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郎原本是不用在華驛縣停留的,但陛下有意招安,一行人才在這裏歇了腳,等宮裏傳來的詔令。華驛縣的縣令心存巴結之意,就將這群人遷到私宅,美名其曰是看守,但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等這十八郎進京述職,那就是上峰大人,是萬不能得罪的。

於是這私宅的看守,也就鬆懈了下來。

如果說案發當天有什麽疑點,李長史想了半天,隻憋出來一句:“那夜我睡的很熟,看守救火一事都是王校尉一馬當先,等我睡醒之後,已經傳來十八郎的死訊。王校尉隻告訴我是天災,下官是奉旨隨十八郎進京,誰也料不準會橫生此禍——”

看來這件事還是得從王校尉身上入手。

鍾靈毓又問了幾句,李長史絞盡腦汁,也沒說出什麽有用的話。她揮揮手,示意李長史先出去。

李長史轉身的一瞬間,鍾靈毓鼻子微動,隱約在屍臭間嗅到一些檀香之味。極淡,卻在這惡臭之間,又極其清楚。

她垂眼,驀地落在李長史腰間追著的一塊佛形環佩之上。

沈檀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沒看見什麽所以然,也便不知她眸光為何陡然淩厲起來。

背過鍾靈毓,他對窗外打了一個手勢。

鍾靈毓隱約覺著樹梢傳來一陣無名疾風,像是有兩隻黑鳥撲騰一下,但尚未看清,那股莫名的殺氣,卻又驟然消失了。

她緊攥刀柄的手這才鬆了下來,不動神色地將沈檀舟擋在身後。

堂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鍾靈毓眉頭輕皺,忽而覺著此事棘手起來。

若是十八郎假意招安,實則是讓朝廷放鬆警惕,借機逃回西海,那又是一場惡戰。西海暴民無數,上任的將領去一個死一個,能擒下這十八郎,朝廷可謂是下了血本。

十八郎若是死了還好,若是逃之夭夭——

見她沉思,沈檀舟略微上前一步:“如今看來,確實是有人偷梁換柱。不過十八位身形相仿的壯年男子並不好找。若此事當真是十八郎為之,那背後之人定是隻手遮天。”

何止是隻手遮天。

隻怕是整個華驛縣,都是一灘渾水。

如此,便就隻能將華驛縣連根拔起了。

不知道是不是沈檀舟的錯覺,他總覺著鍾靈毓身上的氣息陡然一變,驀地從割人的冷寒,變成雪地裏那把盈盈的刀,犀利抖擻,令人生畏。

鍾靈毓道:“當務之急,還是要查清楚十八郎是如何離開私宅的。”

說罷,她就轉身出去。

一旁的縣令忙上前:“大人,這是私宅的輿圖。”

鍾靈毓略一偏頭,見沈檀舟還在傻站著,隻能自己先接了過來,轉頭揣到沈檀舟懷裏。

她頷首:“將十八郎進京的文書送到議事堂,嚴加查驗華驛縣出入口,夜裏加設宵禁,徹查各大卷宗,逐一核驗近來有無壯年男子失蹤的案例。”

縣令慌忙點頭,立即交代身後人去辦。

天子腳下,他便是再想放肆,也不敢忤逆朝廷命官。

是矣,鍾靈毓此行也便沒有帶多少親衛,隻有她與沈檀舟前來。

可眼下來看,華驛縣隻怕並不太平。

方才那一閃而過的殺氣.....到底是從何而來。

她沉下心,移步去了議事堂。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京郊周圍近來確實傳來不少壯年男子失蹤的案件,林林總總加起來,剛好是十八位。柳玉走訪調查出來的結論,說著這些人一般都是經工頭介紹,決定外出務工,換點銀錢。但沒想到一去便渺無音訊,家裏人擔心,這才報官,交給了六扇門。

