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絢爛的香格裏酒店大廳裏,早已經高朋滿座,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著,餐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鮮紅的龍蝦扭著妖嬈的身姿,注視著來賓們臉上那充滿祝福的笑容,雪白的山藥泥被精心地設計出一幅冰清玉潔的“雪景圖”……紅色的地毯灑滿粉色的花瓣,大廳中間的舞台上掛滿彩紗、鮮花、氣球……滿場彌漫著浪漫的氣息和幸福的喜悅。
台上的新娘和新郎深情地相擁在一起,台下三三兩兩的好事者,歡呼著“親一個!”“親一個!”
童曼那張嬌羞的臉埋進了新郎的懷裏,身後的白紗一直拖到五米之外,剛好在年十一就座的那一桌附近。他還是來了,怎麽能不來呢?答應過童曼的事,他沒有一件會爽約,包括參加她的婚禮。
隻不過,年十一的那張臉實在難看到了極點,手中的香煙一支接著一支,從走進這裏就沒有斷過。不過,得虧多了煙霧,遮住了他那張難看到極點的臉。他也知道自己不會好看,與其讓別人看見,不如用煙擋著,以免別人看出端倪。
大家目光一致地注視著舞台上的一對新人,沒有人會看向他,其實,這裏根本沒有人認識他,他也和任何人都搭不上話。
落地窗一塵不染,窗外是喧嘩的大街,如流的車輛和人群倉皇地交錯著。此刻,他眼裏那一張張陌生的臉上,寫滿了奔波和疲憊,就連那些剛剛放學的孩子,臉上洋溢著的笑容也是僵硬的。
結婚典禮結束了。
新郎新娘退場換服裝,酒宴開始。
舞台交給了演員們,有唱歌的、跳舞的,還有樂隊現場伴奏。大家慫恿一位長得頗像某位韓國明星的伴娘上台跳舞,那姑娘也大大方方地上了台,展示自己優美的舞姿。至於她跳得如何,年十一並沒有興趣關注,隻注意到她脖子上那條項鏈,是去年他到上海出差,買給童曼的禮物。而此時此刻,它卻戴在別人的身上。
那條項鏈在燈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把那姑娘並不白皙的皮膚竟然襯托得十分好看。他還記得當時童曼打開盒子看到項鏈時驚喜的表情,滿臉的幸福,像一朵剛剛盛開的蓮花。他還記得童曼說,如果哪天他們分手了,就把它送給朋友。年十一問為什麽,童曼說因為舍不得扔掉,但珍藏起來又會很痛苦。年十一又問為什麽要分開。童曼回答就是隨便說說,我們不分開。可今天的童曼,看起來與他是那麽疏遠,那麽陌生,那麽冷淡。
酒席還沒結束,年十一就離開了,他心裏害怕,害怕新郎新娘來敬酒,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做出什麽傻事來,或者說出什麽傻話來,即便再努力地控製自己,也保不準會露出一些痛苦的神色。人家這是婚禮,不是葬禮,他這張表情難看的臉實在太不合時宜,不如早點離開,以免讓童曼尷尬。
走出酒店大門,年十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大街上飄落的銀杏樹葉把街道點綴得韻味十足,初秋的風像個藝術家,精心打理著這座古老的城市。其實這座城市何須秋風打理,何須落葉點綴?它本就曆史悠久、古樸厚重、豐富多彩,白天有白天的熱鬧繁華,夜晚有夜晚的璀璨絢麗。而此刻的秋風,是如此多情。
年十一感到一陣寒風侵體,他的身子歪了歪,腳下不聽使喚地來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正是這一陣寒風,把他的靈魂從軀體裏抽離開來。他感到一股力量穿胸而過,迅速地飛出他的身體!他被狠狠地丟棄了,一瞬間,整個城市變成一座無聲、無色、無光的空城。
他似乎感受不到任何事物的存在,感受不到人流穿梭,感受不到車輛飛馳,一切都靜止、枯萎了。
他揉了揉雙眼,確定自己沒有流出眼淚來。是啊,一個大男人在大街上流眼淚,豈不是要招來無數詫異的眼神。
