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有一個人陪伴,說點啥總有人回答,而且有規律和諧且合法的**以外,同居還有很多難以名狀的好處。比如我可以說一下這些話了:
“JP,給我燒點熱水泡腳。”
“親愛的,給我撓撓後背,左肩胛骨附近,再往下點,對,哎……輕點。”
“吾愛(momamour,夠文雅吧?),我今天做個東北傳統菜大醬炒雞蛋怎樣?我蘸生蔥吃,你來點吧?夠意思,給個麵子,嚐一嚐。兩人一起吃蔥,誰也不討厭誰。”
“今天回我媽家吃飯,咱們買個西瓜回去吧?”
……
我覺得最有趣的是我自己跟朋友出去玩,剩下他一個人在家,一方麵能跟閨蜜逛街購物吃飯唱歌,另一方麵還有個人在家裏等著,讓人又愉快又有安全感。我最高興的,就是玩到晚上十點多鍾,JP打電話催我回家,當著很多女朋友的麵,我特意表現得很不在乎,很不耐煩,很不當回事兒,讓她們知道在家裏是我說了算的。哦,是啊,原來我已經把JP這裏當做我自己的另一個家了。
過年之前不久,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高中時候的班長召集每年一次的同學會,時間定在大年初四,要求如果可能,可以攜眷出席。班長是個資深八婆,一直在上海工作,是個過得很豐富精彩的白領,說完了正事兒,就笑嘻嘻地在電話裏跟我說:“把你家的小老外帶上哦。聽說沈陽的那幫都差不多見過了,我還等著看看呢。”
“帶上可以,不過禁止你們調戲。”
“禁止調戲?切……不調戲還讓你帶上幹什麽!”
我納罕:我交的這都是些什麽樣的朋友啊?!
那天JP在打掃房間,我坐在電腦前麵上網,一邊上網一邊想著同學會的時候我穿什麽衣服,做什麽打扮,開什麽玩笑,揭什麽短,想著想著,就像冬天房簷上垂下來的冰淩被豔陽照射得漸漸地融化掉一樣,啪的一下,那個念頭又跳到我的腦袋裏麵來了。
我走出去對他說:“JP,我們就要同學聚會了。農曆年正月初四。”
他轉過來看看我,“哦,好的。怎麽了?”
“你見過我的高中同學了吧?”
“見過一些。”
“如果這次聚會的時候,他們問我,我們現在是什麽狀況了,我怎麽回答?”
“……我們是什麽狀況?”他想一想,“我們就是這個狀況唄,我們住在一起,相處得很愉快,你就跟他們這麽說唄……”
“咱結婚吧。”
各位看得沒錯,我們結婚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做出來的決定,由在下提出的。
早說過了,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兩個字:跳躍。趁著熱乎又黏糊,把該做的事情做了,我不喜歡聽那種故事:一男一女兩人處了好幾年,戴得都膩了,就是不結婚,不結婚就分手,類似個案無數。
我覺得別管中國的還是外國的,大多數條件不錯的男人在麵對婚姻的時候都有一種惰性。都屬於那種沒好上的時候,處處求著你、巴結你,好了之後就特別容易對現狀滿足,半隻腳都懸空了,也不肯往圍成裏麵跳的那種。JP尤其是,法國人的隨意和男人的惰性在他身上很和諧,可我是個中國女人,我是個愛上了他,並且已經跟他同居了的中國女人。
有一個真理經過很多人的驗證了:難得不怕熬,越熬越成熟自信,越好看;女的不行。三十的男的一枝花,三十的女的是那啥,即使成為那啥我也得踩住一枝花,我要抓緊時間結婚,然後名正言順地奴役他,使用他,花他的錢。
我們這不已經都在圍城上方徘徊了嘛,待我在後麵補上一腳,把他踹進去就圓滿了。
我就是這麽想的。
然後我就說了,“咱結婚吧。”
大哥愣住了,然後低頭看地,滿地找答案。
我走過去,抱著他的腰,抬頭看他,看著他的眼睛溫柔地說:“親愛的,你在想什麽啊?在想什麽時候回法國?要與我分離多久?在想給我換一個更高速的網絡好跟你每天視頻約會,還是在想找一個比我好的女朋友?”
他笑一笑,“……你在胡說什麽啊?”
“我沒胡說。我們這麽好,不趁現在把大事兒定下來,以後耽誤了可就不一定什麽樣了。我愛你,我對你的一切都非常滿意,我不想再給別的女孩機會,我覺得我們應該結婚……你覺得我的提議怎麽樣?”
