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梁蓁關了燈躺在**,一閉上眼就是江屹的模樣,耳朵裏循環著他那句簡單的告白,怎麽也睡不著。

於是掀被子起床,躡手躡腳開門,翻過陽台的牆。

梁蓁屈指叩門,清脆的敲擊聲仿若她突突的心跳。

自初中以後,江屹就不讓她半夜翻牆來找他了,她不知道自己這回會不會被趕出去。

腳步聲響起,很快,門從裏打開。

“阿蓁?”

還算清醒的聲音,顯然也沒睡。

梁蓁不管江屹要說什麽,先一步截斷他的話,蒙混進屋,“好冷好冷,讓我先進去。”

夏夜微涼,江屹見梁蓁睡衣單薄,側過身讓她進來,低聲問:“怎麽還不睡?”

“我睡不著。”梁蓁可憐兮兮地說,“江屹,再親一次吧。”

不然她一直想著,一直想著,根本無法入睡。

“再親一次嘛。”她念念叨叨,換了種語調。

江屹招架不住,在黑暗中摸索著,低頭吻她。

這一夜,他們說了很多很多的話,聊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江屹第一次和人談起自己小學被霸淩的經曆,梁蓁特別心疼,摸摸他的發安慰。江屹卻笑著搖搖頭,他早就走出來了,說這個隻是想告訴梁蓁,她對他是多麽重要。

“蓁蓁,我好喜歡你。”他一遍遍重複。

“知道了知道了,別說了。”梁蓁聽得不好意思,故意踹他一腳,他也不躲開,繼續說,就算把愛意表達一百遍,也不嫌膩。

聊到深夜,又吻到一起。梁蓁想在江屹這睡,江屹不肯,她隻能依依不舍地回了房間。

入睡後,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大雨瓢潑的樹林,白衣飄飄的清秀公子在被一群人欺負。

紅衣女俠梁蓁手執長劍,孤身將那些圖謀不軌的歹人盡數打跑。她跑去扶住虛弱的公子,問道:“你還好嗎?”

公子想說話,猛地咳出了血。

梁蓁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驚人。

大雨傾盆,她帶著發燒的公子回到小樹林的木屋。

他的衣服濕透了,梁蓁隻好幫他脫下。她是個正直女俠,是蒙著眼脫的,什麽也沒看清。

公子在她的細心照料下轉醒。

公子有耳疾,安靜溫柔,會燒飯,人又聰明又好看,梁蓁漸漸喜歡上了他。

某一夜,她偷偷跑去看河裏洗澡的公子。

公子在草地上脫去外衣,大樹後的梁蓁默默捂住發燙的臉。

就在公子要繼續脫時,梁蓁眼前一黑,因鼻血流失過多身亡。

夢裏的她在一年後重生了,可公子已遁入佛門,遠離紅塵。

梁蓁氣得直跺腳,明明那麽膩人地說喜歡她,現在居然出家當和尚了。

她憤憤不平,直接將他從寺廟抓來當她的壓寨相公。

公子見到梁蓁後怔愣不已,原來公子是以為她去世了,才不想踏入紅塵。梁蓁再度高興起來,壓著公子親吻。

夜裏吻了多久,夢裏就吻了多久。

……

次日早晨,梁蓁迷迷糊糊醒來,望著天花板發呆。

她都做了什麽夢……

那公子頂得分明是江屹的臉,她還偷看他洗澡,她怎麽跟個變態一樣……

還流鼻血死了,這是梁蓁最不能接受的。

她羞澀地捂著眼睛大叫了一聲,把臉埋進被窩,卷著被子滾了幾下,像撒歡的小狗。

薑少梅聽見她的叫聲,在樓下喊:“蓁蓁,怎麽了?”

梁蓁不回答,壓著想要繼續尖叫的衝動,在**來回滾。

昨晚的記憶湧入腦中,她不記得他們親了多久,僅記得周圍很黑,他們從拘束站著到緊緊抱著。看不見對方,隻能聽見聲音。

梁蓁摸了摸嘴唇,麻麻的,還有點腫。她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薑少梅一臉擔憂地推門而入:“怎麽了怎麽了?”