年十一也知道,現在的自己沒有資格為童曼而痛苦,更沒有資格為自己的愛情而痛苦。他已經結婚了,去年春天,妻子又為他生下了可愛的女兒囡囡,在外人看來,他家庭和睦美滿,與妻子幸福恩愛。事業上,也有他自己的一片小天地。
比起初到西安的時候,現在的生活可以說是一片光明。
十三年前,在西安火車站,他身上隻有二百多塊錢,一隻破背包,裏麵除了一件換洗的襯衣和一隻水杯,什麽也沒有。
那時候的年十一從來沒有想過,將來有一天,他也能夠在西安這座大城市裏安定下來,在這裏有屬於自己的房子,有屬於自己的車,有屬於自己的廣告公司。雖然,房子不到一百平方米,每個月按時要還四千多房貸,車子是二手的,並且公司也是和別人合夥開的。但是,當他看到房產證上戶主的名字寫著“年十一”三個字的時候,內心還是忍不住激動了好一陣子。車子過戶成功那天,天上下著滂沱大雨,整個西安城看起來是那麽慌亂,他開著車在茫茫的車流之中穿梭,竟一點兒也不覺得下班的堵車時光難熬和焦灼,比起那些每天擠公交擠地鐵的人,他甚至感到自己的頭頂終於有了一片陽光,把疲憊不堪的心照得暖融融的。
一路走來,雖然吃了很多苦,流了很多汗,受了很多委屈,但一切都算值得。
回想起這些年的不如意,年十一又努力地吸了吸鼻子,把欲要流出的眼淚收了回去。手機在上衣口袋裏震動了好一會兒,他並不想接,不用看,肯定是舒蘭。
手機屏幕上跳動著舒蘭的寫真頭像,備注著“親愛的”
三個字。這頭像和備注都是舒蘭自己設置的。他記得為了這個備注和頭像,還和舒蘭大吵過一架。
原本那是個微風不燥、陽光正好的星期六,舒蘭一大早就收拾打扮自己,說要去郊外美美地過個二人世界,還特意把孩子送回了娘家。娘家離他們家不遠,地鐵可以直達,僅半個小時路程。可是,當舒蘭滿心歡喜化好妝準備要出門的時候,年十一的電話響了。舒蘭看到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曉璐”二字,就用異樣的眼神看向年十一。
年十一遲疑了一下,還是接起了電話:“喂,曉璐。”
“哥,你今天有空沒?”王曉璐是公司的平麵設計師,一直不稱年十一年總,而是叫哥。
“今天有事呢,怎麽了?”
“哦,那算了。”
掛了電話,年十一仍是一頭霧水。
這個電話就像導火索,引燃了舒蘭敏感的神經。
“這女人是誰?”還不等年十一回應,舒蘭醋意十足地說道,“為什麽存別人的名字存得那麽親熱,存我名字的時候,就直呼其名?”
年十一不想解釋什麽,之前的很多次爭吵,都是越解釋就吵得越嚴重。
後來,舒蘭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親愛的”,還設置了專門的來電頭像。
“親愛的”打了三個電話,年十一才接通。他低沉的語氣差點說不出話來。
“你在哪裏?”舒蘭說話永遠都是這麽生硬、冷漠、暴躁。
“街上。”
“和誰?”
“我就不能是一個人嗎?”
“你大白天不去公司,在街上晃悠什麽?”
“你一天咋管那麽多呢!”年十一氣憤地提高了聲調,他再也不能平靜,全然不顧自己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群。
掛了電話,年十一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再往前走。剛剛失去了靈魂,現在又麵臨著身體的崩潰。他有些絕望,感到身子一直在往下沉,迅速而強大的力量,讓他來不及反抗,就跌了下去。
當然,最終跌下去的隻是他的內在心理,他的外在軀體還在堅持著,苦撐著。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竄進了一條小巷子,這裏陳舊低矮的小樓房與周圍的高樓大廈極不相稱。
殘破不堪的院牆和院牆上無度瘋長的爬山虎,無精打采地呈現出一片衰敗的景象。這一帶要拆遷了,看起來一片荒蕪。
年十一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一棵已經枯萎的香樟樹下,見四下無人,他蹲下來,雙手環抱著自己。眼淚,終於要溢出眼眶。
這時,手機又在褲兜裏震動了起來。年十一拿出手機一看,是黃於格。
“怎麽了,於格?”
