他沒有去讓何盧去查驗,親自帶了一隊禁衛四下搜查。
禁衛在前往昭華殿之時,正巧路過了旁邊的芳華殿。
幾個禁衛見沈檀舟停了下來,不由地問道:“大人,這裏是孟尚書的昭華殿,可有什麽不妥之處?”
沈檀舟腦袋裏將方才在勤政殿外的相逢在腦袋裏轉了一圈,他記得,孟初寒的手心上,也有這麽一個窟窿?
侍衛見沈檀舟久久不動,的也便沒敢出聲,兀自等了半晌,才瞧見他揮了揮手。
“進去瞧瞧。”
一行人大刀闊斧地闖進了芳華殿,卻見孟初寒正端坐在庭前,捧著一本《孟子》細細讀著。瞧見來人,卻也不見驚慌,隻是微微合上書冊,倒有一副聽之任之的乖覺。
端看著,任誰也想不出來這樣一位抱著《孟子》讀的郎朗學士,能夠如此心狠手辣。
想到南山村的慘狀,沈檀舟心上不免隱隱作痛。
比起鍾靈毓的痛,他的苦楚顯然是有些自私的。
那樣一座與世無爭的村落,卻還是免不了朝堂風波。他與鍾靈毓,想來也是如此,既為天子臣,終生不得解罷了。
想到這裏,他看向孟初寒不免就帶著幾分刻薄。
“想不到孟尚書這樣手段的人,竟然還喜讀孟聖人的書,倒是讓本殿大開眼界。”
孟初寒哪裏聽不出來他的譏諷,隻是懶懶地將書卷放下,淡然道:“孟聖人的舍生取義,殿下若有空暇,不妨也讀上一讀。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辭也。至於手段——”
他抬眸,望向沈檀舟,卻也並不畏懼他身上的冷厲之氣,緩緩續上:“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為也。聖人所言,不無道理。我所為者,不過辟患而已,談不上手段。”
“那聖人恐怕以你為恥。”沈檀舟薄唇微扯,眼角眉梢俱是疏狂,絲毫未將麵前之人放在眼中,揮揮手示意身後的人將孟初寒拿下,才不屑道:“聖人行事,是讓該死的人去死,倘若趨利避害,不過假借仁義之名行盜世之事。孟尚書經綸滿腹,倒是會為自己開脫。”
孟初寒也是一怔,他並未掙紮,隻是出神地望著那卷被清風吹亂的書冊。
沈檀舟瞧著他有些魔怔,也沒多說,示意一行人先將孟初寒帶下去。
約莫走到殿門前,孟初寒才回過神,他立定,對身後決議搜宮的沈檀舟道:“世子殿下尚未承爵,算來見到本官,也該稱本官一聲下官,這樣枉顧分寸,就當真不怕陛下治你一個僭越之罪嗎?”
沈檀舟沒想到他能說這麽一茬,卻也不害怕,隻是笑笑:“聽見了沒,好生招待孟大人,切記讓他在內侍監賓至如歸。”
“......”
禁衛軍忙低著頭應是,對孟初寒躬身道:“大人,您請。”
孟初寒嘴角微微抽搐,到底是甩了甩袖子,徑直往內侍監的方向走去。
瞧見他離開之後,沈檀舟嘴角的笑才漸漸消失,肅然道:“搜宮。”
餘下的人一刻不閑著,裏三層外三層地將芳華殿搜了個遍,也沒有找到什麽匪夷所思的線索。
“大人,並沒有發現不妥之處。”
沈檀舟倒沒有多意外,畢竟依照他昨夜調查出來的名冊來看,孟初寒是與禮部侍郎在彤華殿中下棋,殿中的宮人都可以充當人證,不存在從彤華殿再去往盛陽宮的時間差。
之所以不分青紅皂白地抓人——
他總覺著這是一場棋局。
一場博弈。
有人執子,有人為棋。
他與鍾靈毓,孟初寒與陳貴妃,都是這場棋局裏的棋。有人執著他們,吞噬別人的棋子。而他這一軍,將得正是孟初寒。
但,又會不會是誘敵深入呢?
他也不知道。
禁衛道:“下一個便是慶王殿下的昭華殿了,咱們還要去搜嗎?”
沈檀舟詫異道:“搜,自然得搜,還要好好地搜。”
禁衛們早知沈檀舟猖狂,隻能應聲,認命地往昭華殿去。
但讓沈檀舟意想不到的是——
慶王立在廊下,伸出的手蒼白消瘦,像是隻裹著人皮的枯骨,略微使勁就能折斷。
這樣一隻病入膏肓的手,掌心也有一點紅,宛若孟初寒眉間那滴朱砂痣,刺目又鮮豔。
是一個血口子。
“.......”
