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藤野繪裏走進萬樂門舞廳時,艾琳正和小澤吾在舞池裏漫步。隨著一段舒緩的音樂,小澤吾給艾琳講起他的妹妹。小澤吾說妹妹比他小五歲,從小到大都是全家最喜歡的人,但卻不幸得了絕症,一年前在東京一家醫院裏去世。小澤吾說到這裏,聲音低下去,好一會兒才哽咽著又說:“可惜我公務在身,妹妹去世也無法陪在她身邊。父親來信說妹妹臨死一直在念叨我這個哥哥,但我卻隻能對著她的照片垂淚。”

小澤吾的聲音再次低下去,艾琳敏感的鼻子嗅到一絲淡淡的眼淚味道,她發現小澤吾的眼圈裏閃著點點淚光。這使她想起在小澤吾寓所裏見過的那張照片,她想不到這個近乎猥瑣的男人竟然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麵,她想安慰小澤吾幾句,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直到一段樂曲結束,他們始終沉默無言。

兩個人走出舞池時,艾琳看見穿著一身灰色長袍的藤野繪裏手搖折扇,站在一根柱子旁邊向他們微笑致意。小澤吾也看到藤野,大笑著迎上去說:“藤野君終於聽從我的勸告,願意到這裏來領略艾琳小姐的風采了,一會兒你們一定要跳一曲,再近距離感受一下。”

藤野繪裏臉衝著小澤吾,眼睛卻看著艾琳說:“但願艾琳小姐能夠賞光,給鄙人一次感受的機會。”

艾琳本能地覺得藤野來者不善,他的眼神裏有著某種無法看穿的深意,她淡淡地笑笑說:“藤野先生客氣了,能給您做舞伴是我的榮幸。”

艾琳隨著藤野走進舞池時,再次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寒氣,她覺得藤野會像上次那樣對自己盤問一番,但沒有想到在悠揚的樂曲聲中,藤野卻談起了家鄉的櫻花。他細致入微地描述了櫻花的美麗,最後又說起了每年母親做的櫻花壽司。藤野繪裏顯然是起了思鄉的情愫,一曲結束後,他邀請小澤吾和艾琳去日本餐館吃宵夜。艾琳本想拒絕,但在小澤吾一再要求下隻得同行。艾琳隨著兩個人下樓時,看到靠在吧台邊的南麗衝她舉了舉手裏的酒杯。艾琳知道南麗是替她擔心,讓她注意保護自己,就笑著點了點頭。

南城秋天的夜晚已經有了涼意,走出萬樂門舞廳時,艾琳感覺夜風沉甸甸的,含著濕涼的水汽,不由得抱緊了兩肩。一股脂肪味從後麵包圍過來,小澤吾把外套披到她身上。藤野繪裏拉開車門時,和兩個人開玩笑說:“小澤君很體貼嘛。”

雖然已是深夜,洋人街上依舊燈光通明,掛著各國國旗的餐館都在營業。洋人街並非一條真正的街道,而是一座城中之城。最初這裏是南城的使館區,各個國家的外事機構都匯聚於此,在鴉片戰爭期間,各國紛紛劃出自己的租界,各租界連成一片,就形成了外國人的聚居地洋人街。漸漸地,餐館、商店、服裝店紛紛開張營業,這裏又成了繁華的商業區。

汽車轉過兩個街角後,在一家店鋪前麵停下來,艾琳看見一串長燈籠掛在店門邊,上麵寫著“北國之春料理”幾個字。兩個男人似乎專為買醉而來,隻要了幾個簡單的小菜,要得更多的是清酒,邊喝邊聊自己的家鄉。兩瓶酒很快見了底,身穿和服的侍者又端上來另外兩瓶。

艾琳喝得很少,一直給他們倒酒布菜,時刻注意著他們的談話。作為一名特工人員,她非常清楚,越是在這樣的場合下,越容易得到至關重要的情報,而泄露機密的人往往還毫不知情。幾瓶酒下肚後,藤野繪裏和小澤吾都有些醉了,搖搖晃晃起身拉艾琳的手。艾琳知道他們是想唱歌跳舞,她對日本歌舞非常反感,借故去洗手間躲了出去。

艾琳的時間掌握得很好,回到包間裏時藤野繪裏和小澤吾剛剛跳完,正互相攙扶著坐下去。艾琳的手觸到格子門時,聽到他們用日本話說起了一批要從東北運來的軍火,艾琳就在門外停頓了幾秒鍾。她拉開門時,發覺藤野繪裏臉上露出一絲警惕的神色,艾琳似乎還看見,他飛快地衝小澤吾使了個眼色。小澤吾卻不以為然地繼續說下去,直到藤野繪裏拍他的肩膀才停下來。

“你們是不是在說家鄉的什麽事情,能不能也讓我分享一下你們的快樂?”艾琳機智地說。在小澤吾麵前,她從未暴露過自己通曉日語,事實上在特訓班她就接受過語言訓練,主要科目就是日語和英語。

小澤吾笑而不答,藤野繪裏則把話題岔開,談論起日本的茶道。

半個月後,一場雨把南城帶進了深秋,黑水河泛起了清冷的波浪,街道兩邊的樹木紛紛落下枯黃的葉子,整座南城滿目蕭瑟,讓人倍覺淒涼。這天下午,一縷秋日的殘陽像疲憊的手,無力地落在守缺園的木樓上時,樓前那塊正方形的空地上迅速集結了一群黑衣人。他們荷槍實彈全副武裝,正等待著上司一聲令下,就要到戈登堡去抓人。此時,他們的上司藤野繪裏中佐正像一尊雕像坐在二樓辦公桌後麵,眼睛死死盯著那部黑色電話。半月前在北國之春料理把假情報透露出去後,他就一直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他認為自己的判斷不會錯,那個名叫艾琳的舞女肯定是軍統的特工。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電話卻始終無聲無息,他有些坐不住了,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出現了失誤。他站起身走出辦公室,站在木製的欄杆前向樓下看去,他的手下正嚴陣以待聽候命令。按正常的行程,他們派出的誘餌早該進入對方的伏擊區了,但電話卻遲遲沒有響起。就在藤野繪裏猶豫著要不要取消行動時,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前方人員匯報,說物資已經被人劫走了。藤野繪裏的臉上就浮現出一絲冷笑。

放下電話,藤野繪裏快步走到欄杆前,準備向手下發布出擊的命令。但他的右手舉起來,像一隻怪異的鳥在空中停頓片刻後,卻沒有果斷地揮下去,而是輕輕放了下來。就在這一瞬間,藤野繪裏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他要放長線釣大魚,利用艾琳來個將計就計。

藤野繪裏無聲地笑了笑,衝著樓下的人說:“解散,今天的行動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