“十一,在哪兒呢?出事了,你快點來公司!”黃於格從來沒有這麽著急過,他是個慢性子,平日裏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的。
年十一知道,能讓黃於格這樣著急的事,一定是大事。
四年前,年十一和黃於格合夥開了這家一格廣告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當時公司附近還是一個村子,雖然周圍在建的高樓很多,但看起來視野還算開闊,房租也在能夠接受的範圍,唯一不好的就是交通不是很方便,沒有地鐵,隻有公交車,班次也少。
那時候年十一還沒有買那輛二手車,黃於格也沒有車。
他們就花八千塊錢在二手車市場買了一輛麵包車,拉人也拉貨。
如今,放眼望去,已經看不到哪怕一小片空地,密密麻麻的高樓春筍般長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十一,老馬出事了,可能比較嚴重,人還昏迷著。”
年十一剛踏進公司的大門,黃於格就焦急地和年十一說道。
黃於格把事情的經過大概講了一遍,其實脈絡很清晰,就是安裝廣告牌的臨時工馬斌,從十多米高的架子上摔下來了,當場昏迷了過去,現在還躺在手術室呢。
“別慌,隻要人沒有生命危險,一切都好說!”年十一嘴上這麽說,可是現在誰也不知道老馬會不會醒過來,盡管心裏早已經亂成一團麻,可他不能表現出來。他和黃於格相處這麽多年,每每遇到緊急的事,黃於格總是最先慌神,像個無頭蒼蠅似的,這裏撞一下,那裏飛一下,最終解決問題還得靠年十一。漸漸地,年十一就隻能扮演個淡定的角色。
“給柱子打電話了嗎?”
“打了,他在廣州出差,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柱子是他們的大學同學,在區裏上班,人脈圈子廣,遇到事情能沉穩地解決,腦子也轉得快,總能想到合適的辦法。
“咱們先去趟醫院吧!不管咋說,老馬跟我們相處了幾年了,總有感情在,何況他是給我們公司幹活時出的事,我們先去醫院看看情況。對了,你先報保險吧!”
“沒給他買保險啊!”
“沒買?怎麽沒給他買保險?”
“ 誰會想到出這麽大的事, 再說他一個臨時雇來的人…… ”
“人家臨時雇來的怎麽了?”
“我這不是為了給公司省幾百塊錢?”
“真是糊塗!”
年十一這個時候才知道沒給馬斌買保險,他氣不打一處來,公司日常事務都是黃於格負責,在年十一眼裏這就是失職。可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還得平心靜氣地來解決這個事。
醫院手術室外,馬斌的妻子抱著五歲的女兒正哭得死去活來。一見到年十一她就撲了上來,抱著他的腿不放。
馬斌給一格廣告公司幹了快四年活兒了,大概是從公司接的第一單廣告開始,他就跟著幹了,年十一多少也了解一點他的情況。算起來馬斌是年十一和黃於格的老鄉,同市不同縣而已。他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沒念過幾天書,帶著老婆從大山裏走出來,到西安打工,幹的都是些臨時性的髒活累活苦活。除了給年十一他們公司幹些安裝廣告牌的活,他還給幾家超市送貨,幹些水電裝修之類的活,總之,隻要是賣力氣的活,他都願意幹,也幹得很好。可憐他五十出頭,還沒有房子,在老家也沒有,隻能和老婆在一條偏僻的小巷子裏租住一間既潮濕又陰冷、窄小、破舊的小屋。
