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靈毓忽然回京一事,倒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憂。

都察院並刑部的人一散值,就趕著前去相府,卻都吃了一個閉門羹。

相府的管事為難道:“大人如今去鎮國公府了,諸位大人的不妨改日再來。現下,我也不知道大人何時才能歸來。”

右侍郎瞪圓了一雙眼:“沈世子不是病在府上不見外客,緣何鍾大人一去,他病就好了?”

管家隻能笑著打著哈哈。

眾人知道再見無望,隻能等著三日後的接風宴上再見。

鎮國公府倒是熱鬧,白執玉和月娘聽說二人回來,當即就坐不住了。

驀一瞧見鍾靈毓,兩人都喜形於色,快步迎上去。

“大人怎麽清減了這樣多!”

鍾靈毓不置可否地笑笑,簡單寒暄了幾句,就領著白執玉去了鎮國公府的書房。

鎮國公府家大業大,府上的家丁比丞相府多了不知道幾倍。老鎮國公有隱居東山,偌大的府上隻有沈檀舟一人。

再看書房,裏麵典籍如海,墨寶林立,當真配得上一句世家大族。

相府原先也算氣派,隻是鍾靈毓不愛窮奢極欲,這些年又多接濟百姓,早就是兩袖清風。

如今略一踏入書房,她竟升起幾分自慚形穢。

鍾家與林家家境都殷實,如今到了她這個獨苗手上,隻有一院子的荒草,不可謂不蕭條。

像是察覺到她的出神,沈檀舟輕輕地道:“都是我少時的讀物,大人見笑了。”

鍾靈毓搖了搖頭,看向一旁的白執玉。

白執玉立在原地,雖是靜靜地等著,但雙眸卻是掩不住的焦急。

“大人,我爹他......”

鍾靈毓道:“我們找到了白楓——”

“什麽?”

白執玉險些沒站穩,還是傅天青在她身側,略微扶了她一把。

她目光顫抖:“我爹還活著.....我爹還活著!”

鍾靈毓一五一十地將在山崖下的所見所聞都說了個大概,在談及《春日宴》的時候,她避重就輕地帶了過去。

“隻是這件事古怪。”

白執玉到底是聰明人,縱有萬語千言,也忍了下來,問道:“大人您說。”

鍾靈毓沉吟著:“無塵與徐澤前去江南是借巡防之名。你與無塵又都是用的小字,按理來說,那些人不會知道我等在調查《春日宴》一事,可是《春日宴》甫一露麵,我等就遭到了賊手。隻怕是早有人在暗中跟著徐澤,可他們又是如何得知徐澤去找《春日宴》的呢?”

“這件事古怪,不好定論。”

尤其是慶王勾結阿肯丹一事,更讓人琢磨不定。

片刻,她像是想到了什麽,猛地抬眼看向白執玉:“我記得稚楚曾說過,她是從稚南手中救下來你的。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白執玉一愣,她顫顫巍巍的站起身子,細細回想著。

“當年我爹失蹤之後,我們就一路流放。我娘雖是江湖中人,會些功夫,但到底憂鬱多思,又為著護住我們姐弟三人,終是顛沛離世。再後來,我們就逃了出來,打聽到聽春風可以買賣消息,便想去那打聽我爹的下落。隻是沒想到卻被稚南發現,是稚楚出聲,救下了我們三人,後來我等又在聽春風,苟且偷生了多年。”

她抬眸:“難道說,是稚南認出了我與無塵?可是我等也未曾露麵,他又怎麽得知的?”

鍾靈毓搖了搖頭。

“錯了。”

“嗯?”白執玉不解。

傅天青接道:“那時候我與徐澤尋了許久,才找到了聽春風的下落。當時你們又是在逃亡的路上,年歲又輕,怎麽剛想要消息,就有人給你遞了聽春風的存在。其中種種,倒像是——”

“請君入甕。”白執玉目光沉了下來。

鍾靈毓讚賞地點點頭:“沒錯,我懷疑他們是故意引你們去了聽春風。他們從白楓那裏找不到《聽春風》的下落,所以決議從你們這裏入手。你們雖是在聽春風裏,但卻能有自己的人手。假若你們借機找到了白楓,亦或者是《春日宴》,他們自然不廢吹灰之力,就可以取得春日宴了。”

“隻是他們沒想到,你先找到的,會是我。”

白執玉心口顫了顫,有些不敢置信:“這.....這背後之人,竟有如此謀略!這些年,我確實一直在借用聽春風的勢力搜尋我爹的下落——若是.....”

若是真讓她找到,恐怕白楓也是九死一生。

念及這裏,她猛地抬頭,眸中迸發出一種罕見的冷光:“難道說《春日宴》同阿肯丹也有關聯?”

鍾靈毓不知道該如何說,便靜默地望著她。

白執玉張了張嘴,自知不能再問,便收了話頭,一時緩不過來神。

書房靜了下來,隻有灌窗的冷風,浮動著幾人衣擺。

鍾靈毓想,如果這布局之人是姬呂,那此人心計果然不能小覷。

隻是.......這樣一處步步為營的大戲,全是那消弱病軀所為麽。

從白楓失蹤,到聽春風,再到鍾家滅門,牽扯到瑞王一事,卻又能牽連劉黨一脈,如今南山蟄伏,再到.....江南守株待兔。

若當真是他一人所為,如此一步一棋,實在是讓人畏懼。

白執玉忍不住問:“那我阿爹與無塵.....”

