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草叢裏,他摸了摸後腦勺,起了一個包,他回憶起剛才的事,他聽到身後有響動,尚未回頭,便感後腦劇痛,像是被什麽東西重擊了一下,他翻看身上的物件,錢包還在,但裏麵的現金沒見了,一千多。手機在草叢中,他拿起查看一番,功能正常,銀行中的錢都在,有三個樊道明的未接來電,兩個妹妹的未接來電,微信中有妹妹發來的幾條詢問消息,其他未見異常。

他猶豫著要不要報警,想想作罷,現在最好不要和警察接觸。

他先給妹妹打電話報平安,然後給樊道明回電。

此時距離樊道明的最後一通電話過去了十五分鍾。

“樊總,我看你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是有事嗎?”小陳聲音很輕。

樊道明開著免提,特意讓中年女子和龔秋一起聽,而且全程錄音,要挾敲詐是犯罪,留下對方的把柄很有必要。

他們早已準備好紙張,必要時候可以用手寫字交流。

龔秋立馬寫下:這小子真會裝!

“現金,還是轉賬?”樊道明開門見山地問。

“什麽?”

“都到現在了,沒必要藏著掖著了,這樣,你直接來我家拿吧。”

“額……是房子的事嗎?”

“用錢來買房子是吧。”

“其實沒那麽急……”

“早買早省心,你過來吧。”

很快,敲門聲響起,樊道明前去開門,門外是小陳。

小陳摸著自己的後腦勺,有些疑惑,又有些欣喜地望著樊道明。

“樊總,我剛才……”

“不用說了,我都知道。”樊總示意小陳進屋,反鎖上了房門。

小陳進屋後,感覺屋內氣氛不對,中年女子和龔秋都在看著他,尤其龔秋,目光恨恨地盯著他,仿似他做了什麽對不起龔秋的事一樣。

“樊總,其實不用那麽急的——”小陳轉身望向樊道明。

“咱們直接點。”樊道明示意小陳坐沙發,小陳有些忐忑地坐下,樊道明道,“我需要你交個底,你到底知道多少?”

“多少什麽?”

“多少秘密?”

“什麽秘密?”

“我的——”樊道明感覺自己要失去耐心了,但他強忍著,越是這種時候,越考驗耐心,他指了指龔秋,“還有他的。今晚去東郊的現金交易;在陳家坪害蘇言溪;替龔秋隱瞞行程。除了這些之外,你還知道別的嗎?”

“樊總……”小陳隱隱覺出是怎麽回事了,“你不信任我嗎?”

“我信任。”樊道明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拿了錢之後,肯定會消失不見。”

小陳咽了口唾沫,這才明白為何他們看自己的眼神那麽不對勁,今晚蘇言溪和鍾程死了,這件事基本算結束了,小陳知道的的確不少,為了保護家人,樊道明讓小陳消失,也在情理之中,他隻是沒想到這麽快,沒想到這麽直接,更沒想到樊道明昨天還說要帶他飛黃騰達,今天就要卸磨殺驢了。

“樊總,我……”小陳本想解釋,但他知道樊道明既然說出了這種話,就是下定了決心,挽回希望渺茫,他沒來由地感到擔心,他本應留個後手的,現在誰都不知道他幹了什麽,他局促地扭動了下屁股,說道,“那些秘密我會爛在肚子裏,樊總放心,畢竟我自己也參與了,就算是為了我自己,我也不可能說。”

“你拿的東西,在哪?”樊道明問。

“什麽東西?”

“非要我說出來嗎?”樊道明看了一眼龔秋。

龔秋指了指小陳,沒說話,但憤怒的眼神和表情已能說明一切。

小陳心中一凜,有些結巴地道:“我不是故意的……”

樊道明感覺有點不對,但還是道:“拿出來吧。”

小陳抿了抿嘴唇:“在奔馳後備箱的墊子底下,我本來想著還回去的,一直沒找到機會,我不知道那東西和辛馨的死有關……”

樊道明搓了搓下巴:“有沒有備份之類的?”

小陳急忙搖頭:“絕對沒有。”

樊道明又問:“錄音錄像呢?”

小陳愣了下,麵色明顯慌張:“我隻是想保護自己,沒別的意思……”

樊道明感覺小陳的神情有點不對勁,看起來很緊張,和短信中強硬的語氣有些不一樣,但他覺得小陳肯定是在演戲,是故意表現出這樣,這事既已開口,就沒有回旋餘地,他追問:“都在哪?”