馬斌的老婆一直懷不上孩子,五年前在別人介紹下領養了一個小女嬰,總算有了生活下去的希望和寄托。眼下,這個五歲的小女孩似乎還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看著媽媽哭天抹淚,自己也跟著哭,一雙小手又髒又黑,一把一把地抹著眼淚。
眼前這個畫麵,令人悲痛。年十一從來都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平日裏走在大街上看見誰有困難需要幫助,他都會搭一把手,何況是自己相處了幾年的老鄉呢?他肯定會負責到底的。但馬斌的老婆——一個孤苦的女人,她實在無法輕易地相信他,依然緊緊地抱著他的腿。
“還我老馬……你還我老馬……”
“嫂子,你起來,你別這樣,出了這個事我也很難過,我們會負責到底的……”年十一拉她起來,拉了好幾次,她都沒有半點要鬆手的意思。
黃於格過來拉,也絲毫不起作用,她依然一邊跪在地上緊緊地抱著年十一的腿,一邊撕心裂肺地哭,使得他根本無法挪動半步。
這時,手術室的門打開了,馬斌虛弱地躺在被子裏,麻藥勁兒沒過,他還沉沉地睡著。醫生滿臉倦容,對他們說:“手術很成功,右腿算是保住了,但以後能不能恢複正常,得看後期的治療情況。”
年十一和黃於格的心裏終於鬆了一口氣,至少馬斌沒有生命危險,不至於留下妻女孤苦無依。
馬斌的妻子叫劉水英,瘦瘦小小的身子,一張黝黑焦黃缺乏營養和光澤的臉,正大把大把地抹著眼淚。她以為再也見不到自己的丈夫了,聽到醫生的話,這才放開了年十一的腿。
馬斌以前幹活的時候總愛帶上她和女兒,有時候她也能給搭把手,當然更主要的是帶著女兒玩。這種一起出工一起回家的畫麵,讓一起幹活的人還挺羨慕。
劉水英見丈夫昏迷不醒,就一直趴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輕聲地叫著:“老馬,老馬,你醒醒……”
“嫂子,讓老馬先安心休養吧。這事既然出了,該治療,該賠償,我們不會逃避的。”
劉水英啜泣了一陣子,抬起頭看著年十一:“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老馬的腿以後要是殘疾了,可咋辦?”
“那我也不會讓你們流落街頭的。”
“我跟老馬在西安待了這麽多年,啥苦沒吃過,啥累沒受過,我們就想著幹幾年掙點錢,回老家把房子修了,這輩子也算有個窩了,誰知道會出這事……”
“嫂子,你放心,這事我會負責到底的……”
年十一說完,心裏也涼了個透。雖然嘴上說會負責到底,但心裏又怎麽能不盤算著自己兜裏的那點錢呢?公司這一年多的狀況簡直糟糕透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進賬了,都是吃老本。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要想拿出錢來給馬斌治病,隻能把公司那點破辦公用品賣了。可那些東西能值多少錢呢?馬斌這條腿就像個無底洞,不知道得砸進去多少錢。但不管砸進去多少錢,這事也不能不管,做人最不能丟的就是良心,一旦把良心丟了,就算掙再多的錢也是白活。這是從小到大來自父親的教誨,也是年十一刻進骨子裏的人生信條。
病房外,年十一和黃於格愁得半天說不出來話。
黃於格的眼眶裏突然有了眼淚,對年十一說:“十一,我們把公司賣了吧。不管咋樣,得給老馬治!”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軟弱得像蝴蝶的翅膀,刺撓著年十一的耳朵。
“唉,公司裏那些破玩意兒能值幾個錢?但不管咋說,咱們肯定得管老馬!”
“十一,我實話告訴你吧,我不想在西安待了,我想回家了。”
“回家?你家不是在西安嗎?老婆和家都在這裏,你要回哪裏?”