“嗯……”
“你不一定要現在回答我,我可以等你的答複。為了讓你冷靜全麵地對這件事情做客觀的分析,做出冷靜的決定,我打算搬回我爸媽家住,我也不會給你啊?”
“聽出來了啊?”
他把我給抱住,笑著說:“用不著那樣。為什麽我不願意結婚呢?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做夢都能夢見你,我好像從出生開始就在等待你了……我們現在就準備這事兒吧,我剛才有些猶豫就是因為我原本打算是由我,由我向你求婚的。”
真的,我一直都沒有徹底地把他當做是個實在人就對了。他想了這麽半天才想明白,還跟我在那裏編呢,還什麽“猶豫這麽久,是因為打算由他向我求婚的”,轉得挺快啊小鬼。
我心裏暗笑:大哥還有點急智,一個理科生,能打遊戲絕對不看書,有動畫片絕對不堪文藝片的家夥,還跟我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都夢見我,好像從出生開始就在等待我了……”,姐縱橫言情小說這麽多年了,早就對此免疫了。
我抬頭,笑著看著他,“別搞賽詩會了,整點實際的事兒,把這個決定知會一下你的爸媽,看看他們什麽意見。我有個同學在省民政廳,我問問他涉外婚姻的手續怎麽辦。咱盡早操作吧。”
於是乎我們認識七個月之後,在我們同居兩個星期之後,我跟JP大哥開始籌劃結婚事宜了。這就是一個女強人的決斷力和行動力——
我是單純的分割線——
跟JP的父母第一次在網絡上麵見麵,我多少有點緊張。家居裙子的外麵套了一件西服領子的上裝,整體看不倫不類的,但是在視頻鏡頭上看就顯得足夠斯文了。
JP的爸爸莫裏斯,七十八歲,退休農場主,二戰的時候因為父親和哥哥都在法軍抵抗力量中服役,他自己得以免於服兵役。二戰之後的法國滿目瘡痍,百廢待興,被戰爭剝奪了一切的莫裏斯起先在雀巢公司的奶製品加工車間工作,由普通的工人當上了車間主任,又在六十年代的時候,跟著複興的法國一起找回了那種浪漫懶散的生活品味。於是從工廠辭職,用手裏的積蓄買了一塊不大不小的地開農場。莫裏斯老頭兒養過奶牛,喂過雞鴨,打過馬掌,放過蜂箱,鋸過木頭,砍過豺狼。據JP斷斷續續的描述,好像是八十年代初的時候,莫裏斯發了一筆不大不小的意外之財,他農場上麵的一塊農業用地被附近的鄉政府劃成了建築用地,沒有大富,但是妻兒老小從此也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莫裏斯於是提前退休,把剩下的也租給了別的農戶,收些農產品當地租自己帶著全家各國履行。老家夥梳著背頭,像很多老先生一樣,因為自己耳朵不好總以為別人耳朵也不好,因此說話的聲音極大。總體上來說,我覺得我的公公莫裏斯使一個整潔又樸素,慷慨又狡猾,頑固又多心,公平又事兒腦袋的老頭兒,好奇中國吧又總是批評這個批評那個的,喜歡穿顏色鮮豔的衣服還有放了很多糖和油炸食品。當然了,當我們第一次在網絡上見麵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些事情。我稱他為“先生”。
JP的媽媽西蒙娜七十二歲。退休之前是一所高中的教學老師,高級職稱。JP的臉長得跟他媽媽一摸一樣,所謂相由心生,我後來的感覺,西蒙娜是一個敦厚和氣的老太太。她的爸爸在戰前曾經是一個省級測量局的總工程師,官拜副局級,家在巴黎頗有田宅,所以他們結婚的時候,她爸爸,也就是JP的外公不太喜歡窮小子莫裏斯。他外公去世之後,留下了三幢房子,其中一棟在巴黎近郊的,可以租給六個家庭住的小樓分給了長女西蒙娜。兩夫妻在最初的日子裏,主要的經濟來源就是這幢小樓的租金。他們肯定是苦日子過來的人,對待物質,特別是食物的態度十分的恭敬而虔誠。後來在我跟隨JP來到法國生活之後,曾經有一次,我的婆婆西蒙娜切了半棵大白菜(半棵大白菜啊,童鞋們)給我,笑嘻嘻地說:“看,這時我今天早上買的中國白菜,味道非常好,香噴噴的,咱倆一家一半吧。”當然了,話說第一次通話的時候,我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之前她問JP的那句“她真誠嗎”上麵,我稱呼她為“夫人”,為了顯得我真誠,我的表情最凝重而且有點凶巴巴的。
(我來到法國之後才發現,我的鬥爭重點根本就不是他媽,而是JP那不時可惡的老爹,還有他總是十分劇惡的天主教信徒嫂子。此時按下,以後祥表。)——
我是準備通話的分割線——
JP說:“爸爸媽媽,我跟Clair打算結婚了。”
他爸:“……”
他們:“……”
JP:“你們聽見沒?音響還好用吧?”