慶王手上也有傷口?
抓還是不抓?
左右的侍衛覷著沈檀舟的臉色,惴惴不敢言。
若是將慶王抓去內侍監,保不齊姬華就要被安上一個美色誤事的罵名。畢竟單憑一個血口子,就一竿子打死,實在不像是明君所謂。
更何況,要抓的人還是陛下的親兄長。
可如果不抓.....
慶王將那攤開的手心翻了過去,隻看見分明清晰的青筋。
他淡淡道:“沈世子要找的,是這個嗎?”
四目相對的一刹,兩人都從彼此的眼中瞧見了一抹狠厲。
沈檀舟垂首:“敢問慶王殿下,您這手心上的傷口,從何而來?”
“昨夜與侍郎登高望月,不慎被木頭紮入了掌心,沈世子若是不信,此時去西邊角樓,興許還能找到那根倒刺。”
沈檀舟自然不會大費周章去找一根倒刺。
他立在原地的,一時有些犯了難。
姬呂夜不歸宿,手上有傷痕,心中有野心,對宮中的地形都熟稔於心,也與陳雪晴有一段舊緣。
算來,他應當是最像殺人凶手的。
可是這麽多年來,誰都清楚姬呂的身子,那是當真病入膏肓,全憑姬華用上好的參藥吊著氣血,才苟延殘喘了這麽些年。
他能反手砸暈一個衛尉?
還是盛陽宮的衛尉。
拋卻這些不談,若說這天下之間,最不願讓陳雪晴遇害的,怕是隻有慶王一人。就連是的姬華,在先前抉擇之時,都且將陳雪晴置於腦後。
他是凶手?倒還不如說姬華是凶手來得可靠些。
姬呂神情懨懨,大抵是突聞噩耗,神思也難免有些恍惚。聽聞昨夜回來之時,還大病了一場,若不是害怕影響姬華的聲譽,他真情願這慶王就病死在昭華殿。
眼見沈檀舟半晌未語,姬呂施施抬眼,似乎是有些不耐,但剛想開口,整個人又是一陣劇咳,隨即兩眼一黑,竟直直往後倒去。
得虧是身後的侍才眼疾手快,才接住了這尊玉人,免得其珠沉玉碎之險。
沈檀舟心下狐疑,上前診了一脈,卻也不是裝暈。
心氣鬱結,氣力不支,這才昏了過去。
他歎了口氣,倒是難為這慶王殿下,一把年紀還來爭江山。
縱使有命爭,還有命守嗎?
禁衛們試探道:“世子殿下,眼下還需要將人帶去內侍監嗎?”
沈檀舟無力地擺了擺手:“監禁昭華殿,嚴加看管,對外就宣稱慶王病入膏肓,不便出門。也省得旁人來探望,免得驚擾尊駕。”
禁衛們忙不迭地應著,餘下的又將昭華殿搜了一圈,仍舊沒有什麽線索。
沈檀舟滿腹心事,見沒有要緊的事情,也不願在昭華殿久留,便起身回了內侍監。
內侍監裏,鍾靈毓已經審了孟初寒一輪,配合著禮部侍郎的證詞,他確實是在桃花樹下被樹枝傷了掌心。
瞧著也不大像是金釵所致。
孟初寒盯著鍾靈毓的掌心,那是先前她為了比對傷口,當著眾人的麵戳出來的血窟窿。
他眸光暗了暗,到底是說:“大人還是先包紮一番,再審也不遲。”
鍾靈毓沒理他。
正想著,卻見沈檀舟心事重重地回來了,忙問道:“發生了何事?如何魂不守舍的?”
沈檀舟回過神來,避開孟初寒,輕聲交代了一番昭華殿事宜。
慶王也傷了手?
兩人對視一眼,心裏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沒等鍾靈毓多說,沈檀舟略一垂眸,隻見鍾靈毓掌心滴血,駭得他驚呼一聲:“這是怎麽了?誰傷了你?”
他眸光陡然凶狠起來,卻被鍾靈毓輕輕拍了拍:“小事,若不然——”
“哪裏是小事?下次若還需要你自殘以驗,自可來尋我。”沈檀舟動作嫻熟地從袖中掏出來一瓶傷藥,小心翼翼地灑在她的手上。
鍾靈毓隻是靜靜地站著,眉目隱隱有些溫柔。
孟初寒不願再看,隻是別過頭去,聽著兩人正商討著要出去一趟。
那聲音漸行漸遠,待到徹底沒入春光中,他才敢回過頭,往那纖瘦的背影投過去一眼。
良久,他苦笑一聲,未在多言。
出了內侍監,兩人便決定再去鬆華殿附近瞧瞧,興許能夠找到什麽線索。
如今盛陽宮裏裏外外都搜了個遍,既沒有找到什麽罪證,也沒有找到陳雪晴失蹤的那顆心髒。那人如此大張旗鼓地挖走了陳雪晴的心,想必是另有他用。
如今來看,興許隻有這麽一個突破口了。
鍾靈毓同沈檀舟並肩走在宮道上,倒難得開了句玩笑:“到底是宮裏貴人多,這一來一回,恐怕不到明年,鞋底就磨穿了。”
沈檀舟厚顏無恥,大言不慚地道:“我給你做新的。”
“.......”