“我和丁安娜離婚了……”
年十一覺得腦子裏空空****的,像是被人掏空了腦髓,隻剩下一個空殼似的。病房裏,劉水英叫著馬斌的名字。馬斌醒了,但還沒有完全恢複過來,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話也說不清楚。
劉水英緊緊地握著馬斌的手,伏在他的耳畔,顫顫巍巍地叫著:“老馬,老馬,你咋樣了?疼壞了吧?老馬……”
女兒趴在爸爸的病床邊,紅彤彤的小臉上,淚水嘩啦啦地往下流。
“老馬,你咋樣了?”黃於格問。
馬斌疼得臉部肌肉僵硬,麵無血色,戰栗地說:“疼啊……這腿估計是廢了……”
“醫生說能慢慢恢複,你安心在醫院養著。”
老馬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時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已經給醫院交了五萬塊錢,你先住著,我明天再來。”年十一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表,已經晚上九點五十了,就說道:“嫂子,今晚辛苦你了,明天我們再來。”
回去的路上,年十一一句話也沒說。黃於格也一句話不說。車子開了很長一段時間,黃於格點了一支煙,遞給年十一,然後又點燃了一支自己抽。
年十一非常清楚公司的狀況,這小半年來,他們一直處於虧損狀態。廣告公司靠的就是客戶,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接到過一單大的生意了,就算偶爾來個人做點業務,也都是印點畫冊,做個展架、海報之類的小活,掙不了幾個錢。公司生意最紅火的時候,年營業額可以達到近五百萬。這對於西安這樣的大城市來說,可能根本不算什麽,但年十一和黃於格還是很滿足。那時公司裏有十三四個員工,八個業務員出去拉廣告,而現在,就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一個設計師,平時有活兒忙不過來就請臨時工,比如馬斌。沒想到,在公司最不景氣的時候,又出了這樣的事。
對於公司的現狀,年十一也感到自責,這一年多他確實是頹廢了,公司的事甚少打理;而黃於格呢,雖然兢兢業業,拚盡全力,但他性格綿軟,臉皮又薄,公司內部的管理還能應付,談業務拉廣告這種事他就顯得力不從心了。
“你怪我嗎?”年十一問。
“嗯?我怪你什麽?”
“也不知道怎麽了,這一年多,我像是沒了魂似的,幹什麽都打不起精神來,公司的事也不想管,以至現在走到這一步……”
“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市場,這幾年市場發展不好,我們小公司發展空間太有限了。”
“怪天怪地,又能怎樣呢?於格,不管將來怎樣,我們永遠都是好兄弟!”年十一一邊開車,一邊扭頭看了一眼黃於格。
兩人相視一笑,黃於格又點燃一支煙。
“你真的想好了要離開西安嗎?”
黃於格沉默片刻,歎息著說:“是。”
年十一沒有繼續問下去,他們是了解彼此的,很多時候無須多言。一個人在婚姻裏若不是走到了絕望的盡頭,誰又忍心讓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堡壘”分崩離析呢?
他知道,黃於格一定是有自己的難言之隱,否則怎麽會離婚呢?他是個專一的人,這些年除了丁安娜,他從來沒和別的女人搞過曖昧,他說愛一個人如果連專一都做不到,那還叫什麽愛情。
要說黃於格和丁安娜的愛情故事,那得追溯到很多年以前。他們倆和年十一是大學同學。
丁安娜多才多藝,光彩照人,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愛上了黃於格。大學畢業後兩人就匆匆結婚,那時候丁家人沒有一個同意的,但是她不顧一切也要和黃於格在一起。
黃於格曾經是個詩人,上高中的時候就在報紙和雜誌上發表過詩歌。丁安娜就是因為愛上了他的詩歌,才愛上了他。