他爸:“……是的。”
他媽:“……”
我對著鏡頭笑笑,提醒他倆,“祝福我們不?”
大約過了五秒鍾,他爸忽然間眉飛色舞,“這真是太好了,這真是個好消息!不過你們的決定做得這麽快,你的父母們怎麽說?他們總會有點驚訝吧?”
我跟莫裏斯的較量從這裏就開始了,他這句話似乎是在詢問我父母的意見,但是實際上是說我們的決定做得太快,他有點驚訝、抱怨、聲東擊西。
我回答道:“我的父母有點驚訝,但是他們完全尊重我跟JP的想法。”
老頭子笑,“那很好。”
他媽媽這時候才開腔,“所以你們已經想清楚了,做了這個決定了?”
JP:“是的,媽媽。”
西蒙娜:“那麽我衷心地祝福你們。Clair,我想要對你說。”
“是的,夫人,我聽著呢。”
“JP離開你,獨自回法國的日子裏,他十分想念你。茶飯不香,他很憔悴。所以,請你真的善待JP。你會嗎?Clair。”
“是的。我會的。”
我嘴上這樣回答,實際上我心裏是頗有些抵觸的。我覺得這個未來的老婆婆就是在我跟她兒子結婚之前要給我一個威懾,一個壓力,後來在我真的了解了她以後,我覺得她說的話總是由衷的、善意的。
而公公莫裏斯呢?還真的總是狡猾的,拐彎抹角的——
我是初次交手的分割線——
那天晚上我問JP:“要是我跟你爸同時掉到水裏了,你去救誰?”
“你……”
“條件是我們都不會遊泳。”我在他回答之前抓緊說,以防他爸也是個遊泳健將。
黑暗裏的JP輕輕說:“你在擔心什麽,我親愛的?你在擔心我的父母?他們今天對我們結婚的決定十分高興啊。”
“……我怕他們背後跟你說不行。”我說。
“你多心了,他們不會那樣了。”他頓了一頓,忽然想起了什麽,頗彷徨,“是不是……是不是你媽你爸背後跟你說不讓你跟我結婚了?”
我騰地坐起來,“你問這話就是沒良心!我媽我把背後說不行?這怎麽可能?你沒見我媽我把有多喜歡你?”
他把我拉回去,“……你是不是快到生理期了,怎麽這麽愛激動呢?”
“你才快到生理期了呢!……你這次用棉條還是衛生巾?”
他嗬嗬笑起來,“你看,這麽嚴肅的討論你還抬杠。”
我抱著他的大白肚子,手指刷一刷上麵的汗毛,“為了更慎重一點,在正式辦手續之前我得再問問你:你原來結過婚沒有?”
“沒有。”
“你爸媽是一婚不?”
“是的。”他回答,“你爸媽呢?”
“也是的。”我說,“他們是一九七零年結婚的。”
“我爸媽是一九六七年結婚的。”JP說。
“哎呀……”我略沉吟,眼眶濕了,“他們結婚的時間比我們的歲數都大。”
“……親愛的,你這是廢話吧?”他拍拍我的後背。
我抱著他,“JP,你覺得對於一個婚姻,什麽是維係它的最重要的因素?”
他想一想,“不是金錢。”
“嗯,富翁離婚的最多。”我同意。
“不是聲名。”
“嗯,名人離婚的僅次於富翁。”我同意。
“不是智商。”
“嗯,科學家離婚的也不少。”我也同意。
“是忠誠。”JP下了結論,“是無論任何環境、任何挑戰和**的,夫妻兩人對對方的忠誠。”
我心裏麵嬤嬤地重複著他的話,肯定是生理期的緣故,我這麽愛激動。否則怎麽會這麽簡單的話也讓我流出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