梁蓁停住,露出炸毛的腦袋,臉蛋紅紅。她指著地板,結結巴巴:“有、有蟑螂……”

薑少梅左右看了看,沒見著蟑螂,說:“回頭我讓你爸買點蟑螂藥。”又指著梁蓁,“還以為你又摔了呢。醒了就下去吃早飯,別放假了就賴著不起,餓多了對身體不好。”

“好的媽媽。”梁蓁乖乖點頭。

薑少梅下樓了。梁蓁又在**手舞足蹈了一會兒,才慢吞吞爬起來洗漱。刷牙要哼歌,洗完臉還要對著鏡子傻樂,她像蝴蝶一樣長了翅膀,飛到了半空中。

吃個飯的時間,她就想江屹了,敲敲他的陽台門,念道:“江屹江屹……”

江屹開了門,梁蓁對他露出大大的笑臉:“早上好!”

“早。”江屹笑著回。

“你幾點睡的?”

“不知道……”他一夜未眠。

“早飯吃了嗎?”

“吃了。”

梁蓁黏黏糊糊拖著長音,問道:“那要不要來我家打遊戲啊?”

江屹點點頭。

兩人都沒有提昨天的事,眼睛彎彎的,映著對方的倒影。

梁蓁熟練地啟動遊戲機,隨意挑了個卡帶,坐到他左邊,和他緊挨著

她不再是從前的菜鳥,有江屹帶著,花了不到三分鍾就把魂鬥羅第一關速通了。

電視機進入加載第二關的畫麵,梁蓁心猿意馬,放下手柄,小尾指在他的手背上撓撓碰碰,畫著愛心。

江屹笑,垂手抓住了梁蓁纖細的腕,一點點向下探,直到把她的手全部包進掌心。

梁蓁呆了片刻,隨即反握住他,拇指在他手背上摸來摸去,摩挲他突出的指骨。

他的手心好熱,沒一會兒她也被捂熱了,但江屹仍沒鬆手,這下梁蓁臉也熱了。

遊戲已經加載完畢,但兩人都不想放開,就這麽一直安靜地牽著。

屏幕裏的小紅人和小藍人站在起點的位置,同樣緊緊相依。

起初梁蓁還規矩著,須臾,她不安分地動了動。江屹以為她想抽出手,便鬆了力氣。誰料梁蓁換了種牽法,將指節扣入他的指縫,重新握住。

江屹一頓,掌心出了層薄薄的汗。

十指相扣的握法比普通牽手方式更加緊密,骨節相貼,指指相扣,嵌入對方的空隙,難以分離。

兩人揣著同樣的心動,各自撇開臉,一個看向地板,一個盯著遊戲機,卻又默契地握對方更緊。

“咚咚——”

房間門突然被敲響,外麵傳來薑少梅的聲音,“蓁蓁……”

兩人都被嚇得一哆嗦,想抽出手,可他們的手指扣得太緊,第一時間竟然卡住,抽不出來。

“今天買的西瓜很甜,你快嚐一嚐。”薑少梅端著一盤西瓜進來。

梁蓁猛地用力,終於收回手。她裝模作樣回頭,迎上去拿西瓜,“啊,剛好我想吃西瓜。”

“小屹也在啊,快來吃西瓜。”

江屹起身,熱著臉:“謝謝阿姨……”

薑少梅看著兩人的大紅臉,疑惑問:“這麽熱幹嘛不開空調啊?”

梁蓁吃了一口西瓜,聞言被嗆到,彎腰拚命咳嗽,江屹忙幫她拍背。

“我、我怕感冒。”她胡謅道。

薑少梅說:“你就是體質太差了,現在畢業了有時間,多出去跑跑步,鍛煉身體。”

梁蓁在心裏反駁,明明小時候經常生病的是江屹。

“好的媽媽,等天不熱了我就去跑步。”她胡言亂語。

薑少梅滿意地轉身離開。

梁蓁緊張地啃完一塊西瓜,完全是豬八戒吃人參果的狀態,嚐不出一點味道。直到門被關上,她才放下心,擦擦嘴。

兩人坐在地板上麵麵相覷,梁蓁想到什麽,突然咯咯笑了起來,笑聲如銀鈴般清脆。

江屹也無聲地笑。

“你怎麽不吃?”梁蓁遞西瓜。

江屹接過,咬了一口。

梁蓁問:“甜嗎?”