可惜生活的泥潭裏,黃於格摸爬滾打賺錢養家都應付不過來,哪裏還有心思和時間寫詩呢?慢慢地,時間將他變成了一個粗糙、懶散的人,滿身的文藝氣息也漸漸淡去,他心裏明白,一個連基本生活都難以保障的人,還談什麽藝術。
而丁安娜呢,優雅的氣質是需要詩歌和詩人的浪漫情懷去滋養的,沒有了詩歌和詩人的浪漫情懷,她就不再喜歡他了。
慢慢地,生活變得平淡。
丁安娜想要個孩子,可黃於格不想,他怕自己養不起。
為了房貸、車貸,他們終日奔波勞苦,拚了命也才僅僅隻是活下來而已,根本沒有能力再去養一個孩子。
丁安娜在一所民辦藝術學校當老師,對生活品質的要求更加細致一些。可能就是那種細致,造就了他們婚姻的裂痕和失敗。他們從未大吵過,但感情卻慢慢地淡了,然後冷了。
兩個冰冷的人生活在一起,家裏也就沒有了溫度。冰窖一樣的房子,漫長的夜晚,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把對方當成空氣一樣。黃於格看不慣丁安娜的矯揉造作,總把生活和藝術混為一談;丁安娜看不慣黃於格的庸俗膚淺,那些曾經的詩情畫意浪漫情懷,早已被車貸房貸和生活瑣事磨成一堆碎片,隨風飄散了。她總是很在意每一個紀念日、生日,總說生活要有儀式感,但黃於格每天忙工作,根本不會把今天是幾月幾日星期幾放在心上,更想不起什麽紀念日、生日,自己就像個車輪一樣,被事情推著走。丁安娜不能容忍的,其實並非黃於格本人或者與他的婚姻瑣碎,而是自己心目中的浪漫和夢想最終變成了一地雞毛。
一個活在幻想世界裏的女人,本該有著漫步雲端的高貴靈魂,卻不得不在俗世中摸爬滾打。時間久了,他們之間便越走越遠。正如年十一看不慣舒蘭的敏感多疑,舒蘭看不慣年十一的不求上進。
不久前,黃於格就告訴年十一,他想離婚。他說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點酒,回去的時候丁安娜已經睡了,他本想回臥室睡覺,發現她把臥室門反鎖上了,於是他就在書房湊合著睡下了,半夜卻被空調凍醒,身上一條毯子都沒有蓋,凍得全身的骨頭都疼。第二天,他連床都下不來,想讓丁安娜陪他去一下醫院,丁安娜卻說沒空,說罷便冷冷地關上家門出去了。就在那一刻,黃於格就覺得自己在婚姻這條路上走不下去了,妻子的冷漠讓他覺得這個世界都是冷的。
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的那天晚上,黃於格很淡定,丁安娜卻在簽完字的那一刻哭了,撕心裂肺地哭。
結婚快十年了,丁安娜第一次哭得那麽淒慘,仿佛下定了決心要在那一刻把一生的眼淚都流幹淨了才能罷休。黃於格躲在衛生間裏抽煙,一支接著一支,也許此刻能夠懂他、安慰他、支撐他的,隻有煙。直到丁安娜的哭聲停止了,他才從衛生間裏出來,當他的餘光從鏡子裏掃過的時候,他努力地做了幾個深呼吸,感覺胸腔裏全都是廢氣、濁氣,卻排不出去。
他覺得自己的胸腔像是一個加工廠,這麽多年來,把委屈、壓抑、痛苦、絕望……都放在這裏麵進行加工、熔煉。
他早就需要一個合適的通道,將那些氣體排出來了。這些年,他一直尋尋覓覓,卻始終找不到出口,這偌大的世界,連個跟他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這是多麽可怕的感覺。
他在大街上遊**到後半夜,第二天一早就去辦了離婚手續。然後,就接到了跟馬斌一起去裝廣告牌的工人的電話。
而此時,黃於格完全沒有了剛提出離婚時的灑脫和輕鬆,反而沉重起來。
“這麽多年苦心經營的婚姻和家庭,就這麽結束了?十一,你說,這麽多年我到底為了什麽?”黃於格吐著濃鬱的煙圈,很快被風吹散。
年十一說:“算了,離就離了,大不了從頭開始唄!”
“從頭開始?說得簡單,我現在一無所有!你知道什麽是一無所有嗎?十一,你跟我不一樣,你就算沒有了舒蘭,你還有童曼啊。”
年十一的喉嚨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哽咽起來,像是一顆飽滿而表麵粗糙的大藥丸卡在了那裏,然後被強行推進食道。
不提童曼,還能忍住那麽一絲痛苦,但凡說起她,年十一的心裏就怎麽也無法平靜了。
“你提她幹什麽?”年十一明顯有些生氣了。
“難道不是嗎?”