鍾靈毓柔聲應著:“京城近來不太平,待到風波過去,我再去接他們進京。”

若是風波過不去,也好過他們再來京城蹚渾水。

白執玉默默點頭,不再多說。

一旁的傅天青多問了一嘴:“三日後便是春日宴,大人此番陡然歸來,隻怕這些人要坐不住了。不知道大人,可有什麽防備?”

三人切切望去,隻見鍾靈毓春衫長立,神思飄忽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很是玄妙高深。

約莫半晌,她才抬頭,對上三人的目光先是一愣,才啟唇。

“並無。”

“.......”

那你一本正經的在想什麽?

......

另一處,官宅之中。

稚南靜靜立在院中,聽完什澤的話,他麵上一怔,有些詫異:“如此天羅地網,竟還教她逃了回來?”

什澤低頭:“當初她貿然離京就有些蹊蹺,如今又輾轉回來。屬下疑心她是估計設此大局,等著我等往裏麵鑽。如今大夏與阿肯丹的誓約已有十多年,殿下何必冒此風險來夏朝。舍利事小,性命事大。夏人素來狡詐,若是慶王.....”

稚南扯了扯嘴角,眼中晦暗不明:“夏人軟弱中庸,即便慶王兵敗,他們也斷然不敢對本殿動手。若他事成,本殿得到舍利,豈不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不過鍾靈毓貿然回京,不得不讓人忌憚。

隻恨先前他潛入相府,沒有殺了她以絕後患。

可事到如今,木已成舟,饒是鍾靈毓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再翻盤了。

什澤見他胸有成竹,便恭聲道:“殿下聖明。”

.....

按理來說,朝中宴請大臣,本應該是在清鴻殿。但因著宮中風光甚好,姬華大手一揮,便將這洗塵宴改成了春日宴,設宴三日,不理朝政。

也算是慰問一番去歲在朝連軸轉的朝臣們。

“鍾大人,許久不見,倒是越發清減了。”都察院的禦史紛紛上前寒暄著。

鍾靈毓身側既無沈檀舟,也無徐澤,隻能鬱悶點頭:“確實。”

右侍郎對上她清淡的目光,頗有些手足無措:“大人,你不在京中的這些時日,大理寺可沒出現什麽紕漏。若是宴後,不妨與我一同回刑部考校一番?”

他滿臉興高采烈,巴不得鍾靈毓多讚揚他幾句。

鍾靈毓自然不能視而不見,便繼續點頭:“我已經看過,確實值得嘉獎,不過此事該沈大人督查,實在輪不到我來考校。”

她一邊說著,一邊在春日宴裏搜尋著沈檀舟的下落,見他遲遲未歸,心中不免有些乏味。

正想著,她陡然覺著身後投來幾道帶著惡意的視線,可回過頭,隻看見影影綽綽的花影,沒有瞧見是何人。

京城的春日宴通常都是兩日,平素裏是在別莊,大臣與宮妃都前去賞春光。

到了姬華這一輩,且不說國庫被先帝虧空殆盡,就看朝政一團亂麻,實在騰不出來修養別莊的功夫。

為了勞逸結合,所幸就從江南運來些紅桃綠柳栽在後宮裏,每逢三月,自可在宮中行宴,也省去了一大筆開支。

眾朝臣卻以為姬華是禮賢下士,君臣無界,連宮闈都可以隨意出入。

但其實也不是那麽隨意。

如鍾靈毓這樣的武臣,自然是不可佩刀負劍。且進宮三日,外臣都不可與宮外聯絡,一是為修身養性,二是為了宮闈安危。

平日裏鍾靈毓是最討厭這樣的宴飲,在宮裏賦閑三日,骨頭都躺軟了。

但今日.....

她眸光隱隱有些銳利。

一旁的侍郎並兩位禦史都情不禁地一寒。

鍾大人這種發現死人的目光是怎麽一回事?

幾人情不自禁四下望了望,再抬頭,卻見先前立在桃樹下的鍾靈毓早已不見蹤影。

“哎?鍾大人又去了何處?”

.....

盛陽宮外。

每逢宮宴,這裏總是戒備森嚴,防止一些好事之徒仰慕貴妃美名,前來滋事。

一眾侍衛瞧見鍾靈毓,倒是沒有多阻攔,稍稍躬身行禮:“見過鍾大人。”

倒也不怪京城大小話本愛寫《大理寺卿與陛下不可說的二三事》,畢竟滿朝文武,隻有鍾大人一人可以隨意出入後宮宮闈。

雖然鍾大人心存避諱,也嫌少在後宮逗留。

鍾靈毓應了一聲。

她立在輝煌的盛陽宮外,不禁升起來幾分近鄉情怯。所有的往事與真相都壓在她的肩上,而眼下,她隻要邁過這道門檻,就能得到答案。

是嗎.....這件事當真與陳雪晴有關嗎?

她失蹤的那兩日,又到底經曆了什麽?為什麽她恰恰是在那兩日失蹤,如果是她做好了私奔的準備,為何又會鬱鬱寡歡的回來?如果她認了命,為何她又會臥病在床三月。

可......

假若陳雪晴與這件事脫不開關係,那她平素裏的笑臉相迎,又都是假的麽?

她攥緊拳頭,隻覺著渾身發冷,再看這座金碧輝煌的盛陽宮,隻覺著恐怖。

“鍾大人?您臉色不大好,可是來娘娘這裏歇歇腳的?”

鍾靈毓茫然回過神,再抬頭,她目光冷了又冷,到底是一句話沒說,邁步走了進去。

是與非,恩與怨,到如今都該大白於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