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守缺園變成了一個花團錦簇的世界,艾琳走上園中卵石鋪成的小徑時,聽到柳蔭深處傳出流水和鶯啼聲。艾琳轉個彎踏上一座曲折的木橋,看到橋下清澈的水中遊動著一群五顏六色的魚。艾琳並不急於趕到園子後麵的那座木樓去,她甚至還駐足在橋邊觀賞起荷花。艾琳需要想一想何奎招自己來有什麽事情,以便提早做好準備。自從上次軍火被共產黨劫走後,何奎就很少再和艾琳聯係,她直接的上級仍然還是吳鵬。吳鵬曾經有些幸災樂禍地告訴艾琳,何奎被上麵狠狠批了一頓。吳鵬提醒她說:“因為這件事,何奎對你我意見很大,咱們得小心一點,以免被老狐狸抓到什麽把柄。”
艾琳走進何奎的辦公室,何奎沒有看她,他專心致誌地修理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手裏不時抄起鑷子和改錐,鼻梁上甚至還戴了一隻專業人士才用的放大鏡。他從放大鏡上麵看了一眼敬禮的艾琳,擺擺手示意她坐到牆邊的沙發上,然後就很隨意地和艾琳拉起家常。他問艾琳在萬樂門的生活怎麽樣,甚至還問起艾琳黑水河邊租住的房子住得合不合適。說這些話時,何奎的手上一直在不停忙著,就好像他不是軍統南城情報站的站長,而是一名專業的眼鏡修理人員,正邊幹活邊和熟人說著閑話。十幾分鍾後,何奎的修理工作終於結束,他把那副眼鏡架到鼻梁上,轉著腦袋在辦公室裏四下看了一圈,最後把目光停在艾琳的臉上。
“聽說你和新來駐防南城的趙鐵軍師長是老熟人?”何奎似乎不經意地問。
“說起來也算不上什麽老熟人,不過倒是早就認識,趙師長還是八十八師偵察排長時,有一次執行任務負了傷,我曾經給他包紮過傷口。”艾琳回答說。
何奎點點頭,把眼鏡摘下來,又用改錐緊了緊某隻螺釘說:“這樣就好辦多了,有傳言說趙師長有些厭戰情緒,你從現在開始要多留心他的動向,有什麽異常及時向我匯報。”何奎重新把眼鏡戴上,轉轉腦袋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一隻手伸向鯰魚須似的胡子不停地撚起來。
艾琳臨走時何奎又叫住她叮囑:“此事要嚴格保密,不要透露給任何人,包括吳站長。”
艾琳行了個軍禮,說:“是!”
午後,杜二寶把黃包車停在黑水河邊艾琳的住處門外。他把車拉進一棵柳樹的陰涼裏,扯下纏在脖子上的手巾擦汗,眼睛似乎不經意地向二樓艾琳的臥室窗口看過去。窗戶上空空如也,並沒有出現他期待的杜鵑花。二寶知道艾琳現在沒有情報要傳遞給他,但他仍然不想走。他早就已經發現自己每天從車場取出車後,總是本能地邁開腿要跑到這裏來。他渴望見到艾琳,雖然他知道自己一句話也不能和她說,隻能單純做她的車夫,但那種發自內心的渴望卻依然無比強烈地一次次湧上來,催促著他向這裏跑。
二寶擦完汗,把手巾重新纏到脖子上,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他知道,按艾琳的習慣這時候一般都會出門去萬福茶樓喝茶,但今天二寶等了好一會兒仍然不見她出來。二寶害怕引起別人的懷疑,隻得拉起車又上了路。
二寶和他的車消失在大街上後,躲在二樓臥室窗簾後的艾琳像一攤泥似的倒在了**,她其實和二寶一樣每天都會習慣性地尋找對方的身影,不論是在住處還是在萬樂門,每次出門時她都會四處打量一番,直到確認二寶不在附近時,才會無奈地坐進別人的黃包車裏。雖然艾琳知道即使坐進二寶的車裏,她能夠做的也隻是在二寶身後默默地嗅著他身上的味道,看他生著瘦削肩膀的背影,但就是無法遏製住內心深處的渴望。艾琳的心態是從戈登堡趙鐵軍的別墅裏回來後開始發生變化的,她發現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趙鐵軍胳膊上那隻形如眼睛的怪異傷痕常常出現在腦海裏。吃飯時,那隻怪眼會出現在飯碗裏餐桌上;走路時,那隻怪眼會出現在街道上;在舞池裏跳舞時,那隻怪眼會出現在旋轉的霓虹燈上;躺在**時,那隻怪眼就直直地從頭頂的天棚上向她看過來。在她想起二寶時,這隻眼睛就會變成一隻醜陋的嘴巴,向她發出可怕的警告,提醒她自己是個賣身為生的賤女人,根本配不上二寶。艾琳開始有意和二寶疏遠起來,隻要不是有情報需要傳遞,她就盡量避免和他接觸。
艾琳愣愣地發了會兒呆,從**坐起來,從床頭櫃的抽屜裏翻出剪刀和一遝紅色的紙,飛快地剪起來。屋子裏頃刻充滿了剪刀咬過紙張和刀刃互相咬合的聲音。細碎的紙屑紛紛揚揚從她的手裏散落下來。這個下午,艾琳一直在近乎瘋狂地剪紙,她剪的一律都是杜鵑花。一朵朵造型各異花式不同的杜鵑花在她的手上競相開放,把她的房間裝扮成一座奇異的杜鵑的花園。直到剪光了所有的紙張後,艾琳才終於停了下來。
傍晚時分,張嫂推開門喊艾琳吃飯時,向屋子裏看了一眼就驚異地張大了嘴巴,她看見臥室的地板像雪一樣落了厚厚一層碎紙屑,而艾琳正躺在無數朵杜鵑花裏,眼睛望著棚頂發呆。
張嫂踏著紙屑走過來,俯下身子輕聲問:“小姐,你沒事吧?”
艾琳依然躺在**,慢聲慢氣地答:“張嫂,我沒事,隻是剪得有些累了。”
張嫂說:“飯已經做好了。”
艾琳說:“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隨後就到。”
張嫂轉身要走的時候,看見有兩道淚痕掛在艾琳鼻子的兩側,像兩條奇異的飾物般閃著晶瑩的銀色光亮,她想說什麽,但隻是張了張嘴,到底也沒有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