“愛而不得有什麽用?她現在已經是別人的老婆了!”
“至少……至少你們曾經真心相愛過,你這輩子也該死而無憾了吧。而我呢?我還沒有真正地感受過相愛的幸福呢。
也許我曾經愛過丁安娜,但她愛我嗎?愛一個人,就要愛他的全部,可是,她愛著的隻是一個被她幻想成詩人的我而已,並不是我的全部。”
年十一不再說話,在這一點上,他的確有一種又幸福又痛苦的感覺,幸福在於他得到了真愛,痛苦在於他真愛的人無法與他相守一生。和大部分普普通通過一生的人相比,他又覺得自己是個幸運者。
這幸運,得從八年前說起。
城中村的租住房逼仄、陰冷、潮濕,而又黴跡斑斑,年十一進房間不久,就覺得胃難受,盡管他的胃久經香煙和烈酒磨煉,還是忍不住想要嘔吐。年十一沒有想到,柱子竟然住在這樣的地方。
“有那麽難受嗎?”柱子拍拍年十一的後背。
“最近喝多了,一直緩不過來,胃難受得很。”
“我以為你生活安逸慣了,受不了我這兒的環境。”
“不過說真的,你住的這地方可真比我想象的差遠了,簡直就是髒亂差嘛!”
柱子和年十一、黃於格以及丁安娜都是大學同學,隻不過,柱子和年十一更親密一些,他們是同鎮的初中、高中同學,後來又同在西安上大學。用柱子的話說就是,你年十一肚子裏有幾條蛔蟲我都清清楚楚!
“習慣了,我這幾年就是這麽過來的,就你嬌氣!”柱子若無其事地給了年十一一個白眼。
柱子嘴裏的“這幾年”,指的是他讀研究生的這幾年,一邊讀書,一邊打工,不但要供自己上學,每個月還要寄錢給老家,供妹妹上高中。
年十一說:“唉,行吧,我沒你能吃苦。你最近好像又瘦了,走,我請你去吃飯。”
“你這是又羨慕我的身材了?”
年十一不再理會。走出出租屋,年十一呼吸了一陣子新鮮空氣,終於覺得好一點了。他知道,這幾年來,柱子的日子一點兒也不好過,他大學畢業以後到處找不到合適的工作,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考研究生、考各種證,二十七歲了,依然住在城中村的矮房子裏。柱子成功考上公務員去區裏報到的日子,正是他二十七歲的生日,大概連他自己都忘記了。
柱子的家庭很複雜,父親在他妹妹不到一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後來母親改嫁給同村的一個光棍漢。那光棍漢嗜賭、嗜酒,常常喝了酒就去打牌,輸了錢就回家衝柱子的母親和他們兄妹發脾氣,家裏的東西都讓他砸得沒剩幾樣了。第二天酒醒以後,他就會跪在地上求柱子的母親原諒他,還寫保證書,但過不了幾天,他就又去喝酒、打牌,回來以後又衝他們發脾氣。從小,他和妹妹就受盡了折磨和痛苦,母親也在水深火熱的生活中掙紮。直到他參加高考那年,那個男人才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村子附近的一個湖裏。但那時候的柱子母親已經精神失常,形如木頭人,說話、行動,幾乎是癡呆狀態。
柱子差點不能去上大學了,多虧柱子父親的一位戰友,退役後經商做得風生水起,常年接濟他們,花十幾萬幫柱子的母親治病,這才使柱子母親的身體終於有所好轉,生活基本能夠自理。所以,這些年來,柱子一直發憤圖強,一邊工作,一邊上學。
年十一也常常明裏暗裏給柱子一些幫助,但柱子好強,每次都拒絕他給的錢。
那天晚上,年十一陪柱子喝酒一直喝到深夜。本來年十一打算叫上黃於格的,但柱子說算了,不叫了,於格最近談戀愛呢,別打擾他。於是,他們倆就敞開心扉,無所顧忌地邊喝邊聊。柱子說,十一,你知道嗎?今天是我最開心的一天,我感覺我的人生有了轉機,從此以後,我的人生就要不一樣了,雖然,我還隻是個職場小白,我沒房沒車,在這個城市裏居無定所,但我就是覺得我的生活不一樣了。