小陳掏出自己的手機,找出了一些錄音,是他和樊道明打電話的錄音,主要是陳家坪謀害蘇言溪的電話錄音以及微信聊天截圖,還有今晚他拍攝的蘇言溪和鍾程被火燒死的照片和視頻。

“肯定有備份吧。”樊道明問。

“郵箱裏……”小陳一邊登錄郵箱,一邊道,“我這就全部刪除,對不起……”

“肯定還有。”樊道明環抱雙臂,說道。

“額……電腦裏,在我住處……”

“應該設置了幾小時後發送之類的吧?”

“這個真沒有……”

“小陳,我待你不薄,你不應該這麽對我。”小陳正欲開口,樊道明示意小陳不要說話,他接著道,“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沒什麽好說的了,錢我會給你,但你怎麽確保你不會舉報我呢,你怎麽確保你能從此消失呢?”

“我明天就去北方,不,今天……我會改名,誰都找不到我。”

“你以後還會問我要錢嗎?”

“肯定不會,我不是那樣的人……”

“我不需要口頭保證,我需要實實在在的誠意。”

“我可以錄音錄像,留下證據……”

“那些都沒用”

“那你想?”

“幫我殺一個人。”

“殺人?誰?”

“你自己。”

“這……”

“當然是假死。這樣一來你能得個清靜,至少警察不會找上你;二來也能幫我們解決掉一些麻煩,辛馨的死還有疑點,你可以把疑點消化掉。”

小陳明白了,樊道明想讓他以假死的方式,抗下辛馨的死亡疑點,那樣不僅他人間消失了,樊道明家的困境也解套了,確實是一舉兩得。

小陳垂下頭,雙手反複搓動著,腦海中浮現出年邁的奶奶和癱瘓的妹妹……

樊道明給中年女子示意,中年女子走上二樓,片刻後,提著一個手提箱下來,在茶幾上打開,裏麵是一整箱的百元大鈔。

樊道明道:“這是一百萬。你殺掉你自己,拿著這筆錢,去北方,改名,從此之後咱們再無瓜葛。”

小陳沒想到有這麽多錢,但他想想,自己是為樊道明犯罪,雖然謀害蘇言溪那次沒成功,但依然是犯罪,他又想到自己假死的事,覺得相比一百萬來說,改個名不虧,即使警察真因為辛馨的事找上他,到時他可以解釋,將樊道明一家供出來就是,他看著一箱子的錢,心情一陣激動,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時間緊迫,給你三分鍾時間考慮。”樊道明點燃一支煙,徐徐抽著,看似輕鬆,實則心中緊張,他有些看不透小陳,或者說,他覺得小陳當前的狀態和他想象中的有差距,但他覺得小陳沒見過這麽多錢,露出本相是正常的。

樊道明察言觀色,覺得自己掌控了局勢,小陳雖然握有他們的把柄,但從談判能力上來說差得遠,當然,不管小陳是否留有後手,都不重要了。

“我……”小陳的目光從紅彤彤的人民幣上移開,舔了下嘴唇,“行。”

“那我們就趕緊。”樊道明將手提箱合上。

“現在嗎?你已經想好辦法了?”小陳有些驚訝。

“宜早不宜遲。”樊道明道,“很簡單,等會你開著車,到沭河大橋,撞破圍欄,衝下橋,那裏水很深,今夜沭河正在放大水,你在車裏提前放置潛水衣,車落水後,你潛水下遊,遊出去兩公裏後再上岸,藏在山裏,過三天,淩晨兩點的時候,你去興安橋,我會把你需要的東西放在橋洞裏,你帶著錢和新身份離開。”

“能行嗎……”小陳將信將疑。

“你開了這麽多年車,應該知道撞破圍欄那一下基本不會造成傷害,說不定安全氣囊都不一定彈得開,落水後,你第一時間鑽出車,沒任何危險。”

小陳知道樊道明說的沒錯,從撞圍欄本身來說,風險不大,可他心裏有些不踏實:“會不會太倉促了點,要不再好好想想?”

“時間不等人。”樊道明拍了拍那個手提箱,“不瞞你說,其實這個辦法我想了很久了,現在到了關鍵時刻,不用不行了。”

樊道明給中年女子眼神示意,又看了眼龔秋,兩人先後上樓,又陸續下來。

“這是潛水衣和氧氣罐。”樊道明從中年女子手中接過一個黑色包裹,遞給小陳,小陳打開檢查了一番,在中年女子的幫助下,進行了試穿,潛水衣隻有上半身,穿起來比較簡單,氧氣罐稍微有點重,他試著吸了兩口,沒什麽問題。

“這是幾張辛馨的照片,你放兜裏,再拍幾張存手機裏。”樊道明從龔秋手中接過照片,又指了指桌上的紙筆,“你再寫一封自述信,夾在你的錢包內層,信的內容我說你寫。”