見鍾靈毓梗住,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忍不住調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京城近來甚火的《男德》一書之中,便有這為妻兒做衣納鞋一為。不少家有悍妻的官員,都嚐試了一二,倒是少了些口舌之爭,紛紛去感念刑部右侍郎的練筆之作,一時倒是風靡全城。”
鍾靈毓隻聽見兩個字,她挑眉:“悍妻?”
倒是不知道,不在京城的這幾日,話本子竟又別出心裁起來了。
隻是這刑部右侍郎,還有這種寫話本子的癖好......
倒是稀奇。
沈檀舟笑著:“我為大人做衣納鞋是心意。”
“油嘴滑舌。”
“實話實說罷了。”
兩人閑說了幾句,心上的沉重才散了些許,又討論其昭華殿一事。
鍾靈毓隻知道陳雪晴與姬呂確實有這麽一段情誼,但卻並不相信所謂的山盟海誓。
天下熙攘,不過是名來利往,哪裏有什麽矢誌不渝。
沈檀舟見過姬呂手上的傷口,同鍾靈毓手上的刺傷並不相像。更何況,除卻鍾靈毓這雙眼睛能夠瞧出來血窟窿之間的區別,其餘人恐怕也力不從心了。
兩人本來打算再去昭華殿走上一圈,可一來一回太過麻煩,隻能趁著天亮,先去鬆華殿附近瞧上一二。
李總管的人已經在鬆華殿附近的宮道上搜查了許久,正要回內侍監稟報,就瞧見了鍾靈毓與沈檀舟並肩而來,趕忙迎了上去。
“二位大人來得正好,本官恰好抓住了兩個夜裏偷歡的宮人。”他拍了拍手,身後押上來兩個宮女太監,哭著求饒道:“還請大人饒命,還請大人饒命。”
李總管一瞪眼睛:“還不快些將你們昨夜瞧見的事情說與大人聽!”
小宮女到底是機敏一些:“奴婢們昨夜在鬆華殿附近,瞧見了兩個行色匆匆的人,看那衣著,倒,倒不像是本朝服飾!”
不是本朝服飾......
“後宮外朝人員,隻有阿肯丹了。”沈檀舟想到稚南那張臉,初見鍾靈毓時便一副色欲熏心的模樣,若當真是他見色起意,倒也能說得過去。
他看向鍾靈毓,卻見鍾靈毓歪頭沉思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便試探道:“大人,那咱們現下去盤問一圈阿肯丹的人?”
鍾靈毓搖搖頭。
“不必去了。”她對上沈檀舟的目光,輕輕地說:“你有沒有覺著,這背後好像有一隻手,在推著你我左右徘徊?”
從最初排查劉疆,再到各個宮殿,還有她本身,乃至到孟初寒,如今又是阿肯丹。可劉疆隻是宿醉,各個宮殿都沒有可疑的線索,鍾靈毓本身就更不必說了。
至於孟初寒,也是模棱兩可,好像與此事相關,卻又片葉不沾身。
他們二人每次好像找到了什麽線索,抓住了苗頭,拽出來總是一場空。
如此蹉跎來蹉跎去,日頭已經到了下半晌,可真正有用的線索,卻是一點都沒有。
現在看來,這些線索難保不是背後之人丟出來,讓他們白忙活一場。
眼下的阿肯丹國,估計也是如此。即便是仔細盤問,也不會有什麽東西。
想到這裏,她不免有些心驚。
難道說,陳雪晴之死的每一個步驟,都是這背後之人設計好的?每一個線索,每一個訊息,每一個人,都極其巧妙地串聯在了一起,偏生就不讓鍾靈毓找到。
沈檀舟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也就是說,咱們看似是找到了線索,實則是背後的人在拖延時間?”
他神情有些難看。
“那先前在勤政殿上,你發下毒誓,也是在此人的算計之內?”
這樣的話,那背後之人的心思,倒實在是讓人膽寒。
即便鍾靈毓不想承認,可她還是實事求是地點了點頭。
薄暮西沉,將她的身影拉的極長。
她道:“若是再這樣蹉跎下去,待到三日後,你說我是死,還是不死呢?”
隻怕,隻有死路一條了。
當真是細密歹毒的連環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