年十一看著柱子發紅的眼裏帶著淚光,在燈光搖曳的酒吧,他的臉看起來更加孤單而清瘦,凹下去的臉頰像是被碾子碾過一樣平展。他說,柱子……別叫我柱子,我現在不喜歡別人叫我外號,叫我李研。
年十一笑了笑,想用幾句話懟回去,又怕傷了柱子的自尊。柱子的全名叫李寶柱,是他父親取的,說他將來一定要好好努力,要成為李家的頂梁柱。沒想到一語成讖,整個家庭的重擔早早地落在了柱子年幼而弱小的肩上。
柱子自從考上了公務員,就有些變了,說話做事變得驕傲自滿,開始以自我為中心,臉上再也沒有了笑容。很快,他就不住城中村了,沒過兩年,他說要在西安買房,小點的也行,果然,不久後就買了一套二手房,他也是他們三個當中最先在西安買下房子的。然後柱子又買了車,在年十一和黃於格看來,他已經算得上是個成功人士了。
若不是因為柱子,年十一可能還不會遇到童曼,也就不會有後來的故事了。
柱子第一天去區裏上班,中途打電話給年十一,說急需一萬塊錢,他要馬上匯回老家,他母親又犯病了。年十一接到電話後就取了錢給柱子送來。
在樓下等柱子的過程中,他被一隻紙飛機砸中了。那白色的紙飛機在風中輕飄飄地,搖搖晃晃地,落在了他的頭上。
他撿起來,上麵有一行字: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娟秀的字跡,一定是出自女孩之手。
來不及多想,柱子已經下來了,急匆匆地拉著年十一就走,要去銀行匯款。
“不好意思,還讓你親自跑一趟,我說轉賬就行了,你還這麽不嫌麻煩。”
“反正我也沒事,在辦公室待著也悶得慌。”那時候的年十一在一家廣告公司打工,收入微薄不說還天天加班,業務員拉不到廣告,老板就會劈頭蓋臉地罵一頓,盛氣淩人地指著業務員的鼻子,讓他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年十一雖然業績平平,但好歹沒有遭受過這樣的羞辱,對此他早就看不下去了,想辭職已經想了好幾個月,無奈沒有找到更合適的下家,所以每天也就是混混日子。
柱子接過錢的時候,年十一還在想著那隻紙飛機的事,是誰扔下來的?要放在平常,他可能就當是小孩子折飛機玩,不會當回事。可這次不同,上麵的“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
引發了他的好奇心。
“走,我得趕在銀行下班前把錢匯過去,我媽在醫院等著交醫藥費呢。”
年十一找了個借口說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我去附近轉轉就回家了。柱子離開以後,年十一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握著那隻紙飛機,向樓上望了望,鬼使神差地期待著有人來“認領”。
沒想到幾分鍾後,還真有人來了。一個穿著白色毛衣,黑色百褶裙,長發及腰的女孩子從樓上下來了。“對不起,我折的飛機砸到你了。”那聲音低低的,細細柔柔,像水洗過一般。
而這時的天空也像洗過,藍色的底,白色的雲,遼闊無邊的晴朗、舒展、自然,陽光有點疲倦,懶懶地輕撫著大地。
這是一棟老舊的寫字樓,有很多單位都在這裏辦公,柱子所在的單位就在這個院子靠東邊的五樓上。樓的外牆看起來有點舊,發黃的白色,光線暗的那一麵看起來更加古樸,用頹敗、破落這樣的字眼來形容,也不足為過。
“沒事沒事,這紙飛機折得挺好看的。”年十一笑了笑,心裏一陣被火燒灼的熱烈感,腦袋裏一陣嗡嗡作響,像是真的被飛機砸暈了一樣。
就是那隻紙飛機,把年十一的生活徹底打亂了,以至後來的人生,都和它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