但先前六扇門在忙陸千凝一事,後又處理京中口角之爭,查案的效率慢下來,才移交給大理寺的。

可最開始失蹤的壯年男子,是在去年歲末了。

算來也有將近五個月的光陰。

若說是巧合,那未免跨度也有些大了。

到了議事堂,她先翻看了這一隊人馬的通關文書,又按照當夜巡邏守衛的口供,將那輿圖悉數對了起來。她挨個問了當夜巡邏的人,一隊人都說沒有發現什麽不妥。

鍾靈毓自知問不出來什麽東西,她心念一動,對華驛縣令說:“傳李長史身邊的侍衛前來。”

幾個侍衛很快就被押了進來,鍾靈毓倚在長椅上,沉思了許久,久到那些侍衛將自己半輩子的行為舉止都回想了一邊,才施施然地開口:“那夜李長史何在?你說。”

她隨便點了一個人,那人自不敢隱瞞,隻能如實交代。

“那夜李長史很早就睡下來了,說是不日進京,要好生休整以見天顏。但沒想到後半夜,主宅就起了火。直到火勢漸滅,李長史才從房中出來——我記得,李長史身上還有很重的檀香味,刺鼻的很。”

這話說完,他旁邊另一個侍衛就道:“李長史素來信佛悟道,一路上閑下來就抱著那本妙法蓮華經,又素來愛念佛,身上有些檀香味,也不稀奇。”

確實不稀奇。

可方才李長史過來之時,顯然是淨了衣,若非她鼻子尖,隻怕嗅不出來什麽氣味。

正想著,堂內突然靜得詭異,鍾靈毓自覺少了什麽聲音,抬眼一看,就見方才呼呼大睡的沈檀舟,不知道何時已經坐了起來,雙目沉沉地盯著那兩個侍衛。

估計是沒想到鍾靈毓會看他,四目相對,他目光顯然顫了一下,又複做如常。

他換了個坐姿,懶洋洋地問:“可方才我見過李長史,怎麽沒再他身上聞到什麽檀香味?莫非,你們在撒謊的?”

這話可不得了,幾個侍衛見他非富即貴,一來就睡大覺,自以為是個高的不能再高的大官,忙誠惶誠恐地道:“豈敢!大人明鑒,那李長史素來愛參佛,我們平常在外安營紮寨,都得抽空拜個佛。屬下還聽他與王校尉談話說,知道太後信佛,此番特地帶了幾箱西海特製的檀香獻給太後!”

“那幾個盒子,現在何處?”鍾靈毓問。

縣令忙道:“尚在私宅,下官命人好生看守,定不會有紕漏。”

鍾靈毓冷笑一聲。

縣令雙腿一軟,情不自禁地扶上了自己的烏紗帽,總覺著有那麽些暗箭,正虎視眈眈地瞄著他。

他幹笑一聲:“大人這邊請。”

鍾靈毓理都沒理他,輕車熟路地去了那一處私宅。

果然,此時那私宅是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及至到了李長史下榻的院落,方才發覺不對勁。若按照侍衛所言,這箱子是自西海迢迢而來,未免有些太過幹淨了。

她湊上前,隻聞到一股劣質檀香味。

手剛覆上箱扣,她陡然想到了什麽,卻兀自收回了手,冷不防地看了沈檀舟一眼。

沈檀舟沉靜而立,身上那紈絝之氣**然無存,竟還顯出兩分嚴肅。

目光交換的那一瞬間,沈檀舟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鍾靈毓心下一沉,卻又離那縣令更近一步。

縣令未曾發覺這些暗潮湧動,隻低垂著眼,雙肩不停地輕顫。

鍾靈毓問:“吳縣令,本官登門之時是天色剛亮,您隻用了半柱香就衣冠楚楚地來接見本官。身上穿得還並非是尋常常服和官服,乃是重工長裳,非祭祀,非會貴客,尋常人必不會多穿,除非——”

頓了頓,她看了身後沈檀舟一眼,又繼續道:“除非是家財萬貫。”

“如今命案當頭,本官不知縣令是適逢祭祀,還是頗有閑情逸致,亦或者是貪汙受賄家財萬貫,又或者——是私見何等重之又重的貴客呢?”