江屹說:“甜。”

花了幾分鍾吃完一盤瓜,梁蓁拿紙巾抹了抹手上的汁水,轉頭看了看,房門緊閉,沒有任何腳步聲。她壓低聲音問:“江屹,可以繼續牽嗎?”

江屹沒說話,動了動手臂,再次牽住她。

遊戲裏掛機的小人被炮火轟死了,響起悲壯的慘叫聲。兩人無暇顧及,視線對上的那刻,他們已然情不自禁。

手握得更緊,頭慢慢貼近,直到鼻尖抵著鼻尖,氣息交織。

漫天的雲霞不及此時的心頭滾熱。梁蓁閉上了眼睛,江屹輕輕吻了上去。

屋外的蟬噪聲在這一刻靜了,世界隻剩下彼此的呼吸。

一切一切,好像最初的夏天。

梁蓁腦袋暈暈地想,落難公子和紅衣女俠喜結連理,才是他最好的歸宿。

……

過了幾天,高考成績出來了。梁蓁考到了曆史最高分,報A大不成問題,江屹也穩定發揮。

放榜後,梁蓁在家裏都是橫著走的。梁爸梁媽樂得合不攏嘴,每天對來店裏的客人炫耀。她的誌願還沒填完,他們就已經在盤算著要在哪家酒店宴請親朋好友,對梁蓁百依百順。梁蓁享受到了十幾年來最高的待遇,看小說打遊戲再沒人阻攔,她說想出去旅遊,她爸直接爽快轉賬。

梁蓁四處了解了一圈。周朗已經準備好了留學材料,跑去了大西北旅遊;小琪的分數夠上航大,不過可能讀不了人工智能,她選擇了專業調劑;劉子英考得不錯,但放棄了名校,報了公安大學。

每個人都走上了自己的道路,她也將前往自己的未來。她很慶幸,還有一個人一直在她的身邊。

不幸的是,和江屹互通心意不到一個月,梁蓁就被薑少梅看穿了他們的事。

主要是梁蓁的表現太明顯了,她的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吃飯會突然樂出聲,和江屹買個水果都是蹦著走的,二十四小時裏有十二個小時和江屹待在一起。薑少梅是過來人,梁蓁看江屹的眼神,她一瞧就知道有蹊蹺。

薑少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某天晚上和孫美華聊了這事。

兩個女人在自家後院裏談天,感慨兩個孩子已經長大了。她們笑著分享有關孩子的趣事,正說到梁蓁和江屹上高中時被叫家長時,就看到她們話中的人手牽著手從街口出來。

應薑少梅鍛煉身體的要求,梁蓁最近每晚會拉著江屹出去散步,夜裏黑,隻剩兩個人的時候,他們自然而然會牽起對方的手。回來的路上也沒鬆開,好巧不巧,被自家媽媽撞個正著。

梁蓁第一反應是轉身逃跑,薑少梅叫住她:“蓁蓁,你跑什麽呢?”

梁蓁驚恐地頓住腳步,硬著頭皮回去。她想抽出手,但江屹不放,反而用力握了握她的。

“沒關係。”江屹輕輕地和她說。

街口有一盞路燈,年歲已久,還沒有頭頂的月色明亮。

兩人從昏昏沉沉的燈下慢慢走到家長麵前。孫美華瞟了江屹一眼,江屹直接認了:“媽,薑阿姨,是我先喜歡的蓁蓁。”

他一出聲,梁蓁臉紅成了蘋果,語無倫次地說:“孫阿姨,不是不是,我也喜歡江屹的……”她又看向薑少梅,“媽媽,我、我、我……”

薑少梅“哎喲”了一聲,打了下梁蓁的頭:“沒事的,談戀愛就好好談嘛,我又不是那種不開明的家長。”

“欸?”梁蓁睜大眼睛。

薑少梅笑說:“就你們倆那點小心思,真當我們不知道嗎?”