小陳知道,這是為辛馨頂罪的證明,但並非直接證據,主要是用來混淆警察的,假如有天他真被抓了,也能解釋得通,他心裏隱隱有些抗拒,但當樊道明開始說的時候,他還是寫了下來。

自述信的大概意思是小陳暗戀辛馨,一直追求辛馨卻求之不得,時不時地潛藏進辛馨家中,偷窺辛馨,那天出事時,他正好藏在辛馨家中,見辛馨和鍾程現場親熱,怒火中燒,先打暈鍾程,後強迫和辛馨發生關係,辛馨抗拒,兩人糾纏過程中,不小心將辛馨推下窗台。

信的末尾,小陳說自己心中有愧,一直想自首,但不敢,寫下來是想借此贖罪,準備帶著這封信到寺廟中燒掉,化解辛馨的冤魂。

寫完後,樊道明讓小陳將信反複折疊多次之後,裝在一個小塑料袋中,放進錢包夾層,提醒他撞橋之前,務必要將錢包和手機留在車內,且不能和任何親友提前說這件事,以免節外生枝。

一切弄妥,眼看時間不早了,樊道明讓小陳立刻出發,趕在天亮前完成此事,小陳覺得太快了,但想到那一百萬,又覺得早一天解決,早一天拿到錢也不錯。

“帶上這瓶酒。”樊道明從酒櫃中拿出一瓶未開封的金樽五糧液,說道,“到時候你在車內灑些白酒,路上再喝幾口,顯得真實。”

小陳心想樊總考慮的是真周到,但這話他沒說,他意識到他和樊總之間的關係已經走到盡頭,樊總隻想利用他,而他是為了錢。

“你不會最後不給我錢吧?”小陳拿著酒,問道。

“你電腦裏不是還有錄音錄像備份嗎,如果我不給你錢,你直接就去報警。”樊道明道,“我不至於為了這一百萬讓我和我家人坐牢。”

小陳想到除了電腦備份之外,別的地方還有備份,便放心許多,他長籲一口氣,此時才真正下定決心,提上裝著潛水裝備的黑色包裹,轉身走了出去。

“對了,你藏在車內的那個東西,要還回來。”樊道明望了一眼龔秋,“龔秋,東西是你的,你跟著去取一下吧。”

龔秋跟在小陳身後,兩人離開別墅,一前一後走向了那輛銀色奔馳。

“用這輛車嗎?”小陳有些猶豫,“太浪費了吧。”

“這樣才顯得真實,打撈回來修一下還可以賣。”龔秋說,“東西呢?”

小陳打開後備箱,從墊子底下取出一枚鑽戒。

“這是啥?”龔秋用手機照明,發現是鑽戒後,十分驚訝。

“出事第二天你不是喝醉了嗎,你讓我把一件外套送到幹洗店,我在你衣兜裏發現的,我本來想……”

“我操!”龔秋發現鑽戒上有血,他想起了這枚鑽戒是怎麽回事,麵色一陣緊張,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後回頭問,“藥呢?”

“藥……你說那種藥啊?在家裏,我還沒用,怎麽了?”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再不走天亮了。”龔秋朝別墅跑去。

小陳驅車離開了瀾天小區,路上拆開那瓶五糧液,喝了幾大口,身上熱乎起來,膽子也壯起來,他開著音響在市內疾馳,路過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時,他停車進店,買了一包他一直想買,卻從未舍得的煙,黃金葉-天葉,每包一百,買完後,他站在便利店門口,連抽三支,味道醇香,柔中帶剛,和他平時抽的十多塊的煙完全是兩個東西,他心想有錢真好,開好車、喝好酒、抽好煙,女人唾手可得,即使隻做一段時間的有錢人也值了,說白了,人就那麽回事。

小陳上車,一邊抽煙,一邊喝酒 ,將煙灰彈在車內,酒灑在車內,路過紅綠燈時,對著外麵開三輪車拉客的男子大聲叫罵,罵人家是個臭開車的,兜了一圈,他心情爽了,腦子開始迷糊了,他覺得時候差不多了,駛向沭河大橋,故意將車窗打開,讓攝像頭拍到他,既已決定,就要麵麵俱到。

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來到了大橋邊上。

看到橋下洶湧的河水時,他有過短暫的猶豫,但他想到了那一百萬,想到即使他開一輩子車,都掙不到這麽多錢,他咬了咬牙,拿出潛水裝備,檢查了安全帶、車門、車窗和安全氣囊沒問題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踩下油門,汽車疾馳向大橋,在橋中段,他急打方向盤,汽車撞破圍欄,猶如一隻巨型飛鳥,滑翔向河麵,嘩然一聲巨響,汽車落入水中。

水麵波濤洶湧。

天邊一縷白光浮現,照亮了漆黑的人間。