此話剛落,沈檀舟就見那吳縣令額間落下一滴豆大的冷汗,他還來不及多說,就見那縣令袖中寒光一亮,竟直直往鍾靈毓刺去。

鍾靈毓側身一避,長刀尚未出鞘,隻用刀柄狠狠一推,那縣令一把年紀,自受不起這樣重創。他吐了口血,摔盞為令,大叫一聲:“來人!將這兩位同黨緝拿!”

方才還圍在私宅裏的侍衛,登時將鍾靈毓她二人團團圍住。

那縣令麵容猙獰,桀桀笑著:“鍾靈毓,你精明一世,沒想到會死在這裏!今日,我便讓你下去與林相團聚!”

鍾靈毓肅然長立:“吳縣令,玩忽職守不過是貶職外放,刺殺朝廷命官,可是死罪。你想好了再行事。”

說罷,她手已經握住那刀鞘。

禦賜長刀,斬一切不平事。

吳縣令冷笑:“誰不知道你鍾靈毓閻王聲名,此事若成定局,也不過一死。今日你們二人死在此處,朝堂上自然會將這件事壓下來。甭說外放,高升也不是不行!”

話說到這裏,已經是退無可退。

吳縣令一聲令下,侍衛蜂擁而入,刀劍無眼,鍾靈毓一掌先打自己人。沈檀舟受力不穩,猛地向後退了兩步,卻見鍾靈毓長刀挑起那檀木香盒,對著他的屁股就來了一腳。

木盒重重落下,傳來她一聲:“躲好。”

他微微掀開一條縫,就看見鍾靈毓掌中白光淩厲,刀鋒所到之處,血濺五步。府兵自然不是她的對手,但架不住人多。眼見府兵長刀落下,沈檀舟就要抽出軟劍應戰,箱身卻驀地被踢到一腳,躲過此劫。借著這力,她猛擲長刀,刀身穿過擋在吳縣令前麵的侍衛,直接將那吳縣令定在紅柱之上。

吳縣令掙紮了兩下,扭頭就咽了氣。

府兵猶豫不敢上前,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她沒有刀!殺了她,為大人報仇!”

語罷,府兵蜂擁而上,卻見鍾靈毓以刀鞘為刃,在賊子之間殺出一條血路,徑直撿起那把刀。抽出的一瞬間,吳縣令的血濺在她的臉上。她左手拿鞘,右手執刀,背身對那數十兵衛,森然道:“降者不殺。”

昏沉天光裏,那瘦削的身子裏,好像馴養著一隻烈性難馴的凶獸。血順著刀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磚上。主謀已死,丟盔棄甲的聲音,也便悉數傳來。

沈檀舟死死地盯著那張世人口中的閻羅麵,心神巨顫,久久回不過來神。他喉頭滾動了一下,這才慢慢悠悠地從檀木盒中,站了起來。

有那麽一刹,他甚至裝不出來放浪紈絝的模樣。

他是高風亮節的鍾大人,一生,唯一的汙點。

半晌,他定下心神,猶豫再三,還是越過那些跪地的府兵,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走到鍾靈毓身邊,遞上一方軟帕。

熟悉的沉香讓鍾靈毓猛地從血腥中回過神來,那身體裏的凶獸驟然溫順下來,隻有那雙眼睛,還流露著餘威。

她鼻間似乎輕歎一聲,想要接過那帕子,抬頭卻望向沈檀舟那憂慮的眉眼。

指尖顫了顫,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強迫自己從那經年的噩夢中抽身。

從那場滅門的噩夢,抽身。

她收刀入鞘,越過屍體,丟給沈檀舟一句話。

“剩下的,就交給侍郎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