兩個孩子是她們看著長大的,都乖巧懂事,她們相信他們有分寸,就算在一起也不會做出過於出格的事。

孫美華比薑少梅知道得更早,從小學畢業,江屹提出要和梁蓁讀一所學校起,她就注意到江屹心中那顆小小的種子在發芽。

她笑眯眯對梁蓁說:“蓁蓁,阿姨平時工作忙,多虧了你一直照顧江屹,阿姨要謝謝你。”

“啊……阿姨,我哪有,是江屹在照顧我。”

孫美華搖搖頭,“總之,江屹以後要是對你不好,你第一個來告訴阿姨,我替你出氣。”她看向江屹,江屹立馬作出保證,“媽,薑阿姨,我會對蓁蓁好,我真的很喜歡蓁蓁……”

他一個內斂的人那麽堅定地在家長麵前表達心意,梁蓁現在隻知道臉紅,一點不敢看他,害羞地製止,“你、你不要說了……”

薑少梅抿嘴笑:“小屹,阿姨放心你,沒有你,蓁蓁高考可能也考不了這麽高的分。好了,你倆先進去吧。”她摸了摸梁蓁的發,“哎蓁蓁,手先別牽了,你爸現在還不知道,別讓他看見,他可能還接受不了,過幾天我再慢慢和他說……”

“媽媽!”梁蓁喊了一聲,冒著熱氣甩開江屹的手,頭也不回噠噠噠跑上了樓。

薑少梅忍俊不禁。

沒有遭到家長反對的梁蓁與江屹,越發小心翼翼守護起他們青澀的愛戀。

在梁蓁眼裏,江屹是個天才,他竟然早在初三那年就悟透了“喜歡”的真諦。

梁蓁始終記得,在她為妙宜的事情與他爭執時,江屹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訴她,喜歡是為一個人變得更好,而不是和他一起墮落。她那時候不懂,還和他吵了一架,如今回憶起來心境全然不同。

說來奇怪,雖然談了戀愛,但梁蓁感覺他們的關係其實沒有太大的變化。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和江屹玩玩鬧鬧,說說笑笑,偶爾會在沒人的時候和他牽手擁抱,親密地接吻。梁蓁總覺得,把“男朋友”或“戀人”這種稱呼放在江屹身上,似乎都有些不夠。

電腦上放著肥皂劇,梁蓁又把江屹抓來陪看。

盛夏的午後,似火的烈陽將地麵炙烤著升騰起熱浪。街道空無一人,隻有一排排綠葉繁茂的行道樹在暖風中沙沙搖曳。

空調房裏,兩人倚在小沙發上,看屏幕裏甜蜜告白的男女主。

梁蓁把頭靠在江屹肩頭,問道:“江屹,我們是男女朋友嗎?”

江屹笑了一下:“你說呢?”

“可是我感覺如果叫你男朋友,聽起來都好生分。”

“你叫我名字就好了。”

“哦,那你叫我什麽?”

江屹想了想,柔聲道:“寶寶?”

梁蓁頓了下,羞得麵紅耳赤,嫌棄地推他:“什麽啊,肉麻死了。”

江屹又叫一聲,“寶寶。”

“不要這麽叫我……”

江屹換了稱呼:“阿蓁。”

梁蓁想到紙飛機上的字,打開抽屜拿出那張滿是折痕的粉色卡紙。

“你看。”

江屹摸著上麵的兩個字,又牽住了梁蓁的手。

梁蓁玩著他幹淨漂亮的手指,笑嘻嘻問:“江屹,你那時候就喜歡我了嗎?”

“嗯。”

“那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江屹認真思考了會兒,誠實地答:“我不知道,好像在我明白喜歡這個詞的意思之後,腦子裏就一直是你了。”

“咦,你真肉麻。”梁蓁睨他一眼,又美滋滋地樂,“江屹,我好看嗎?”

“好看。”

“江屹,你喜歡我這麽久,就不怕我不喜歡你嗎?”

“怕過很多次。”

“那你會一直喜歡我嗎?”

“會。”

“江屹……”

“江屹江屹江屹……”

明明認識快十年,梁蓁還是有好多話想和他說。她沒法一時間全說完,剩下的問題,留給時間慢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